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门之人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等闲的毒药奈何不了他们,所以霍念怀一面使毒,一面凝神屏息,将内力贯注到了剑尖,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将一套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他这样孤注一掷的拼杀起来,身上很快就中了几剑,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被包围起来,却突然觉得背后发凉,一只手毫无预兆的掐住了他的颈子。

    霍念怀吃了一惊,不知什么人有本事悄无声息的欺到他身边来,正欲转头,耳旁却突然响起一声冷哼。

    那声音冰冰凉凉的,令人毛骨悚然。

    但霍念怀偏偏熟悉万分。

    他心头一跳,顿觉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

    随着那一声冷哼,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他终于瞧清了那一只手的主人——黑衣黑发,银色面具倒映着冰冷月光。

    无影的左手一直被他抓在手里,而现在掐住他颈子的,是那个人的右手。

    霍念怀怔怔立着,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几乎站立不住。但他心底却是一片清明的,茫然又麻木的笑起来,道:“原来你的手脚好好的,根本没有被废。”

    无影勾了勾嘴角,微微冷笑。

    霍念怀全身发冷,心中恍恍惚惚的,又问一句:“为什么骗我?”

    “你知我从来有仇必报。”

    霍念怀喘了喘气,胸口闷闷的,竟不觉得疼。

    呀,他定是尚在梦中,闭一闭眼睛就能醒来。

    但他只是睁大了眸子,拼命拼命的盯住无影看,那银色面具僵硬冰冷,再不见先前缠绵时的温柔情意。

    “你前几天多的是机会杀我,何必等到现在?”

    “怎么?你道我舍不得杀你吗?”无影唇边含笑,慢慢甩开了霍念怀的手,目光比这月色更加冰凉,冷声道,“我唯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才好重新得回皇上的信任。”

    话落,骈指如剑,毫不犹豫的点向霍念怀胸前的死穴。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雾气茫茫。

    霍念怀独自立在那一片迷雾之中,抬眼四顾,却不知该去向何方。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仿佛不经意间错失了什么东西,但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哥哥!”

    正呆愣间,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低唤。

    那声音细细小小的,明显是竭力压抑过,却又忍不住脱口叫出来的。

    霍念怀吃了一惊,回头,一眼就望见跌倒在地上的清秀少年——白净的面孔上沾染了泥污,水汪汪的猫儿眼睁得极大,瞬也不瞬的盯住他瞧。

    那目光似爱恋似怨恨,叫人禁不住怦然心动。

    ……这场景熟悉万分。

    似乎已经在睡梦中重复过千百次,只不过每次每次,他都是一甩袖子,决然离去。

    霍念怀心头发颤,不明白胸口的闷痛从何而来,双脚却不受控制的迈开步子,一点点朝那少年走去,然后,缓缓伸出了右手。

    少年怔了怔,眼底逐渐闪现动人光芒,蓦地扯出一抹笑容来,颊边酒窝浅浅,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十指紧扣。

    “呀——”

    霍念怀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眸子,终于从幻梦中清醒了过来。他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浮在半空中一般,四周的景物晃个不停,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视线一瞥,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果然与别人握在一处。

    顺势望上去,入眼的是一件毫无特色的黑色长衫,再往上移,则是一张冷冷硬硬的银色面具。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形状优美的薄唇,以及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

    只一眼,霍念怀就觉得心头狂跳起来,几乎分不清是真是幻。

    那人便也不说话,只那么直勾勾的望住他看,周身尽是冰冷的气息,唯独眼眸幽深如水,暗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霍念怀皱了皱眉,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已经清醒,紧接着又回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当时明明在山中恶斗,一不留神遭了无影的暗算,怎么此刻竟还活着?

    “这是什么地方?”他开口说话,除了声音有些嘶哑之外,并无大碍。

    “湖中央的画舫里。”

    难怪晃得这么厉害!

    但霍念怀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无影不答话,只沉了沉眸子,冰冷面具掩住表情,凉凉的问一句:“逆贼霍念怀已经伏诛,你要瞧瞧他的首级吗?”

    霍念怀大吃一惊,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又重重跌回去,大声咳嗽。

    无影望他一眼,仍是那不动如山的样子,冷声道:“不想看就算了。”

    霍念怀是何等样的人?心念电转间,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咬牙道:“又是金蝉脱壳之计!你这一招使得倒顺。”

    顿了顿,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去,道:“而且每次都是为了我。”

    无影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到了此时此刻,霍念怀当然明白无影是一心护着自己的,但想起那天夜里经历的一切,仍是觉得心头发冷,似笑非笑的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了我,皇帝想来不会起疑。而你取了我的‘首级’回去见他,自然又能重得他的信任了。哼,果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

    霍念怀低低笑了一阵,咳得愈发厉害起来,道:“为何你每次都一个人做下所有决定,从来也不知会我一声?”

    他语气中怒意隐隐,无影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淡淡的说:“若我一早说了,你会答应么?”

    “当然不会!”霍念怀脸容一变,厉声道,“我与姓赵的不共戴天,绝没有诈死脱身的胆小行径!”

    “那不就成了。”无影轻轻握一握霍念怀的手,真个是平静无波、神色自若,“你要报仇,而我要护你,自然只好各行其是了。”

    霍念怀噎了一下,竟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一把甩开他的手,道:“你的手脚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骗我?”

    无影听他问起,竟轻轻笑了笑,右手执著的与他交握,道:“你当真以为我是存心骗你的?我又不晓得你那时会寻到山里来,你若一世不来,我难道还断手断脚的等上一辈子不成?”

    “啊,”霍念怀呆了呆,脱口道,“你是为了骗那狗皇帝?”

    无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悠悠的盯住他看,那目光似爱恋似怨恨,一如梦中所见。

    饶是霍念怀这样久经情场的,也觉胸口一窒,呼吸有些紊乱起来,却仍是那恶狠狠的态度,道:“即使刚开始不是存心骗我,后来也多得是机会告诉我真相,你怎么半个字也不曾提起过?”

    哄得他又是劈柴又是跳崖的,很好玩儿吗?

    闻言,无影眯了眯眼睛,突然俯下身去,冰凉的面具几乎抵上霍念怀的脸孔,嗓音里微带笑意,一字一顿的说:“霍公子自己送上门来,我难道竟不要吗?”

    话落,已是重重吻住了霍念怀的唇。

    船舱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暧昧缠绵起来。

    霍念怀给无影这样亲着,晕晕乎乎的使不上力,脑海里的念头却转得飞快:“你费了这么多心思骗那狗皇帝,如今又取了我的‘首级’讨他欢心,毕竟还是为了保住在影门的地位吧?你的野心果然不小呢。”

    他言语中暗含了嘲讽之意,无影却毫不理会,黑眸仍是深不见底的,手指轻轻拨弄霍念怀额前的散发,漫不经心的说:“你方才说过,你跟赵家的人不共戴天,无论如何都是要报仇的,对不对?”

    “当然。”

    无影便微微冷笑起来,声音始终淡漠如水,视线却片刻不离的缠在霍念怀身上。“只要你一日不放弃报仇,我就仍会继续当这影门的首领。”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为什么?

    霍念怀纵使再笨,此刻也猜得着答案了。

    除了为他,还能是什么?

    以无影的身份立场来说,自是不可能跟他一起当反贼的,所以只好继续当他的敌人。继续假公济私,暗中保护。

    霍念怀心中明白,胸口却堵得厉害,忍不住问道:“你每次都这样阴奉阳违,倒不怕那狗皇帝取你性命?”

    “怕什么?我自有办法应付过去。”无影轻轻哼了哼,理所当然的应。

    霍念怀心头一跳,突然觉得无影这哼来哼去的模样竟是十分可爱,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也对,这世间的事,哪一样不在门主大人的掌握之中?我可是回回都被你算计了。唔,不过你为何从来也不阻止我报仇?”

    他若是存心如此的话,也不是办不到。

    无影望霍念怀一眼,始终是那冷冰冰的样子,只眸色转深几分,轻描淡写的应:“不论你选哪一条路,我都跟着你走下去。”

    他语气淡漠得很,简直像在谈论天气一般轻松。

    霍念怀却是全身一震,顿时说不出话来,仅是定定的望住无影看。

    视线交缠。

    千言万语,未曾出口便已心意相通。

    片刻后,无影伸了手,慢慢覆上霍念怀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身体还没好,接着睡吧。”

    说话之时,另一只手仍旧跟霍念怀握在一起,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显然是打算在旁边守着了。

    霍念怀难得听一回话,乖乖闭上了眼睛,嘴里却问道:“当初在山上的时候,你说已经对我心灰意冷了,究竟是真是假?”

    闻言,无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并没有从霍念怀脸上移开,嗓音也依然冷冷硬硬的,不带任何感情:“我那天夜里躺在客栈里,眼看着你一步步走出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你永远不可能回头看我,那我只好自己爬起来,接着追上去了。”

    咦?

    霍念怀怔了怔,虽然听得一清二楚,却仍旧什么也不明白。

    是真?是假?

    唔,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无影从来不打算放开他的手。

    所以,他究竟是发的什么疯?跳的什么崖?

    霍念怀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又被算计了一次,但实在困倦得很了,还没来得及找某人算账,就已沉沉睡了过去。

    他那日受的伤本就不重,后来一直细心调养,不过几日功夫,就已经痊愈了。不过他跟无影毕竟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伤势一好,便再也呆不下去,立马提出要离开此地。

    无影倒也并不阻拦,依言将船停到了岸边,任他来去。

    霍念怀大步上了岸,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又情不自禁的回头朝船舱里望了一望——无影静静坐在那里,银色面具冰冷依旧,唯独一双黑眸直勾勾的瞧着霍念怀,幽深如水,波澜不兴。

    他从来都在等他回头。

    霍念怀心里清楚,若自己此刻决定归隐山林,无影定会毫不犹豫的抛下一切,陪着他浪迹天涯。两个人从来携手相伴,再不必总是夜半私会。

    真是奇怪。

    他这样性情的人,竟会觉得那种深山隐居的日子也十分有趣。当然,砍柴挑水的活儿必须由无影一手包办才成。

    呵,或许……当真会有这么一天吧?

    霍念怀这样想着,唇边不觉露出些笑意来,冲无影眨了眨眼睛,转身就走。

    无论他选的是哪一条路,那个人总会陪着他走下去。

    一直一直。

    霍念怀那日上了岸之后,才发现自己身在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小县城里。他一时倒有些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去京城走一趟,顺便惹出几件麻烦来,好让那狗皇帝烦恼烦恼。

    结果想得正出神的时候,道上突然驰来一匹骏马,马上的人风尘仆仆,嘴里大嚷着让道让道,横冲直撞,甚是嚣张。

    霍念怀远远的瞧不清那人的相貌,却觉那声音耳熟得很,便干脆往旁边一站,待马冲到了跟前,方才弹出捏在手中的小小石子。

    只听得一声惨叫,马上那人立刻摔落下来,双手抱头,狼狈不堪的滚了两滚,嘴里仍是嚷嚷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模样实在可笑。

    霍念怀不觉噗嗤一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