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陷入一片沉寂,仿佛刚刚的那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不,准确来说,是死寂。

    有?种无形的力量将一切声音与光亮都吞噬殆尽,铺天盖地的死气席卷而来,冰冷,沉默,压在他的头顶,与他近在咫尺。

    虞意白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逃离,本能地想?逃开面前这个恐惧的源头,全身却冷得厉害,在那股阴冷的气息之下,甚至连手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让他有?一种,随时都可能化作一具尸体的错觉。

    虞意白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双深红的靴子。

    靴子的主人用冰凉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

    “本座还在想?,到底是哪只可怜的小虫子飞进来了??”

    “原来是你啊,我的新娘。”

    最后那两?个字被他咬得微重,含着些玩味,讽刺,逗弄猎物般的漫不经心,以及……深深的恶意。

    第96章

    虞意白对视上一双暗红的双眼。

    男人的眼眸狭长?,眼尾上勾,虹膜是如鲜血一般的红色,乌漆的发?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甚至白?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阴郁俊美的面容带着种森森的邪气?。

    他衣袍殷红,与虞意白相触的那片皮肤冰冷而刺骨,不带丝毫人类该有的体温。

    对方的指尖正有意无意地放在他脖颈处的动脉上,饶有兴味地?摩挲着,寒意透过那里传遍身?体,虞意白?禁不住战栗,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面前的人……不,准确来说根本称不上人,便是这座鬼怪之巢——鬼域酆山的主人。

    是今夜要与他进行这场堪称荒诞的婚礼的人。

    但虞意白?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殷时的视线缓缓扫过青年的脸庞。

    他的面容因恐惧而毫无血色,束好的发?在刚刚跑动的过程中变得凌乱,华丽精致的凤冠松松垮垮地?挂在漆黑的发?间,珠玉被扯得零落,伴着他仰头的动作往后滑去,露出?白?皙的额头,让这人看?上去狼狈极了,也无措极了。

    殷时微眯了眯眼。

    像只误闯入猎人领地?的小白?兔。

    ……但小白?兔,是注定要被剥开皮,撕开血肉,挖出?心肝与内脏,一口一口吃掉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自己这位所谓的新娘活着。

    殷时注意到了青年细微的颤抖,勾起唇角,弯身?凑近了些:“怎么,你很怕我?怕你新婚之夜的……夫君?”

    那人毫无温度的呼吸擦过虞意白?的耳根,他浑身?抖了一下?,音线颤得不像样子:“有……有、点。”

    殷时轻轻“哦?”了一声,冰凉的手掌忽地?在虞意白?的后颈狠狠一压,青年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被迫朝他靠近了些。

    “抖成这样,叫有点?”他暗红的眼眸里有近乎愉悦的、嗜血的冷光一闪而逝,“我最?讨厌欺骗我的人了。”

    死亡的气?息缠绕在脖颈,虞意白?用手撑着酸疼的身?子,与他离得极近,避无可避地?对上那双微眯起的、毫不掩饰闪烁着恶意的眼瞳,苍白?的唇瓣颤了颤,声音带上了些隐约的哭腔。

    “对、对不起……”

    见他这般模样,殷时的唇角勾起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

    虞意白?有双轮廓柔和的杏眼,内尖外翘,睫毛细密而长?,此时此刻,那双乌漆的眸子里却隐约闪烁着些水光,长?睫上染着乌漆,通红的眼尾下?垂,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哭了?”

    殷时嗤笑一声,眉眼间挂起些讽意:“虞家祖祖辈辈皆是除灵师,对鬼怪从来都是心狠手辣,毫不手软,你怎么就这么不经吓?——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最?后的半句话他压低嗓音,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一点点收紧放在青年脖颈处的手。

    虞意白?指尖发?颤,用力?将眼泪眨了回去,在逐渐扼紧的窒息感中,艰难开口道:“我是,我是虞家的人,第十四代宗亲子弟,虞意白?,族谱上有。你……你可以去查。”

    殷时呵呵冷笑了几声,倏地?收回了手,看?着对方脖子上青黑色的指印和他咳得眼眶通红的模样,捻了捻指尖,站了起来。

    “本座才?没这个闲工夫。虞家能把你送来,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放弃你了,你在他们眼中与一个死人无异。”

    殷时笑着啧了两声,“还真是可怜啊。”

    听到这话,虞意白?的睫毛颤了颤,从殷时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掩映在凌乱鸦发?下?瓷白?脆弱的后颈,湿润的长?睫在眼底洒下?柔和的暗影。

    “你说的对。他们……很早就放弃我了。”

    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在虞梁被殷时掳走后,很快就同意用虞家内的另一名子弟来交换人质的条件。

    而虞意白?则毫无悬念地?成了那个被推上花轿当作鬼新娘的倒霉蛋。

    启程的前几日,他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来自虞家上上下?下?人的关切与温情,纵然?这些都虚假得不能再假,但面对他们伪饰出?来的微笑和好意,虞意白?还是忍不住感到无措而紧张。

    这是他曾奢求而得不到的东西。

    哪怕他们只是以此为借口来监视他,生怕唯一能救出?虞梁的机会就这样跑了。

    他只是一个筹码,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将他推出?去,不需要的时候便被扔到无人问津的角落,弃之若履。

    殷时垂眸扫了他一眼:“想一直趴在地?上的话随你。”

    虞意白?抿了下?唇,膝盖虽然?犹在刺痛,但应该还没到站不起来的程度,他刚想试着爬起来,却见面前忽然?伸来了一只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没带半丝血色,苍白?的皮肤之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虞意白?有些意外,低声道:“谢……谢谢。”

    他刚将手放上对方的手心,便毫无准备地?被殷时握住,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他整个人被猛地?一带就被迫站起来往前扑去,猝不及防地?,直直跌进一个不带温度的怀抱里。

    虞意白?的脸埋在殷时的肩头,呼吸间尽是那人幽冷而危险的气?息,僵硬的手指按上对方的手臂,眼眸不由微微睁大了。

    太近了。

    近到殷时冰冷的呼吸掠过他耳后根的触感都显得无比强烈,那感觉就像被什么阴狠剧毒的野兽盯上一般,贪婪视线如有实质地?滑过他的身?体。

    下?一刻,他就感到殷时埋首在他的颈间,冰凉的双唇擦过他温热的皮肤。

    “我的新娘,你真的很诱人。”

    “就连我都忍不住,想将你从外到里、完完整整地?给?吃掉呢。”

    无比暧昧旖旎的姿势,但虞意白?知道,对方口中的“吃”是真正意义上地?把他给?吃掉,不带丝毫挑逗与□□意味地?,展露他对自己赤果果的食欲。

    殷时寒凉微哑的嗓音回荡在他的耳畔。

    “倘若本王刚才?来得再晚一步,你就会被那两只疯狂的鬼奴给?撕碎,你血肉的气?息将引来整座宫殿内的恶鬼,它们都会因为你而失去理智,这里将变成一座只针对你一人的屠戮场。”

    虞意白?瑟缩了一下?,动了动唇,犹豫道:“谢、谢谢你帮我。”

    “帮你?”殷时似是愉悦的低笑了一声,“本王只是没有与别人分享食物的癖好而已。”

    虞意白?抖得更厉害了。

    但好在,殷时很快就放开了他,轻轻一推,便与他错开半步:“跟我来。”

    丢下?这句话,他便毫不停顿地?转身?离开,虞意白?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眼看?着对方的身?影即将被黑暗吞噬,挣扎了一瞬,还是选择追了过去。

    他跟在殷时的身?后,视线越过那人的肩头,看?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

    眼前笔直的红木长?廊弯陷下?去,两侧粗细不一的木梁往中央倾倒,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将周遭的一切景物都给?吸入进去。

    猩红的光晕下?,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成了长?着青苔的石板,树丛在暗影里缄默无声,一座巨大的殿阁矗立在面前,窗户宛如黑洞洞的眼眶。

    虞意白?的腿有些发?软,咬着牙,低头跟上殷时不急不徐的步伐,踏入了朱红色的门槛。

    眼前场景陡然?一变。

    里面与外面仿佛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暖黄的光晕掺杂着些许淡红的色泽充盈了整个空间,室内摆放着一系列红木制造的家具,就同普通人的房间没有什么差别,桌上的烛台燃着两根猩红的蜡烛。

    “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殷时瞥了虞意白?身?上的婚服一眼,笑着低语,手指一抬,一张血红的囍字便出?现在正对门的床铺上,红得刺目。

    “今天?可是我们大婚的好日子。”

    虞意白?苍白?着一张脸,忽然?觉得身?上鲜红的喜服前所未有的沉重,殷时勾着唇角一步步向他走来,暗红的眼眸里闪过嗜血的、愉悦的光。

    他被逼到床榻边上,膝弯一磕就坐了下?去。

    殷时将手搭在青年的肩膀上,几乎没压什么重量,虞意白?就感到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他俯身?徐徐朝对方压近,呼吸交缠的瞬间,听见虞意白?发?颤的嗓音微弱地?响起:“你……你会吃了我吗?”

    “嘘。”殷时冰冷的指腹覆上他微张的唇瓣,在那抹温热的柔软上碾了碾,“当食物,是不需要说话的。”

    虞意白?的指尖紧张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下?一刻,殷时便突然?扯开他的衣领,青年修长?的锁骨袒露出?来,在鲜红婚服的映衬下?,肤色瓷白?若纸,依稀可见下?面脆弱纤细的血管。

    殷时的眸光愈发?晦暗。

    这个人的血肉,对于鬼物来说,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哪怕是他,也很难抗拒。

    虞家的人,是故意送他过来,想要借此来桎梏他?

    呵。

    真是可笑。

    他按着对方颤抖的后颈,微微侧头,一口咬在青年白?皙干净的颈窝。

    突然?的刺痛感令虞意白?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抓着床单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很快,那点疼痛便被吮吸时的酥麻取代,他的眼中涌起些生理性的泪水,洇湿的眼眶因那种异样的感觉而泛红。

    他浑身?无力?,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流失,被水雾模糊的视野一阵阵的发?黑,虞意白?喘着气?,呜咽了几声。

    “别……”

    也不知过了多久,殷时终于松开了他,舔了舔被血染得艳红的唇,垂眸看?着青年面容雪白?,湿润的眼尾通红,随时都有可能昏过去的模样,啧了一声。

    “这就受不住了?真没用。”

    虞意白?用手撑着膝盖,无声喘气?,涣散的眸光总算找到了些焦距,在刚刚那一瞬间,他都以为自己会真的在对方手上死掉。

    幸好殷时放过了他。

    如果只是吸血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像是看?出?了他正在想什么,殷时掐起虞意白?的下?巴,笑道:“刚才?不过是浅尝一下?你的味道而已,这么好的食材,当然?要一点一点细细品尝才?过瘾。”

    “还有,你的心跳实在太吵了。”殷时将手掌虚覆上虞意白?的胸口,嗓音轻柔,“我会忍不住把它给?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