黑衣的仙人眉目冷然,离弦箭矢在地面上炸开,化作坚韧的囚笼。他指尖轻弹,仙家符箓便缭绕而出,将恐怖的怪物化为飞灰!

    但仙人却并未多看他们一眼,目光只盯着不断涌出魔物的深渊之口,简短地命令道:“全部后退!”

    李尧君最后看了救他们一命的仙人一眼,将仙人执弓召令的凝肃神情记在心底,与一众同袍互相搀扶着后退,小心期盼地望着仙人。

    这是、有办法了吗?!

    微生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却是凝出一道金线,灼亮而威严,不似凡人,却像是天上而来的神官。

    待千岩军后退到合适的位置之时,他转身挥袖设下边界处的屏障,凝声逼成一线,传达给诸位仙人:“启阵!”

    仿佛被深渊吞没的层岩巨渊周边多处亮起璀璨的金芒,那激动人心的金芒直冲天际,于云端终末之处汇聚为一点,骤然落下!

    从天而降的光柱在层岩巨渊的上方激涌为庞大复杂的阵纹,多日而来的阴翳都仿佛被这充满希望的金芒所驱散,无论身在何处,为了家园而战的璃月子民们几乎都屏住了呼吸望着这一幕。

    立于低处的微生化虹来到阵纹之上,在高空中翩飞的黑色衣袍却并未显得违和,反而一点一点的与那金芒融为一致。

    “魑魅寻踪,诛邪避退!”他沉声低呵,旋身将堪称为神器的长剑刺入阵法中!

    仙人眼中的金芒愈盛,炽烈的光占据原本为深邃黑色的瞳孔。

    霎时,暴风呼啸!阵法之下涌起如太阳一般的金色漩涡,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却仍旧坚持地望着那狂风呼啸之处,任凭金芒刺眼留下不可直视的泪水。

    在各处肆虐的恶兽魔物被漩涡中分离而出的金线勾住四肢,拽入疯狂涌动的漩涡之中!

    空气中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凛冽的金线勾入恶兽的骨髓,在漩涡中腐烂!

    协助微生维持阵法的仙人们松了口气,欣慰道:“这般做果真有用,也免于更多的牺牲。”

    “接下来,只要将穴口堵上便可暂时安稳,等候帝君归来。”留云借风真君也轻松了一些,但她仍是提醒道,“勿要在此时放松心神。”

    众仙点头应是。

    但正是此时,异变突生!

    地底的穴口游离而出一只身形庞大盘旋的黄金王兽,以毁天灭地之势疾冲而上,誓要将即将成型的封印冲破!

    “真君当心!”维持阵法的众仙难以分身,若有差池便是功亏一篑,只能神情焦急地提醒微生注意,“诸位,加固封印!”

    微生直面疾冲上来的黄金王兽,目光却遥遥地看了一眼位于天际正中的天空岛,情绪不明。

    他的手中变换出一把长枪,在狂风中舞出残影,在王兽即将冲向金色漩涡之时重重往下一指!

    世间门的辉光于这一刻齐聚他身,以千钧之力坠落的漩涡与阵法在半空中相撞,好似坠落之日与地涌之石的争锋相对,沉闷的爆鸣在地陷的层岩巨渊中宛如平地惊雷,连人的心魂也一同摄走!

    “轰——”

    连微生自己也未曾注意到,黄金王兽游离而出的裂隙中却在惊雷之时吐出一个异世之人。他运气很好,并未在时空的浪潮中死亡,但他的运气也不好,因为他甫一来到这个世界,便被可怕的气浪毫无余地地撕碎了保护的身躯,只剩下脆弱的灵魂。

    他惊恐又怔然地望着上方距离他越来越紧的金色漩涡,眼前的世界变得空白一片,听不见任何的声响。

    黄金王兽被漩涡吞噬之后,微生在浑浊涌动的气流中纵身一跃!

    他澄金的眼眸看向风云变化的天空,回想起往昔的魔神无处遁逃之时从高空中跌落凡尘。

    往昔的魔神不知自己必死无疑的命运是否有回转的余地,满心毁灭,却跌入摩拉克斯的领地中,得到一份奇迹般的庇护。

    如今的微生也不知自己在地底是否有存活的希望,但他必须如此。

    “光,封尘!”

    往昔的魔神一个比一个心有谋算,即使是微生,也从留存的记忆中窥见许久仍旧可用的手段。

    只是这种手段一旦启用,便极易被天空岛注意到而已。

    群岩的光芒尽数暗淡下去,漫于层岩之上的光点宛如尘埃,疯狂朝着深渊的穴口凝结!

    坎瑞亚,拥执毁灭权利的天理眸光微凝,富有深意的目光落于摩拉克斯的身上:“你藏了不应该藏的存在。”

    一袭神装的摩拉克斯悬于天际,身后是燃烧的业火、枯萎的因提瓦特与崩毁的王朝。

    岩神兜帽下绯色的眼尾更添几分凛然的意味,不怒自威。他声音不疾不徐,也并无多少对天理的敬畏之意:“遵循契约的公平意志。”

    天理移开目光,并未再提此事,比起并无多少威胁的往昔魔神,还是坎瑞亚更加引起她的注意。

    更何况,往昔的魔神非魔神的位格,却自愿作为封印的阵眼,永世沉沦。

    但摩拉克斯此时却分离了心神,将一部分的注意力放在璃月。

    层岩巨渊中几近竭力的众仙此时已无需再继续维持用于封印的阵法,封印深渊穴口的力量如今已不源自于他们,而是由真君一人提供!

    “不好!真君要用自己来封印深渊!”浮舍震声道。

    但即使明知了微生的真正意图,仙人们却也来不及制止了,封印之阵已然成型。

    当封印彻底完成平息的前一刻,合上眼眸的微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发烫,连他的神魂都一并滚热起来。

    他皱眉低哼一声,神魂却被强行牵离身躯,无知无觉地附着于龙鳞之上,于千钧一发之刻被带离封印之中。

    这片龙鳞虽坚韧,却并未引起任何仙人的注意力,在浑浊飞尘的阻挡中安静地落在层岩巨渊岩神神像的掌心之中,令神魂暂时沉眠栖居。

    灾厄止息,守护的仙人与千岩军等人却并无多少高兴的情绪。

    但封印之下,被一同封入深渊之中的凡人灵魂却并无如此好运,蚀骨的深渊之力不甘地缠上他的四肢,侵蚀着他的灵魂。

    深渊之力也想要侵蚀以身作封印的仙人的躯体,却一时间门靠近不得。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让浮梁不断地挣扎着,即使被深渊的力量捆绑着双脚,他也奋力向这等幽暗之处唯一有可能保护他的神灵蹒跚而去。

    他以为对方是神灵,那种恐怖震撼的力量,若非神灵,又有何等存在能够施展出来?

    或许他也猜错了,但无论对方是不是神灵,都是他此时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眼中透着可怖的执念,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沉睡的躯体。

    若是深渊之力有自己的意识,恐怕也会被他这种顽固的执念给震撼到了,被侵蚀的灵魂却仍旧维持着正常的人类模样,而不是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

    他蹒跚着靠近,早已忘记自己的身躯已毁,从某方面来讲也算是一个逝者。他的指节上也出现斑驳的伤痕,渐渐变得虚弱的灵魂也几乎要溢散。

    但灵魂易散,执念难消。

    活着!他要活着!

    深渊之力几乎是雀跃着成为他接近仙人身躯的助力,无形的浪潮蜂拥般朝他打去,使他越来越接近。

    地底下没有年月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浮梁终于触碰到仙人的身躯,眼睛兴奋到涣散。

    在触及的那一瞬,凡人灵魂的本质使得仙人的身躯接纳了对方,成为深渊之下的庇护所。

    但却也是这一个错误的决定,让仙人的脸庞上瞬间攀上阴暗扭曲的纹路,过早开始了污染的第一步。

    渴求的庇护所,反而成为了更加无法抵抗的噩梦。

    “那是我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浮梁咬牙道,“你反而让我生不如死!”

    58 第58章

    钟离与夜叉众以及旅行者来到层岩巨渊的之时,远远便窥见深陷的地底深处中涌出的黑色薄雾。

    这黑色的薄雾仿佛有着生命力一般,虽只是丝丝缕缕的从矿口处浮动上来,却并未大张旗鼓地溢散追逐着活人的踪迹,而是堪称小心谨慎地盘桓在矿口,一旦有人接近,便会如同游蛇一般缠绕上去。

    早已发现异常的千岩军列阵把守于此,向上级汇报此处的情况,请求如何应对的指示。

    不多时,赶来的夜兰便紧紧蹙眉道:“此等情形,维持有多久了?”

    千岩军的一个队长沉声道:“仅仅半个时辰的时间,这雾便从深处蹿了上来,有旷工们不慎碰到黑雾,却瞬间被这黑雾所伤!”

    夜兰若有所思,忧心道:“恐怕是糟了。”

    五百年前身陨的凌微显穹真君设下抵御灾厄的封印,如今又有黑雾重现,莫非封印已被侵蚀,五百年前的灾难又将再度重临?

    此事需尽快禀告七星才是!

    正在此时,地面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震动,巨大凹陷的矿区也凄厉摇晃起来,撼动山岳!

    这突如其来的地动令千岩军都身形摇晃了一刻,才攥着白缨枪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地动?!”

    夜兰拧眉望向群山交叠之处,这并非像是普通的地动,地动的源头也并不在层岩巨渊之中。

    正欲与夜叉及旅行者前往下方的钟离脚步一顿,不怒自威的眼眸看向南天门的方向,沉吟道:“如此巧合,竟是此时。”

    思索片刻之后,钟离正色道:“旅行者,我不便与你们同去,接下来的事情,便要多多劳烦旅行者了。”

    旅行者不太理解刚刚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让钟离感知到了什么,但钟离无论如何都要遵守与微生明面上的契约,即便去了,也不会随他们一同深入。

    更何况底下看守的千岩军数量也不少,往生堂的客卿与仙人一同出现在这里也说不过去。

    派蒙认真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旅行者好了!”

    钟离先生的嘴角扬起一点浅淡莞尔的笑意,却是转瞬即逝,看向一言不发的魈,叹道:“莫要逞强。”

    少年仙人好似被说中了什么心思一般,惊得睁大了一点眼睛,又抿了抿唇。

    浮舍大哥郑重道:“帝君放心!”

    转过身的客卿先生发出一声极为微弱的叹息,轻不可闻,轻扬的发尾也透着无奈的意味。

    着实难以放心。

    旅行者与夜叉不再耽搁,在空中一个起落便落于列阵布放的千岩军前。

    警惕敏锐的夜兰凌厉转身:“谁?”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两位仙人,以及闻名遐迩的旅行者。

    ——

    在那段恐怖的记忆中,浮梁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他当做庇护所的仙人躯体反而遭到了深渊更为疯狂的侵蚀,痛不欲生,忘却活着的意义。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却觉得自己不如死了更好,便不至于再受此折磨。

    但仙人的身躯非他一暂时寄居之魂所能动摇,便成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

    当他习惯了那种侵蚀的痛苦之后,犹如在地狱中走了一圈的他却更为向往活着。

    但他想不到活着的意义,直到窥见仙人身躯中片段式的记忆。

    可笑,堂堂仙人竟如凡间三岁稚童!但也是这个如稚童一般的仙人,令他沉沦在黑暗中!

    当守护者高高在上的赐予与悲悯跌落凡尘之后,便化作地上可以践踏的泥泞,成为一个可以将怨恨归结的救命稻草。

    他依靠着怨恨而活着。

    微生收回抵住浮梁死穴的箭矢,在听闻浮梁的来历之时,他的眼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却很快消弭于无形。

    “你知我想要取回身体,因此便肆无忌惮。”

    浮梁哑声而笑,额前垂落的发丝被他撩起,却更显不顾一切的疯魔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