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他似乎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刚睁眼却又被人打晕过去,如今浑身酸痛得厉害,骨头宛如散架了一般。

    双手正被粗粝的绳索绑缚着,腕上的皮肤被磨得泛红刺疼,身体像是服用过什么药物,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大脑也昏昏沉沉的。

    他正身处于一间四面封闭的空间里,没有窗子,只有一扇窄小的木门供人?出入,房间内除了一张床以及摆放着各式各样奇怪用具的桌子外,再没有其他。

    “醒了?”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虞意白心口?一跳,连忙转头看?去,入目的赫然是虞夫人?的那张脸。

    穿着雍容华贵,指甲上涂抹大红蔻丹,画着艳丽的妆容,眼?下隐隐带些粉底遮不住的憔悴青黑,鲜红的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

    联想到之前虞家给自己写的那封信,虞意白的眸光闪烁了一下,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桌上的瓶瓶罐罐与黄符,开口?了。

    “虞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掩唇道:“给你修书信邀请你你不来,那我们只能用这?种办法让你过来了。”

    对方?这?话说的怪异,虞意白眉尖轻蹙了一下,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虞梁他生了什么病?还能……治好吗?”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虞夫人?内心的悲伤与愤懑便一道齐涌上心头,再也无法维持面上的从容,精致的面容隐隐扭曲。

    “你若是真关?心你弟弟,那日?你怎么不来见?他!梁儿落到如今这?般,还不是那个鬼害的!——治好?当然能治好了,梁儿福大命大,他马上就能康复如初!”

    虞意白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性子,压着内心的不适道:“既如此,抓我来干什么?”

    虞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泪,冷笑一声:“当然是因为只有你,才能救我的宝贝梁儿。”

    他眸光微动,不解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心中?那抹不安的感觉愈来愈盛。

    ……信中?不是说虞梁重病,已然无力回天了么,怎么又?说能救?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殷时下手,绝不可能留下活口?。

    虞夫人?做了个深呼吸,很快就换上了温柔和?善的笑脸,缓声道:“意白,你八字极阴,又?是梁儿的血亲,只要你和?梁儿换命,重病的梁儿便能好好地活下去,虞家养你这?么多年,你总要报答的吧。”

    短短的一句话令虞意白心头巨震,眸中?神色变幻,投向对方?的目光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换命?你的意思……是让我替他去死??”

    虞夫人?连连呸了几声,恼道:“怎么说这?么难听,梁儿濒危,只有你能救他,倘若别的方?法能救,我们早救了。但现在唯有你,是他仅剩的希望了啊。”

    虞意白只觉喉间干涩,一时有些恍惚,唇瓣微颤,艰难道:“这?便是……你们所有人?的决定?”

    虞夫人?笑靥如花,仿佛没看?到青年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似的。

    “自然。你父亲一开始就同意了,不然你以为那封信是怎么来的,秋儿那几个孩子以及虞家的长辈们后来都点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要怪我们狠心,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虞意白轻轻闭了闭眼?,竭力忽略耳边那一阵阵的嗡鸣,说:“可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她皱眉道:“梁儿可是你的弟弟,虞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到你回报的时候了,你不愿意也得做,这?可由不得你……”

    对方?之后絮絮叨叨的话语逐渐变得模糊,虞意白只觉心口?一阵刀剜般的刺痛,几乎都喘不过气来,脱力的指尖颤了颤,狠狠咬了口?下唇,尝到口?腔里蔓延的血腥味,神智才勉强清醒了些。

    见?他沉默不语,虞夫人?叹了口?气,想着鸣玉准备仪式还需半个时辰,继续苦口?婆心地柔声道:

    “意白,你人?都在这?了,想走也不可能走,乖乖地给梁儿换命,你的情分我们都会?记一辈子的。你看?你,命里带煞,从出生便被鬼缠上,还克死?了你娘,日?日?过得都不安稳,不如下辈子投个好胎,比战战兢兢再活个几十年要好多了……”

    “凭什么。”

    清冷的嗓音在这?片空间内突然响起,虞夫人?话语一顿,连忙抬头去看?。

    倚在床头的青年容色苍白,一双眼?睛却黑得吓人?,长发细碎的阴影下,他姣好的面容染着种宛如鬼魅般的阴冷妖异。

    那张脸仍旧是熟悉的,一瞬间,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与那目光对视上,虞夫人?骤然感到心头腾起一阵寒意。

    青年的眼?珠极黑,嵌在眼?眶之中?,好似不见?底的漩涡一般,将人?牢牢擒住,无法逃脱。

    虞意白忍着左胸口?下刀绞般的疼痛感,只觉面前之人?的面容恶心得令人?作呕,往昔那些他刻意逃避的记忆在此时一并涌上心头,宛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注视着虞夫人?,寒凉尖锐的目光仿佛穿透她看?到了别的影子。

    “虞梁这?种人?,活着便是祸害,死?了最好。不只是他,虞家的所有人?,我都巴不得你们去死?。”

    虞意白的声线清冷冷冰凌凌,声音不重,回荡在封闭的室内,激起幽冷的回音。

    他面容平静,口?吻很淡,与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但她偏生从其间听出了浓烈的恨意,争先恐后地从那一丝裂开的缝隙里宣泄而出。

    那是种仿佛要将人?啖肉饮血般的恨,哪怕知道对方?现在没有丝毫反抗之力,虞夫人?还是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恐慌之际,也感到了愕然。

    虞意白向来唯唯诺诺,在她面前都不敢还嘴,现在这?个模样……

    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虞意白的睫毛在眼?落一片细碎的暗影,他的眼?眸漆黑,渗血的唇宛如上了胭脂般艳丽,裸露的皮肤犹如上釉的瓷,阴影之下,他唇角一弯,竟扯出个笑来。

    “虞夫人?,人?倘若生前怨气太深,执念未化?,死?后便会?化?为鬼,执念越深则越凶,你猜猜,我死?后会?变成什么程度的鬼,又?会?不会?缠着虞家呢。”

    她强装镇定,抬起一根手指直指向他的鼻尖:“虞家乃除灵世家,哪怕你死?了化?作鬼,我们也有的是办法将你收服,定让你灰飞烟灭,连转世的机会?也没有!”

    虞意白不恼,清丽的眉眼?在阴影下染上了一层诡谲的冷,他吐字很轻,每一个字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到了虞夫人?的耳朵里。

    “是么。那你怎么还怕成那样呢?”他笑了笑,“都说最难缠的是家鬼,越是至亲之人?所化?,便越难摆脱,到时候,你们不管去哪,到处都是我的影子,一闭上眼?,我的模样便会?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还有虞梁,他也不是生病,只是因为被什么缠上,魇着了吧,他现在的模样肯定很惨吧。真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他饱受痛苦时的模样,不过放心,我会?慢慢地折磨你们,让你们比他还惨。”

    虞意白的眼?眸微微弯起,语气几乎没什么波动,平直,幽冷,整个人?犹如一具苍白冷漠的雕塑,精致的面容上带着些嘲讽的笑。

    “虞家虽自诩为除灵世家,实则早已式微,而今甚至连应对一些普通的厉鬼都勉强……还有,现在的鬼王早已经?盯上虞家了,我问?过他,他可是恨你们恨得不得了,等我死?后,虞夫人?,你觉得等待你们的下场会?是什么呢?”

    看?着面前的这?个青年,虞夫人?只觉浑身发冷。

    她咬牙道:“虞意白,你也不过只呈口?舌之快罢了,左右今日?你是逃不了的了,仪式马上开始,到时候,你就能永远闭嘴了!”

    丢下这?句话,虞夫人?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带着几分仓惶的味道。

    不久,自门后走入一道身影。

    看?到对方?熟悉的面容时,虞意白瞳孔微缩。

    鸣玉推着一具黄皮包裹着骨架的身体,缓缓来到他的身前,垂眼?微笑道:“虞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一切已准备就绪。”

    -

    殷时正在竭力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中?有无数杂乱的声音在一刻不停地叫嚣着,几近要把他给生生逼疯,他从未想象过虞意白竟然会?突然消失的可能性,以至于突然砸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混沌疯狂的状态。

    他的意识仿佛被撕扯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尖锐地喊着“找到他找到他他他在哪他他他他”之类癫狂混乱的字句。

    他贪婪而疯狂地追寻着对方?遗留下来的气息,哪怕是一丁点都会?令他探出的分支禁不住地发自本?能地战栗,虞意白的气味对鬼物有着天然的诱惑力,而今成了追踪他最好的信标。

    殷时的眼?眸红得滴血,妖异诡谲的纹路宛如疯长的藤蔓般爬上侧脸,人?皮鲜丽的伪装在一点点褪去,露出恶鬼狰狞恐怖的内里,异化?自化?作白骨的指尖开始,逐渐延伸至全身。

    殷时往前走的步伐很慢,但每迈一步,周遭的景物便会?飞速地往后掠去,斑驳成嘈杂的色块。

    阴冷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弥漫,铺天盖地的死?气席卷而来,仿佛连头上的日?光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四面八方?隐隐响起鬼魂哭嚎的声音,万物死?寂。

    虞意白。

    他无声将这?三个字拆皮剔骨细细碾碎了咀嚼着。

    意识到对方?消失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里仿佛也有一块随之空了,无边的冰冷灌进来,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饥饿着,迫切又?不安地渴望着,要将那块填补回来。

    是心吗?不,恶鬼是没有心的,那又?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需要找到那个人?,得到一个答案。

    “虞意白……”

    殷时伸出右手,五指的红线在此刻鲜艳如血,殷红缠绕着几近透明?的皮肤,隐约可见?其下森白的骨,骤然间,小指处的那根化?作黑色,在他的注视下断裂了。

    他的气息……又?弱了一分。

    刹那间,千万道嘈杂的声音再度包围了他,身体几乎被恶念填满,偏执地,渴切地,愤怒地……鲜血淋漓间,仿佛有无数的尖刺树立而起,唯有那个念头才能堪堪抚平这?股强烈的情绪。

    找到他。

    -

    风岐岭深处。

    一处被丛林掩映的竹楼前,虞家人?如临大敌地仰头看?着顶上密布的乌云。

    上一秒明?明?还是晴日?,顷刻间便狂风席卷,仿佛有张无形的大网从天而降,笼罩住他们。

    手中?示鬼的罗盘指针正疯了般转动着,金属碰撞发出锐鸣,阴冷犹如附骨之疽般攀着脚踝爬上,四面八方?皆是蔓延的鬼气,浓郁得令人?几近窒息。

    在场之人?从未见?过种情况,哪怕他们皆是虞家顶尖的除灵师,此刻也不免感到内心惴惴。

    鸣玉这?时从屋内走了出来。

    虞夫人?见?了他,连忙迎上去,问?道:“进展如何了?”

    鸣玉微笑颔首:“拘魂阵已开启,‘换命’正在进行,只要其间无人?去打搅,便可一切顺利。”

    她顿时松了口?气,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连声道谢:“好好好,多谢鸣玉道长,梁儿的命是您救的,不管您提什么要求,我们虞家都……”

    鸣玉在这?时用手势制止了他的话,面上露出肃穆之色。

    “他要来了。”

    虞夫人?问?:“谁?”

    “鬼王殷时。”

    想到虞意白的那番话,虞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那可怎么办?”

    鸣玉道:“夫人?莫慌,我已提前在竹楼前布下七煞阵,再加上虞家数位高手的协力相助,定能将其拿下。我同这?只鬼有段孽缘,他已成为我心中?执念,困我数年之久,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生,我们之间,必当有个了断。”

    虞夫人?闻言,总算松了口?气。

    -

    竹屋之内,虞意白被绳索缚在床上,面容纸白如雪,下唇的伤口?已然凝固,暗红落在淡白的唇上,显得尤为刺目。

    他涣散的视线落向另一边昏迷不醒的虞梁身上。

    一月未见?,对方?已然形销骨立,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具皮包着的骨架,大睁的空洞双眼?极为可怖,但此刻,他的两颊却正一点点地肉眼?可见?地丰润起来,身上隐约有了些许血色。

    “换命”已经?开始了。

    无法阻止。

    他的生机将会?被一点点抽走,转到虞梁的身上,用他死?,换对方?的活。

    虞意白一侧抵着墙,凌乱的发丝贴在惨白的脸颊上,身上的绳子绑得很紧,在他的皮肤上落下青红色的痕迹,显得无比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