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华微笑道:“我要你去白?塔。”

    天堂的白?塔,这是只有犯了极大?罪的天使才会去的地方。

    因为他们的存在,已?经不为世间所允许,他们活着便是一种原罪,一个不得不消除的隐患。

    一旦踏入那里,天使与过往有关的一切都?会被抹去,彻底洗去之前的罪孽,变得无情?无感,化作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

    胸口涌起一阵几欲窒息的感觉。

    兰塔斯死死盯着对方,下唇被咬得泛白?渗血也浑然不觉。

    耶和华,这就是你最终的目的么。

    既不愿让他离开身边,也不愿他怀着对你仇恨继续活下去,你就选择洗去他的记忆,然后灌输粉饰过的美好谎言。

    让他彻彻底底,沦为听命于你的一具傀儡。

    耶和华说:“西格达就在那里。如果你不去,代?你去的,可就是他了。”

    良久良久,兰塔斯的指尖将?掌心?掐得满是血痕,他垂下眼,动了动唇,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好”字。

    兰塔斯跟着耶和华来到了那里。

    那是一座高耸的塔,塔身纯白?无垢,天使的图案围绕最中央的圣像,传闻它能净化世间的一切罪恶。

    他在那里看到了西格达的身影。

    对方淡蓝色的双翼被漆黑沉重的锁链给穿透,全身上下满是伤痕,鲜红的血珠自裂口滴滴答答地淌下,衣衫早已?被洇红。

    饶是如此,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仍带着一如既往的轻嘲的神色,只是在捕捉到耶和华身边青年身影的瞬间,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兰塔斯的视线有短暂的交汇,便飞快地错开来。

    西格达嗤笑了一声。

    他口吻讥诮道:“耶和华,你别白?费心?思了,我早已?不认他了,那人?也是向来看我烦的很,想用我来逼他?哈,你也太高估我在他心?底的地位了吧。”

    耶和华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不,西格达,兰塔斯就是因为你而来的。”

    那一瞬间,他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脸上讥讽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愤怒,以及痛苦。

    西格达剧烈地挣扎起来,全身上下的锁链都?因着他的动作而震颤着,将?他双翼上的伤口拉得更大?,流下一条条殷红的血线。

    他用嘶哑的嗓音叫出兰塔斯的名字,后者却没有看他,容色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耶和华发?声道:“该进去了,兰塔斯。”

    兰塔斯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收紧。

    随后,他一步一步地,往白?塔走去。

    而当他与西格达擦肩而过的瞬间,后者浑身战栗,双眸猩红,咬牙切齿道:“兰塔斯,你不许去!听见没有!”

    他撕心?裂肺的话语令兰塔斯脚步微顿,此时此刻,他甚至都?不敢侧头看西格达一眼。

    他害怕他会犹豫。

    “对不起。”

    兰塔斯垂着眼,轻声吐出那三个字,便抬步往白?塔走去。

    他身后的西格达愣了几秒,随后,在铁链一下又一下令人?胆颤心?惊的震颤声里,几近发?了狂般地对着他的背影大?吼着。

    “你道什么歉?兰塔斯,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你他妈给我回来,不许去,你难道聋了吗!啊?”

    “兰塔斯,你给我回来,你回来!你知不知道,进了那里,你会忘记一切,你会忘了我,忘了仇恨,你就彻底会变成?一个废人?!”

    “等你出来,你还是那个兰塔斯吗?”

    “兰塔斯,你不许去……”

    “你给我回来……”

    到了后来,西格达嘶哑的声音都?带着哭腔,鲜血从他的身上流下来,滑过他颤抖的身体,流到地上。

    站在白?塔的门前,兰塔斯的手缓缓触上那扇门。

    心?脏刺痛着,他控制着自己不回头去看那个人?一眼,而就在他即将?他踏入的那一瞬间,一双手忽然抱住他的腰,将?他狠狠地、用力地拖了回来。

    兰塔斯被他推在地上,惊愕地望着对方。

    西格达的双手撑在他两侧,喘着气。

    此时此刻,他全身上下都?在淌血,残破两翼上的断口颤抖着,猩红温热的液体流到兰塔斯的脸上。

    西格达紫罗兰色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那人?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在下一刻,瞳孔陡然放大?,残破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再?说不出半个字。

    是耶和华的圣光。

    它自背后洞穿了西格达的身体,在他的胸膛破开了一个殷红的巨大?血洞。

    霎时间,兰塔斯如坠冰窟。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伸手试图去堵西格达胸前的血,却怎么也止不住,只能任凭他的生命一点点地在他的手上流失殆尽。

    西格达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却一把?死死抓住了兰塔斯放在他胸口的手。

    暗红粘稠的血液滑入他们交扣的指缝。

    “兰塔斯,记得这些,记住我,记得仇恨,永远不要忘记。”

    他死死盯着对方,浑身都?在颤抖着,一边说话,一边从喉咙里呛出大?片大?片鲜红的血。

    “答应我。”

    “兰塔斯。”

    “答应……”

    兰塔斯连忙反握住他的手,唇瓣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好,答应,我答应……你不要说话了,一起走,我带你回去,离开这……”

    西格达闭了闭眼,轻笑了一声。

    “真?想不到,你还会哭啊。”

    听到这话,兰塔斯愣怔了一下。

    在他尚未觉察的时候,泪水竟已?遍布了满脸。

    感受着西格达迅速流失的生命力,此时此刻,怎样的话语都?显得无比无力与苍白?:“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说什么傻话呢,哥,你一定?要离开这里,而我……”

    他尾音尚未落下,身体竟一点点变得虚化,仿佛脆弱的玻璃一般,表面出现了无数裂痕,随后,在兰塔斯眼前化作千万碎片了。

    它们变成?一层淡金色的保护罩,覆在了他的身体表面。

    死寂的空气里,唯留一句久久未散去的话语在他的耳畔回荡。

    “离开这里,兰塔斯,带着我,带着我们的仇恨,离开这。”

    -

    兰塔斯从梦中惊醒。

    一片无边的黑暗中,他拿手撑着床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垂着眼,无声喘气。

    指尖仍在神经质般地打着颤,胸膛里的心?脏跳动得快得发?疼,他按着心?口,将?脸一点点埋进膝弯里,浑身都?在禁不住颤抖着。

    他刚刚在梦中的响动已?经让隔壁的修希菲尔醒了过来,他持着一盏烛台,敲了敲了他的房门,然后走进。

    借着蜡烛微弱的光亮,他看到那个青年正坐在床上,单薄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发?着抖,自窗帘缝隙投入的微光勾勒出他的身形。

    修希菲尔将?烛台放在一边,朝他走了过去。

    黑暗里,兰塔斯感到床边陷下一块凹陷,对方坐在了他的身边。

    一片寂静中,修希菲尔突然听见,那个用被褥将?自己裹住的青年正轻声啜泣着。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压抑,闷闷地传来,却并不是他的错觉。

    修希菲尔从未见过这样的兰塔斯。

    安静,苍白?,遍体鳞伤,脆弱得好似一触就碎。

    注视着他,修希菲尔终是克制不住地朝他伸出手去,手指搭上他微微发?抖的脊背,随后环住,将?他给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兰塔斯将?脸埋在对方的颈窝,指尖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一手牢牢按着心?口,轻声道:“好难受啊,修希菲尔,这里……它为什么会这么疼。”

    好疼好疼。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昏黄的烛焰下,修希菲尔看到有眼泪正自他冷白?的面容上缓缓滑落。

    水珠被烛火映出一种温润的色泽,那泪痕落在他皎白?的脸上,像极了一道破碎的裂痕。

    修希菲尔紧紧抱住了他。

    兰塔斯闭上眼,在他耳畔近乎喃喃地道:“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会再?疼了,可一旦想起来,还是好难受啊。修希菲尔,我该怎么办……”

    微弱的光芒勾勒出他们两人?的影子?,投落到地面。

    修希菲尔在他耳畔哑声道。

    “我会一直陪着你,兰塔斯。”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一片静谧中,兰塔斯闭上了眼,就这样一点一点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5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