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雕体温偏高,羽毛长而松软,坐在上面柔软而温适,展开的巨大两翼还能挡风,不得不说,拿来当代步的坐骑再适合不过。

    穿梭于云端之间,沈厌俯瞰往下,魔域景致一览无遗。

    放眼望去,主色调皆是红黑二色,浓墨重彩,极尽稠丽。

    不同于修真界山明水秀、风清月白的素雅,魔域更像深渊里攀长在荆棘上的玫瑰,色泽华美妖冶,光影流转间,于晦暗中带着诡谲的靡丽之色。

    许是沈厌看得久了些,一旁的顾淮烬忽然道:“怎么,沈仙师不喜欢?”

    他语气平静,藏在袖下的手指却是无声攥紧了。

    倘若他不喜魔域的景色……

    没给他想下去的机会,沈厌转头笑道:“相较起修真界,倒别有一番风味,一时看入神了。”

    这意思便是喜欢了。

    顾淮烬满意地勾了勾唇。

    忽然间,他注意到身边之人的脸色有些异样,白得褪尽本就不多的血色,哪怕吹面的风带来丝丝凉意,但对方的额角却沁出了冷汗。

    “沈厌?”

    顾淮烬叫了一声,便见他冲自己露出几分安抚性的微笑来:“无事,只是身体里的魔种有些不安分。”

    “那本座……”

    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沈厌道:“不必停下,我没什么大碍,还是尽早到那里比较好。”

    说完他就阖上眼,听到脑海中传来006有些焦急的声音。

    【宿主,这只心魔一直都在攻击你的识海,那里面全是它的黑气,我都快受不了了。你不会被它完全控制吧,那我们、我们的任务可该怎么办啊嘤嘤嘤……】

    心魔突然发作,沈厌本就状态不佳,一听系统哭唧唧的娇弱音,登时头痛欲裂。

    他忍不住道:“闭嘴。”

    宿主口吻不善,006识趣地熄了声,但仍忍不住小声抽噎着。

    心魔的嘴炮攻击太过可怕,被它骂了几句,它那脆弱的小心脏都受不了了。

    都说心魔是修士的阴暗面的投影,它的宿主平日看上去如此温润如玉,怎么内心的攻击欲望竟然这样强烈。

    沈厌从一重生,就发现自己已经因为前世留下的阴影而产生了心魔,被薛晚乔恶意种下的魔种一激,更是凶性毕增,不可收拾。

    他在自己的识海里看到了另一个“沈厌”。

    由心魔幻化而成,一身素白衣袍,上面却爬满艳丽妖异的黑色花纹,那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正笑意盈盈,狭长眼尾的小痣红得扎眼。

    沈厌不由皱了皱眉。

    上回进识海,它还不过是一团形体未定的黑雾,没几日的功夫,竟便能模仿出他的模样了。

    “滚出去。”

    沈厌冷声,空中瞬间现出数把锋利的冰刃,一齐扎进它的身体。

    暗红洇湿白衣,手脚皆被刀刃穿透的对方却是歪头盯着他,白皙的脸颊染着几滴血,发出一声嗤笑。

    眼前一花,心魔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的识海几乎完全被对方侵占,周身魔雾升腾,每一道雾气中都含着浓浓的讥诮的恶意,掠过他的时候,沈厌从那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前世的场景竟在血雾中一遍遍回放着。

    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入魔,一夕跌落神坛,到被薛晚乔折去双翼,囚入暗无天日的地牢,而后浑身是血地从那里逃出,趁夜去找他曾经最为信任的故交,解释一切,希求得到对方的帮助。

    他过往救过那人数次性命,但对方却转身便出卖了他,甚至亲手给他带上镣铐,将他押入重华宫最深的囚牢。

    再是三堂会审,裁决下达,除他以外,修真界上下,无一人提出异议……

    沈厌还记得,推上诛灵台的前一天晚上,薛晚乔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避开地牢的镇兽,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那人光鲜亮丽,唇角含笑,俯身轻柔擦去他脸上的血污,问他“还跑吗”。

    “幸好他们没伤到你的骨头,不然我会很苦恼的。”

    他那时发了高烧,嗓子宛如刀子割一样,痛得说不出话,昏昏沉沉间,便见薛晚乔将一面水镜摆在了他的面前。

    水镜开始播放它曾记录下的那些场景。

    从重华宫最底层的陌生外门弟子,到高层长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谈论到沈厌这个名字的时候,无一不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谈笑举止间,皆展露出他如今落得这般处境的讥讽与快意。

    对他的结局,他们总是在一番故作痛惜后,摇头叹息着做出评价:

    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薛晚乔摸了摸沈厌的脸,看到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你看,没有人喜欢你,你在世上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快点去死吧,我会带着你的那副骨头,好好活下去的。”

    第12章

    趁着沈厌愣神的功夫,心魔从背后悄无声息环住了他,亲昵地用脑袋去贴他苍白的侧脸。

    它拿双肘锁住他的脖颈,循循善诱,嗓音暗哑。

    “你前世落得那般地步,他们无一人能逃其咎,你难道不恨么,不想看他们趴在你的面前痛哭流涕求饶的模样吗?”

    “乖一点,把身体交给我,你下不了手,我便替你来,将修真界的那群伪君子一个一个地都杀掉,再把他们的魂魄投入畜生道,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好不好?”

    “早就想这么做了吧,凭什么你行事清白却要背负如此污名,而那些有罪之人却仍然好端端地在这世上活着。”

    “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可都是害你至死的凶手啊。”

    “别想拒绝我……”

    下一刻,沈厌呼吸一窒,低下头去,看到一柄血刃直直穿透他的胸膛。

    心魔笑吟吟地,用沾满血腥的双手捂住他的眼睛,在沈厌耳畔低声诱哄。

    “安静地睡一会儿吧,我会帮你——”

    “杀光他们。”

    -

    顾淮烬的眼里,身旁正闭着眼的沈厌忽然蹙起了眉尖,半晌,仿佛失去知觉一般,身子一软,竟往他的方向一头栽去。

    他接住对方,叫了几声沈厌的名字,而后者双眸紧闭,并未做出任何回应。

    顾淮烬皱了皱眉,对身下的蛊雕传音道:“停下。”

    它舒展开的宽大翅膀震颤,鸣啸一声,便往底下俯冲而去,快到地面时,速度放缓下来,盘旋几圈,稳稳落下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一处无人的荒野,远处已隐约能看见灰寂海遮笼上面纱的一角。

    暗蓝色的烟雾弥漫氤氲,透露出不详的气息。

    灰寂海周遭生灵尽绝,寸草不生,不时有迷障毒雾升腾,千百年来,几乎已成了无人敢踏足的禁地。

    顾淮烬将昏迷不醒的人从蛊雕身上抱下,放在地上,指尖虚覆上他眉心,试探性地想要引入一缕魔气以查探对方的情况。

    却在这时,沈厌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瞳黝黑如无边的深海,此刻正直直望进他的眼睛,眼角小痣艳得宛如刚屠杀过后溅上的鲜血。

    苍白得堪称病态的脸上,此刻缓缓勾勒出一抹笑来。

    他躺在顾淮烬的腿上,仰面看他。

    “尊上这是在干什么?”

    顾淮烬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你刚才昏迷,本座想查探一下你的情况。”

    沈厌道:“劳烦尊上挂心,我已无碍。”

    顾淮烬不语,沉默地盯着他。

    潜意识地,他觉得眼前沈厌似乎有些不对劲,但一之时间,他又说不出哪不对,只感觉对方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到底是哪里奇怪……

    没给他思考下去的机会,枕在他腿上的沈厌忽地抬起手臂,拿臂弯不由分说勾住他脖子,借力轻而易举便起身贴了过来。

    后颈突然压下的重量令顾淮烬愣了一下。

    青年唇畔掠起的笑容招摇惹眼,他一个晃神,便被逼得越来越近的沈厌毫无征兆地含住了唇。

    他撑在地上的手骤然收紧了。

    对方动作不似亲吻,而更像一种撕咬。

    那人的唇温凉、柔软,碰上来时却带着一股子近乎决绝的蛮横,仿佛一块要把两人都扎得鲜血淋漓的冰。

    沈厌望着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以至于让人误以为那对足以蛊惑人心的眼眸里,装得是令人心脏狂跳、几欲溺毙的深情。

    当口腔里满是弥散的血腥味、几近窒息的时候,顾淮烬突然一把推开了他。

    他将青年摁在冷硬的地面,手指掐住他脖颈处的命脉,冷厉的目光令人胆寒。

    “从他的身体里滚出去。”

    闻言,沈厌的脸上露出无辜的茫然来,配上那苍白的面容,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他歪了歪头:“我就是沈厌,尊上……在说什么?”

    顾淮烬落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你知道本座在说什么,滚出去。”

    半晌,心魔呵呵轻笑了几声,不装了。

    他舔了舔染血的唇瓣,眯眼笑道:“原来便是天魔之血的味道吗……蕴含着恐怖的力量,还真是令人回味无穷。”

    “别用他的脸做出那种恶心的表情。”

    顶着那道欲杀人的视线,心魔笑道:“你难道不喜欢吗?刚才我亲你,明明那么享受,怎么就这么快急着拒绝我呢。”

    “我都听见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