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走上前去,站在江楼眠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随后他转头看向提赫羽,温雅一笑道:“提公子,你也和?我家先生一同在这?啊。”

    不?知?是?不?是?江楼眠的?错觉,楚岚说出“我家”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莫名其?妙地强调般的?加重了一些。

    提赫羽口吻冷淡地应道:“三皇子。”

    对上那双温润的?眸子的?时候,他的?眼底掠过寒意。

    楚岚眸光一动,望向江楼眠。

    “先生,父皇他让你现在过去。”

    “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不?管他说什么,请你务必顺着他。”

    第81章

    江楼眠跟着太监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不?同于上次,此时此刻,广阳殿内除了楚荀,并没有?其他侍从,他进去以后,身后的那扇门便被砰得一声合拢了?。

    江楼眠的脚步踏在光滑的地?面,看到坐于主位之上的男人投落到他身前?的影子?,低着头,跪下行了?个礼。

    “见过陛下。”

    他平静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寂寥的大殿里,带着种?不?真实的质感,片刻,楚荀便让他起身。

    江楼眠抬起头的瞬间,便对上了?那道直直投射过来的阴寒视线。

    这?目光令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噩梦般的一天,霎时间,他全身如坠冰窟。

    对方的视线宛如利刃一般不?急不?徐切割过他的皮肉,而楚荀便是以此为乐的执刀者,残忍而病态地?享受着这?整个过程。

    江楼眠唇瓣抿紧,视野中,对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直到对方的阴影完全笼罩到他的身上,那道幽冷的吐息近在咫尺,粘腻的口吻叫江楼眠心底阵阵发寒。

    “江楼眠,这?大齐之中,朕至高无上,无人能违抗朕的旨意。”

    “朕命令你?,现在将?衣服脱了?。”

    “你?应当庆幸朕的仁慈,没让那些人一同欣赏你?身上的美景。”

    江楼眠骤然?睁大了?眼眸。

    某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在他的心底翻涌而起,广阳殿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禁不?住地?颤抖着。

    心脏一下又一下剧烈地?撞击着胸膛,不?寒而栗的冷意咬着他的尾椎骨缓慢地?爬上,直至将?他完全吞没。

    他动了?动唇,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却堵得厉害,面对着那双闪烁着欲望的阴冷眼眸,他浑身僵硬,吐不?出半个字来。

    窒息感扼住他的咽喉,眼前?之人的强权压得江楼眠喘不?过气,前?所未有?有?恐慌席卷了?他的内心。

    他浑身僵冷,宛如一尊石雕,死寂的殿中,物品投下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蠕动的事?物即将?破出,阴暗而扭曲,向江楼眠投向沉默的注视。

    每一寸黑暗中仿佛都藏着一张楚荀的脸,绽放出恶意而令人作呕的笑容,一齐缓慢地?向他逼近。

    江楼眠头皮发麻,踉跄跌撞地?往后退去。

    救命。

    谁能来救救他。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

    无法呼吸的瞬间,江楼眠却清晰地?看见,面前?楚荀微笑着几近扭曲的脸庞上出现了?细微了?裂痕,它们宛如细密的蛛网般疯狂蔓延,很快就遍布了?他的整个身体。

    下一刻,窒息感似潮水般散去。

    江楼眠猛地?坐起身来,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脊背上单薄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涣散的眸光堪堪聚焦,胡乱扫过面前?被一星摇曳烛火照亮的黑暗,宛如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想?要拼命抓住什么。

    熟悉的气息自背后袭来,将?他包裹,提赫羽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做噩梦了??”

    那股被唤醒的绝望的无力感在江楼眠的心底挥之不?去,听到对方的声音,悄无声息地?,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幽暗淡褪了?几分,原本紧绷的指尖一点点放松下来,垂落至腿上。

    江楼眠说:“我梦见楚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同刚刚那个反应极大的自己判若两人。

    但只有?江楼眠自己知道,在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仿佛又困在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无法逃脱。

    “楚荀?”

    提赫羽以厌恶的口气吐出了?那两个字,像是觉察了?身边之人的异样,稍稍放缓了?口吻。

    “是那天……广阳殿里的事??”

    他没有?挑明,因为这?在他们两人的心底都是一件堪称禁忌的存在,那意味着一道旧日?永不?愈合的伤疤,哪怕不?经意触碰,都会痛得浑身颤抖,鲜血淋漓,

    江楼眠没说话,默认了?。

    看着他掩映在阴影中的面容,提赫羽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日?在对方被带走后,心中一直都隐隐不?安的他,最终还是决定潜入那里。

    他避开守卫,来到殿前?,听见了?里面隐约的低泣声。

    那明明很微弱,几乎微不?可察,但在那个瞬间,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并且清楚的知道,这?是江楼眠的声音。

    提赫羽曾在某一夜被广阳殿内传出的哭声惊醒,摸黑偷偷来到这?里。

    殿内不?息的暖色烛火映着灰白的纱窗,跳跃时宛如邪祟的鬼影。

    他紧张地?抿紧了?唇,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眼睛贴上门缝,里面的景象令他下意识的便想?要呕吐。

    摇曳的烛光里,一具具纠葛交缠的赤/裸/肉/体映入眼帘,袒露的雪白肢体晃动着,宛如牲畜一般抽搐。

    那里面的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黑色的刑具,夹杂着鲜红的肉丝和毛发,冷硬的尖端泛着暗色的血光。

    窒息感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一个晃神,自破碎的记忆中抽离出来,遍体生寒的恐慌感令他不?敢把江楼眠的名字与那些令人作呕的淫靡景象联想?在一起。

    在那一刻,某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席卷了?他,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给操控着,没有?任何犹豫,提赫羽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视野震颤,他看到了?愤怒的半裸的楚荀,以及蜷缩在角落里衣衫凌乱的江楼眠。

    对方正全身颤抖,脸颊带着未干的湿痕,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蓄着泪花。

    提赫羽从没有?见过他这?般模样,慌乱,不?安,仿佛濒临崩溃的边缘。

    某个瞬间,他的心底竟掠过隐约的庆幸。

    幸好,还来得及。

    ……

    马车中,江楼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当年……多谢你?了?。”

    闻言,提赫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后者的脸颊被烛火映照得犹如暖玉一般,眸色浅淡剔透,里面盛着几点琉璃似的光,一刹那,面前?之人的模样与许多年前?那道带着泪痕的影子?重合了?。

    “不?是早就谢过了?么,还提它做什么。”

    江楼眠笑了?一下:“有?感而发罢了?。”

    提赫羽侧眸盯了?他半晌,忽然?道:

    “江楼眠,有?件事?我一直都很好奇。当年在宫里,我们的关系应该足矣称得上是朋友了?吧,可为何……你?要在我返回漠北之时,派人截杀我。”

    当他最后一个字吐出的时候,江楼眠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垂眼注视着面前?暖红的烛火,久久不?语。

    这?件事?,一直都是埋在提赫羽心底的一根刺。

    那年他父亲病危的消息传来京城,他纵马连夜赶回漠北,中途却遭人埋伏截杀,那些人都是死士,最可疑的是,他们不?为杀人,却是拼了?命的也要斩杀他们赶路的马。

    便是因为这?个,提赫羽硬生生拖了?整整一夜才再度启程,而当他精疲力竭地?回到漠北,却被告之大汗在几个时辰前?已薨的消息。

    倘若他可以再早一些,便能见他的生父最后一面。

    那些拦截他们的死士内腕有?鲜红梅花的印记。

    这?印记提赫羽再熟悉不?过,是一年半前?江楼眠突然?提出要在宫外培养一批属于自己的势力时,对方亲手在他的面前?画下的。

    “我会把他们命名为‘血梅花’。”

    青年那时坐在他的身前?,执着朱笔,笑吟吟道:“提赫羽,假以时日?,这?个名字必将?响彻京城。”

    马车里陷入死一样的静默。

    江楼眠沉默着,长睫落下一片淡薄的暗影。

    良久,提赫羽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话语间含着些寒意。

    “还是说,我在你?的心底,只是一颗可利用的棋子?,你?当年与我交好,只是躲避楚荀的一种?手段,一旦棋子?失去了?他应有?的价值,便能轻而易举地?舍弃……”

    他掰过江楼眠的下巴,迫使对方看他。

    “往日?的那些情分,当真在你?的心底什么也不?留下吗。”

    “江楼眠,你?当真如此绝情。”

    那双漆沉的眸子?倒影出他此刻模糊的面容,江楼眠闭了?闭眼,某个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对方也是以这?种?眼神望着他,骑在马上,立于宫墙之外,身后是浓浓的化不?开的夜色。

    寒凉的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提赫羽看着他,启唇,平静地?问出了?那句话。

    “江楼眠,我要回漠北,你?跟不?跟我走?”

    没有?更?多的话语,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问句,对方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那年漠北可汗病危,派人传信来京城,要作为质子?的二王子?立刻返回漠北,却遭到了?大齐国君的拒绝。

    但在江楼眠的安排下,在一个寻常的夜晚,他调走禁军,将?提赫羽以及他的下属送到无人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