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怀轻功卓绝、脚程极快,原本天黑之前就能赶回先前那个城镇,但他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竟然在树林里遇见了一个熟人。那人白衣胜雪、腰悬宝剑,唇边噙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瞧起来斯斯文文的——正是那日与他打过一架的魏明华。

    霍念怀跟此人没什么仇怨,但想到他也是侠义道上的人物,应该知道无影的下落,便立刻出手朝他袭去。

    魏明华功夫不弱,虽是半路遇袭,却是立刻拔出剑来,从容不迫的挥剑反击。但他瞧清霍念怀的面容之后,却是大吃一惊,几乎连剑也拿不稳了,脱口道:“霍公子,你、你竟还活着?”

    他脸色青青白白的,那一副惊讶的神气,简直像白日里撞了鬼一般。

    霍念怀心头一凛,沉声问:“怎么?我不该活着么?”

    魏明华的脸色变了又变,神色古怪的盯住他看,道:“那天在客栈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 19 章

    第十九章

    霍念怀身形晃了晃,差点跌倒在地。

    他虽然早料到无影凶多吉少,但心中多少存了些侥幸的念头,直到听见魏明华这番话后,方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个人……果然已经死了?

    明明是他亲手下的毒,又是他故意弃之不顾的,怎么这会儿却后悔了?

    是相信了无影的真心么?

    还是发现,原来自己也是想着他的?

    霍念怀喘了喘气,一忽儿清醒一忽儿迷茫,隔了许久才镇定心神,发现了魏明华话中的破绽,嘶声道:“客栈中那人的相貌与我并不相似,怎么你竟认不出来?”

    “咦?原来那人不是霍公子你?”魏明华这才晓得眼前之人并非恶鬼,不觉松了口气,道,“我那日去得迟了些,来不及阻止他们动手,所以不曾看清那个人的脸。”

    “你去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么……”霍念怀断断续续的说出这句话来,面容狰狞至极,简直与鬼怪无异。

    饶是魏明华这样的少年侠士,也禁不住后退一步,点头应道:“是。”

    “那么,他的脸……”霍念怀的手抖了抖,感觉手中长剑重逾千斤,几乎有些握不住了。

    魏明华神色怪异的望他一眼,声调不太平稳:“我看到的时候,已经瞧不清本来面目了。”

    话音刚落,霍念怀就举剑架在了他的颈子上,双眼血红血红的,厉声道:“你们这些自命侠义的伪君子,竟也这样折磨人吗?”

    “我原本就不赞成这样报仇,如今弄错了人,更是大不应该。”魏明华虽然命悬一线,态度却从容得很,道,“不过那个人脸上的伤,恐怕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闻言,霍念怀浑身一震,手中长剑陡然滑落下去,“砰”一声跌在了地上。他自己更是连退数步,软软的倚在了树干上,双目茫然的瞪视前方,自言自语的低喃道:“是了,他从前说过,他那张脸……只给我一人看见。”

    无影从来说到做到。

    他说喜欢就是喜欢。

    他说要护他周全,自然就护得他滴水不漏,纵使赵冰出动三路人马,也不能伤他分毫。

    而他,怎么竟从来也不相信?

    霍念怀慢慢握起拳来,指甲深陷进掌心里,疼得厉害。但如何及得上心头的痛楚?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抬眼望向魏明华,问:“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他说不出尸首这两个字来,光是想一想,便已觉得全身发冷了。

    不料魏明华也是面色一沉,低低的应:“烧了。”

    “什么?”霍念怀立刻叫出声来,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烧了他?”

    魏明华咳了咳,略微扭开头去,叹道:“不烧能行吗?那个样子……根本没法看。”

    霍念怀胸口一窒,身体逐渐发起抖来,面容惨白一片,喉间涌上腥甜的血味。他原本想问问无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但实在问不出口。想来除了脸上的伤之外,还受过其他折磨,甚至连身体也未必是完整的。

    那人如今定然比自己更丑了吧?可惜他却看不见。

    天下之大,今后再无此人。

    霍念怀体内真气混乱,已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了,却突然大喝一声,挥掌朝魏明华击了过去。

    魏明华料不到他会突然发难,连忙转身闪避,险险的避过这一招。

    两个人很快就缠斗了起来。

    霍念怀的功夫比魏明华强了许多,虽然魂不守舍,却还是很快就占了上风。对拆数十招后,忽然化掌为指,毫不费力的掐住了魏明华的颈子。

    只需稍微用力,就能取了对方的性命。

    但霍念怀却硬生生的顿住了,苍白的面孔上掠过一丝茫然,喃喃道:“害死他的人是我,我杀你做什么?”

    说着,手一松,转而在魏明华胸口重重击了一掌,掉头就走。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霍念怀一直一直的往前走,没过多久,便到了前日经过的那座湖边。

    他想起自己曾在这个地方立了一夜,若当时回过头去救了无影,又会怎样?恐怕仍是不相信那个人的真心吧。

    但勾心斗角也好,互相利用也罢,总好过如今这样——生、死、相、隔!

    霍念怀想着想着,面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一步一步的走进湖里去,慢慢沉入了水中。

    这湖不大不小,要找起东西来,却也并不容易。

    幸而霍念怀武功高强,沉沉浮浮许多回之后,竟然寻到了当日扔下去的银色面具。

    面具依旧倒映着冰冷月光。

    霍念怀半个身子浸在湖里,长发湿漉漉的淌着水,动作轻柔的将那面具按在了胸口。

    一阵刺痛。

    他原本是麻木得很的,直到此刻方觉到了痛楚,好似终于找回了失落已久的那样东西,疼痛一下蔓延开来,钻心刺骨、肝肠寸断。

    原来他将心落在了这里。

    原来他也是喜欢无影的。

    只是发现得太迟太迟,亲手害死了心爱的那个人。

    霍念怀扯动嘴角,又笑,慢慢低下头去,神色迷离的亲吻那冰凉的面具。

    就好像亲吻占据他心头的那个人一般。

    那一夜他咬住手指,才能阻止自己叫出声来,如今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仰了头,无声大笑。

    淡淡的月光洒下来,恰好照亮了他的面孔。

    半边脸俊美无双,半边脸恍若鬼魅。

    此时此刻,那微微含笑的脸颊上……尽是水痕。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山峦起伏,烟雨蒙蒙。

    一身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独自在山道上走着,既不打伞也不避雨,就这么缓步前行,任凭雨水沾湿了衣裳。直走到半山腰处,方才停下来歇了歇,抬眼望向那层峦叠嶂的山峰,乌黑的眸子中泛起朦胧的雾气,神色一片茫然。

    他已在这深山里转悠了好几日,并未寻到要找的那个人。

    这一次的消息……恐怕又是假的。

    霍念怀微微叹了叹气,虽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失落,心头却仍不免一阵抽痛。

    半年前的那个夜里,他立在冰凉的湖水中,一度以为无影已经死了。但后来仔细一想,又觉得很不对劲。

    凭无影的本事,就算是身中剧毒,也不可能轻易被人害死。何况客栈里的那个人面目全非,会不会是他使得金蝉脱壳之计?

    霍念怀明知自己是痴心妄想,但这个念头一起,便怎么也抑制不住,立刻派了落花阁的手下去打探消息。然而影门的秘密守得极严,即使费尽了心思,也只打听出一些只言片语,说是门主在哪里哪里养伤,具体的地点却并不真切。

    饶是如此,霍念怀还是每回都信以为真,因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四处奔波。这半年间,他一面躲避朝廷的追捕,一面找寻无影的下落,足迹遍及大江南北。

    可惜,依然是形单影只。

    雨越落越大。

    霍念怀没有办法,只得匆匆跑到一棵大树下立定了,提起袖子来抹了抹额上的水渍。他此时全身都已湿透,衣服黏黏的挂在身上,极不舒服。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从怀中掏出一张银色面具来,小心翼翼的拭去了上头的水气。

    那面具仍跟从前一样,触手冰冰凉凉的,白日里也泛着冷光。

    霍念怀望着这样东西,就好似瞧见了心上那人一般,情不自禁的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但神情很快又黯淡下去,连面容也苍白了几分,似有若无的轻叹出声。

    其实,他根本就只是在自欺欺人吧?

    无影的性情那样骄傲,若当真还活着的话,绝对会来找自己报仇的,怎么可能一直下落不明?毕竟是凶多吉少了。

    霍念怀这样想着,握住面具的双手便发起抖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东西收回怀里。然后抬头望了望天色,继续往山上走去。

    雨继续下着,忽大忽小,恰如他此时的心境:一会儿觉得充满希望,只要接着找下去,终有一日能得偿所愿;一会儿又觉得万分绝望,纵使上天入地,也再寻不着那个人了。

    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几乎连路也看不清楚,却仍旧坚持着爬上了山顶,确定此处并无人烟之后,才转身从另一条路下了山。

    这时雨终于停了,天边乱云翻卷,隐约透出一丝霞光来,将这碧雨洗过的翠峰照得愈发澄澈动人。

    霍念怀的心情也跟着好转几分,刚走了一段路,耳边就传来“砰”、“砰”的怪响声。霍念怀心中一动,连忙循声找了过去,穿过大片层层叠叠的树林,方才瞧见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小竹屋。屋外的院子里坐了个人,正背对着他劈柴,刚才的怪声就是由此而来的。

    霍念怀料不到此处会有人家,心中一喜,便要上前去打听。但走了几步后,却又硬生生的停下了,眼直直的望住那劈柴的人看。

    那背影实在眼熟得很,有那么一瞬,他简直以为此人就是无影了。

    但立刻又明白不是。

    原来那人一直是用左手劈柴的,右手则软软的垂在身侧,无论干些什么事情,那只手始终动也不动,似乎是已经废了。

    无影最擅长的就是掌法,怎么可能用不了右手?何况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性情,更不可能像个山野村夫一般在此劈柴了。

    霍念怀因了这个念头暗自发笑,一时竟立在原地不动了。等到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劈完了柴,随手将竹篓一拎,转身朝屋里走去。

    霍念怀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人连右脚也是跛的,走路一拐一拐的,身形甚是怪异,倒是与无影丝毫也不相像了。他于是大步走上前去,开口唤道:“这位大哥,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那人听见他的声音之后,身体微微一震,立刻就顿住了脚步。却并不回过头来,只那么定定站着,不声不响。

    霍念怀觉得奇怪,忍不住又唤一遍,越看那背影越是眼熟。他心头怦怦直跳,恍惚间带了几分痛楚,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思下去。

    隔了许久许久,那人才慢慢转过头来,现出了一张完好无损的面孔——猫儿眼又圆又亮,颊边酒窝浅浅,神情冷若冰霜。

    除了无影,还能是哪个?

    霍念怀心神一震,当场呆在了原地,一时间如遭雷击。

    他的视线从无影的面孔移到了那垂在身侧的右手上,脱口问道:“你的手……?”

    无影毫不理会。他分明看见了霍念怀,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看见,表情又冷又硬,淡淡应道:“这里没有霍公子要找的人,你还是请回吧。”

    霍念怀仍是怔怔的,根本没听明白这句话。

    他只是想着,无影的右手废了、右脚也跛了,他这样高傲的人,怎么忍受得了?

    他这半年里走南闯北,一心一意的寻觅无影的踪迹,无数次期望这个人还活在世间。但此刻当真见了面,他却觉全身发冷,胸口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一抽一抽的泛着疼,模模糊糊的想:他倒情愿……无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