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眠道了声谢,找了个位置坐下?,对着铜镜,漫不经心地将打结的头发捋顺了。

    当他咬着发带将耳后的散发梳起的时候,忽听提赫羽开口道:

    “江楼眠,你怎么?早上一醒来便是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昨晚本王在?你的身边,便让你睡得不踏实?了?”

    那人话语中的不快属实?来得莫名其妙,江楼眠取下?发带,径自束好了头发,口吻散漫道:

    “劳烦可汗关照,我?一直便是这?个模样。”

    闻言,提赫羽却是走了过来,垂下?眸子,注视着面?前的人。

    他似是因不适而轻蹙着眉,苍白的指尖搭着沁出薄汗的额头,面?颊上泛着些不正常的晕红。

    提赫羽伸出手?来,就要去试探他的额温,后者却往后一躲。

    “我?没事。”

    江楼眠道。

    对方冷笑一声,下?一刻,便不由分说将他的双腕单手?圈住,拿手?背触碰上他的前额,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看着提赫羽逐渐幽沉的眼眸,江楼眠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轻叹了一口气。

    “正常,低烧而已。”

    他早已习惯了自己这?具稍稍吹点风便会?不适的身体,按着额头道:“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提赫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用完早饭,本王去叫医士。”

    江楼眠摆手?道:“没必要。”

    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惹得提赫羽的心头腾起一阵无?名怒火。

    他一把将对方的手?腕摁在?桌上,俯身朝他逼近,嗓音暗哑道:“我?看着你这?副模样看得心烦,江楼眠,别想着能靠这?个来搏取我?的同情。”

    江楼眠被他这?话给噎了一下?。

    不是,我?什么?时候要搏取你的同情了。

    他扫了一眼自己被那人紧紧捉住的双手?,由着对方道:“行行行,听你的。”

    这?话一出,提赫羽才面?色稍霁。

    早饭很快便被下?人端了进来。

    上餐的侍女们刚走入牙帐,看到里面?的景象,顿时惊了一惊。

    此时此刻,他们那位素不与旁人接近的可汗身边竟坐着一位青年。

    对方看着面?生,五官是中原人的长相,模样生得无?比俊俏精致,就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两人举止亲密,可汗的手?正抓着那人的腕,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把绷带一圈圈地缠在?上面?。

    无?比和谐的场景,却令侍女们看得心惊肉跳。

    要知道,他们的可汗是草原上最为威猛的勇士,那双手?可以抡起百斤重的大?刀,也能轻而易举扭断凶兽的脖子。

    他们可以想象对方是怎么?徒手?将人给撕碎的,却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竟然会?有耐心细致帮别人上药的那一天。

    而那位陌生的青年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眉眼漂亮温和却不显媚态,清瘦的腕被提赫羽握在?手?里,后者稍稍用力,都又?可能将其捏碎。

    她们小心翼翼地将一道道菜布设在?桌面?上,拿余光悄悄打量着那两人,忽听见那个青年低低嘶了一声。

    江楼眠皱着眉,手?腕不满地挣了一下?:“轻点,你弄痛我?了。”

    提赫羽动作微顿,抬起漆黑的眼眸,沉默地注视他。

    霎时间?,她们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上一个敢用这?种不敬的语气对他们可汗说话的人,身体已经被野狗活活撕碎,连块骨头都找不到。

    侍女们低着头默不作声,在?心底暗自担忧着那个青年的命运。

    江楼眠的长相极具欺骗性,眉眼清浅,柔弱无?害,在?提赫羽的对比之下?,更是显得纯良可欺,宛如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兔。

    凶猛的恶狼遇上无?知的兔子,她们已然可以预见后者无?比凄惨的下?场了。

    然而下?一秒,在?场的侍女们禁不住神色呆滞,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知道了,别乱动。”

    提赫羽神色不虞,手?上动作却是放柔了几分,捉着对方温凉的手?臂,把伤口包扎好了。

    或许是她们投射过来的目光过分强烈,惹来提赫羽不快的一眼:“你们都退下?。”

    侍女们尚还未从刚刚那无?比震撼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听到这?话,连忙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

    八卦欲驱使着她们迫不及待想要将这?条堪称爆炸性的消息传播给同僚们。

    江楼眠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手?腕,坐在?桌前,扫视了一圈桌上堪称丰盛的早餐,忽然道:

    “你们漠北人,不吃辣菜么??”

    提赫羽用水洗去手?上沾染的药粉,坐到他的对面?:“中午给你准备。”

    江楼眠嗜爱吃辣,他是知道的。

    许多年前他们关系还不像现在?那么?僵的时候,他们常常一起用膳。

    别看那人长得一副秀气文雅的模样,却偏生是个无?辣不欢的主,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了,对方的喜好还没变。

    江楼眠正头昏脑胀着,食欲也不振,神色倦怠地吃了一点馕饼,喝了几口咸奶茶,便停下?表示自己饱了。

    提赫羽又?吃了一些,便让人撤了下?去,顺便叫了医士过来。

    来的是个年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形高挑干瘦,下?巴上蓄着稀疏的胡子,背后背着一只医药包。

    他弯着腰走入牙帐,恭恭敬敬地向提赫羽施了一礼。

    “可汗,您可有身体不适?”

    “不是本王。是他发烧了。”

    闻言,呼延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江楼眠的身上,顿时呆了一呆。

    大?汗的牙帐里,怎的会?有个中原人。

    还居然是这?样……貌美的男子。

    在?提赫羽的虎视眈眈下?,他不敢多看,说了声“遵命”,便走上前来,撩起对方的袖子,替他把脉。

    而呼延和越查探这?脉象,便越是心惊。

    他逐渐凝重的脸色令提赫羽的眸光也变得阴沉起来。

    但江楼眠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目光百无?聊赖地落向别处,搭在?额角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过往每个为他诊治的大?夫都会?露出这?副仿佛“你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的神情。

    他都对此习以为常,以至于后来每次生病都不太?愿意请大?夫来,反正左右不过难受个几天便能捱过去。

    呼延和沉吟片刻,斟酌着道:“我?观这?位公子,脉象虚浮,气血极虚,恐怕……身怀不治之症,命不久矣呐。”

    这?话一出,提赫羽脸色骤变,狠狠拍了下?桌子,登时吓得呼延和连忙跪了下?来。

    “你说他命不久矣?”他站起身来,冷冷道,“身为北旗最好的医士,你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呼延和颤颤巍巍,哆嗦着肩膀道:“大?汗,这?……老生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脉象,暂且、暂且对此还想不出办法来。”

    提赫羽怒道:“大?胆,只是看了脉象,你就敢做出如此定论,不想要你这?条命就直说……”

    江楼眠在?这?时拍了拍他的肩,出声道:“可汗,他并非恶意,过去每个前来给我?看病的大?夫都是这?番大?差不差的说辞。您就算是把他杀了,人家也没办法。”

    他主动解围的话语引来呼延和感激的一瞥。

    提赫羽冷哼一声,说了个“滚”字,对方连声告罪,慌忙退了下?去。

    呼延和离开后,他看向江楼眠,眼眸中翻滚着晦色。

    “三年前我?见你的时候,你还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你这?病,到底怎么?得的?”

    江楼眠斟酌一瞬,道:“有人给我?下?蛊毒。”

    听此,提赫羽瞳孔微缩。

    蛊毒这?东西,产自南疆,最为阴毒险恶,不光要人的命,更是要人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他几是乎咬牙切齿道:“是谁?——那个狗皇帝的新宠?”

    见江楼眠点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堪堪平复下?心情,问道:“可有解法?”

    江楼眠望着他:“南疆有解。”

    他刚重生的那会?儿,特意问了006,自己身上的蛊毒到底还有没有救。

    后者支支吾吾了一会?,答道:【宿主得找精通此道的南疆人,他们应当有办法。】

    看着提赫羽晦暗的脸色,江楼眠道:“南疆乃蛮荒之地,蛇虫毒物众多,那里的人性情古怪、恶毒狡诈,若真到了那,他们愿不愿意帮忙还是个问题。”

    他微顿,笑了一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解不解都无?所谓。”

    江楼眠这?话是对提赫羽说的,也是对自己。

    对于活着这?件事,他早就想开了。

    左右他这?次重生也是平白挣来的,自己余下?的寿命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与其怨天尤人担惊受怕,倒不如看得从容点。

    “江楼眠,你管你现在?的模样,叫活得好好的?”

    提赫羽突然逼近对方,分别牢牢攥住他的两腕,把人锢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江楼眠被迫仰起头来,对上那双黑沉的眸子。

    那人的阴影完全?笼住了他,眉目阴鸷,眼底正压着一片怒意。

    他气极反笑道:

    “你别跟我?说你忘了,当年在?京师你有多风光恣肆,谁不知有个姓江的探花郎,品貌一绝,文成武就,这?才几年啊,江楼眠,你就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提赫羽嗓音沙哑,俯身在?对方耳畔,危险阴冷的气息完全?包裹住了他。

    “……毫无?反抗之力,被人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制服,活着都像在?苟延残喘,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江楼眠道:“提赫羽,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