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骏转头反问:“怎么了?”

    裴若安嚣张一笑:“你们车队是周楚来比赛吗?正好,我可以跟周楚正式比试比试。他当年不是号称新人王吗?我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新人王!”

    “就你?”明扬抢先陆骏说道,“回娘胎里再练练吧!”

    裴若安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你谁啊?”

    “我是你爹!”

    一个聒噪的明扬已经让陆骏很头疼了,再加一个不甘示弱的裴若安,陆骏只觉得自己进了熊孩子幼儿园,他不懂现在的年轻人,真的一点不懂。

    好不容易把明扬给拽走了,回去的路上他就给明扬分析自己观察的对手状况。明扬不管别人,就说要灭了裴若安。自己还没有赢周楚之前,他不允许其他人先赢!

    陆骏仿佛从明扬的身后看到了燃烧的火焰和斗志。这样的动力是件好事,但是动力太足也未必极好。明扬为了准备比赛,晚上特意多跑了两圈,还想玩点花的。结果不小心一个失误,86撞到了一旁的墙上。

    改过的车没有任何家用车上的那种保护机制,明扬戴着头盔都有点头昏眼花。他从来没撞过车,脑子都懵了,心叫不好,赶紧下车一看,车前脸几乎快要被掀开了。

    “怎么回事?”陆骏连忙跑过来,看到86的惨状顿时两眼一黑。不过他没有大骂明扬,而是认真问道:“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明扬慌张地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正常操作,可就在那一瞬间车完全不受他控制。现在撞成了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骏。

    陆骏检查了一番车况,先是给自己点了个根烟,对明扬说了句“没事”,然后给徐正文打电话。大约四十多分钟之后,徐正文赶了过来,检查一番之后把陆骏拉到了一边。

    “情况不太好是么?”陆骏先问。

    “嗯。”徐正文点点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远处好像霜打茄子一般的明扬,又说:“我试试看吧,希望能够赶上明天早上的比赛。”

    “没事,大不了不跑了。”陆骏风轻云淡地说,“小比赛。”

    徐正文说:“不多聊了,我叫人过来。”

    他是个标准的行动派,立刻喊人过来帮他一起修理。陆骏把明扬拉出了赛道,明扬以为陆骏这次要痛骂自己了,没想到陆骏表现得很轻松,对明扬说回去好好睡一觉准备明天的比赛,不要让这点小插曲影响自己的心情。

    “你……你不骂我吗?”明扬惊问。

    “骂你有用吗?况且你又不是故意的。”陆骏说,“车手撞车太正常了,不撞烂几辆车跑不出成绩来。你练习的时候撞车只是会把车撞烂,可是比赛的时候撞车,搞不好是真的会丢命的。”

    明扬觉得陆骏有点夸大其词:“哪儿有这么严重?”

    “赛车是极限运动。”陆骏说,“往后你就会懂了。”

    这一宿明扬都没睡好,大脑里全是自己在跑山的画面。不过到底是年轻,一宿不睡第二天都能精神满满地爬起来,叫陆骏带自己去比赛现场。

    正式比赛这天,众多车辆停在起点处,把这里装点的好像是车展,还有不少来围观的群众,比起昨天热闹了许多。专业车队各自有维修车停在一旁,能够通过工作服进行区分,跟极点那种大车队比起来,陆骏和明扬站一边显得像是光杆司令。

    “你老东家。”明扬指了指前面,“不去打个招呼?”

    陆骏说:“我一白眼狼灰溜溜地站在一边就好了。”

    明扬与陆骏相处这段时间发觉陆骏好像并不如网上写的那样,好奇问:“你和极点当初都发生过什么?”

    陆骏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明显一副不想再提的样子。随着时间的推进,两个人从悠然聊天变成了沉默不语,陆骏总是时不时地看手机发消息,原地点脚,而明扬像是考试忘带准考证的学生一样茫然地看着天,不知道该求助谁。

    徐正文说试一试,可是如果真的赶不上比赛时间的话……明扬不敢往后想,难道自己的出道赛就要变为泡影了吗?他心里没底地问陆骏如果车没修好,他们要怎么办。陆骏就说溜达回去吃个饭,就当没来过。以后的比赛那么多,这一场不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这是明扬的第一场比赛,如果只是因为这种原因退赛,明扬无法原谅自己。

    越是这个时刻,人就越喜欢胡思乱想。明扬开始懊悔昨天自己为什么要多跑那一圈,为什么没有平时多磨炼磨炼技术,为什么没有成功把车救下来……他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高光时刻,一骑绝尘独领风骚,他想……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时间越来越紧,希望的大门在向他缓缓关闭。

    “怎么就你俩?”裴若安跑过来挑衅问,“周楚呢?周楚怎么还没来?”

    陆骏和明扬懒得搭理裴若安,裴若安不满对方的无视,正要发作,就听工作人员用大喇叭喊道:“请各位选手来签到席签到。”签到确认之后,比赛即将开始。裴若安“切”了一声,跑去了签到台。明扬听了这个通知只觉腿脚一软,死都不肯往前挪动一步。他想让陆骏想想办法,只见陆骏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明扬问:“你在干嘛?”

    “我在求神。”陆骏回答。

    明扬也学着陆骏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耶稣真主如来佛祖,谁来都行,谁来救救他!这时候他要是真的有时间停止能力该多好?

    突然!熟悉的声浪从山下传到了这里,陆骏和明扬赶紧跑到路边往下看,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山林间忽然扬起一阵白雾,勾勒出声音的轨迹。明扬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敢确定,他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了胸口!他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台白色的双门跑车冲出树林,正在飞速通过下面的那座桥,仿佛白日间最耀眼的焰火!明扬趴在路边的栏杆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画面,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是86!”陆骏兴奋大喊,“86上山了!”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激动地拥抱,86就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他们所在的起点位置,车门一开,只见周楚从车里下来,他习惯性地一手搭在车顶,淡然说道:“抱歉,我来晚了。”

    第10章

    “不晚不晚,刚刚好!”陆骏说道,“哥,你就是我的神!”

    周楚没说话,从车里拿出头盔。他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跑山,可下一秒,他就把头盔丢给了明扬,明扬来不及一样地抱着头盔去签到确认比赛。大家都看到了这一幕俱是意外,不禁议论纷纷。在这里,周楚那张脸人尽皆知,他开车上山的风姿令在场所有人惊呼不已,然而眼前这个矮个子少年却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站在工作桌前的裴若安不由地问:“怎么是你?周楚不跑吗?”

    明扬朝着裴若安做了个鬼脸,十分嘲讽地说:“好大儿傻了吧?你是不是从来不看参赛信息表啊?不过就你这智商估计也看不懂。用不着周楚来,爹教你做人!”

    “你!”裴若安被明扬气得抬手想抓人,幸好明扬有着丰富的街头斗殴经验,跑路闪人的动作敏捷利落,害的裴若安抓了个空。

    “略略略!”明扬变本加厉,边跑边拉仇恨,结果没看前面的路一不小心撞人身上了。他“哎哟”叫了一声,连连往后倒退几步差点栽倒,定睛一眼,眼前这人身材伟岸,怪不得撞都撞不动。可是……这人是谁?

    “好狗不挡路,你站这儿是在干嘛?”明扬不管那么多,先骂了再说。他张嘴打算继续说下去,只听背后传来了陆骏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承寅。”陆骏说话轻描淡写的,一副标准跟认识很久但是不太熟的人打招呼的口吻,甚至有点漫不经心,“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个比赛能让极点的大老板屈尊降贵跑过来,真是了不得。”

    “最近正好有时间。”张承寅说道,“难得有跑下山的,就来看看若安。”

    陆骏瞥了一眼一旁被明扬气得满脸通红的裴若安,笑道:“那看来这小子有点东西呀。”

    张承寅问:“我没想到会看到你……你们。今天是谁来参加比赛,周楚吗?”

    陆骏说:“小比赛还用不着他上吧?”他把明扬拽到了自己面前,很是嫌弃地说:“一个刚入门没两天的小兔崽子随便跑跑就好了,哎对了,你们可得让着我们点啊,我们小车队没人没钱,要是他真的拼狠追时间激烈驾驶把车搞出个问题来我可是会很心疼的。你们这么有钱,gtr撞烂也无所谓吧?”

    明扬从来没听陆骏说话这么阴阳怪气过,不过一想到眼前这个男人是极点的老板……等等,那不就是和陆骏有过节的人?他看看陆骏,再看看张承寅,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像是用来挡火药星子的。

    “我没想到离开极点你能混得差成这样,那台86是你们的?前唇漆都没弄,这哪儿是你的风格?匆匆忙忙来开,是跟人借的吗?你自己一个人这样就算了,还拉着周楚下水,这不是个划算的买卖。”张承寅似乎没有什么跟陆骏斗嘴的兴趣,在他眼里,陆骏已经是个失败者了,他不需要再对失败者投入什么时间精力。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明扬,对陆骏说道:“他连看若安车尾灯的资格都没有。”

    裴若安轻佻一笑:“在后面吃灰吧。”

    今日一早天气阴沉,这时山中起了风,有一大片乌云被吹了过来。陆骏抬头看看天色,往前站了一步,抢在明扬发疯之前说:“是吗?比比看?”他嘴角噙着笑容,似是胜券在握。

    张承寅不屑地一哼,便不再理会他们了。

    “我操你他妈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块头练得跟健身房里的健美先生一样很牛逼吗?恶心!恶心!”明扬冲着走远的张承寅破口大骂,还做呕吐状。陆骏则拉住了他:“别骂了别骂了,再骂要被退赛了。”

    明扬问:“什么破比赛?骂人都不行?”

    陆骏说:“任何比赛都不可以骂人打架。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要在对手的脸上碾过,就要赢比赛才行,知道吗?”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明扬胸口憋着一团火焰,他从未有像现在这般想要释放过。

    “好了,准备比赛吧。”陆骏拍拍明扬的肩膀,“我相信你,在云峰山,你是最强的。”

    几乎在这一瞬间,明扬胸口的火焰就烟消云散了,他怔了怔。自己没有听错吧?陆骏在表扬自己吗?这个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好过?不过,明扬倒是很受用,顿时心情好了不少,而那种想要赢的感觉从一种冲动变成了一种信念。

    刚刚和张承寅的对峙被大家看了热闹,周遭有些不友好的声音。他们都希望是周楚来比赛,能跟这样顶级的选手跑一场是能值回票价的。然而跟明扬这个入门选手比,大家是提不起兴趣来的,再加上张承寅对陆骏的羞辱令众人纷纷回想起去年的八卦,是个人都会觉得陆骏在张承寅面前里子面子全都没有。

    不被看好的叛徒不值得消费流量,这便是此时此刻counter pick的处境。

    徐正文匆匆赶到了半山腰的起点,这时选手都已经就位,就等发车信号了。他找到陆骏和周楚,气喘吁吁地说:“赶上了吧?”

    “赶上了。”陆骏说,“小徐你也是我的神!”

    徐正文不好意思地笑笑:“还好周楚来了,帮忙把车运了到了山脚下,我在下面跟司机师傅停运输车,周楚开上来才能赶上……诶!”他的话没有说完,摸了摸脸颊,抬头看天,“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陆骏伸出双手接住了雨点,“这个季节的云峰山阴晴不定,偶尔就是会下上这么一场雨。”

    “怪不得!”徐正文忽然拍手,陆骏哈哈一笑。

    本次赛制是计时赛,为了避免对向车对比赛产生影响,所以每台车单独发车,跑完一圈之后按照时间排序,每人三圈取最短时间。

    明扬的排位十分靠前,前面一个选手刚刚出发,他就要在起始线等着。这时候雨已经下了起来,他不得不打开雨刷器。

    陆骏说周楚帮他把车开上来的这段就算是帮他热胎了,明扬嘴上还要嘲讽几句周楚再漂下去干脆把车胎磨平算了。他并不是想诚心攻击周楚,毕竟对方大老远跑来给自己送车也算是抬了自己一手——哪怕出场方式太拉风抢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也是抬了自己一手。明扬只是通过说话来缓解自己的紧张,他坐在车里仿佛置身于斗兽场,周围全都是鼻子里喘粗气的凶猛野兽,而他显得格格不入,好像个被拆吃入腹的对象。

    前车很快跑了回来,明扬把头盔摘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脸再重新带好,工作人员询问他的准备状态,他深呼吸一口气,雨刷器在眼前有节奏地扫过,工作人员比了一个出发的姿势,明扬无需大脑发号施令,身体就控制着这台车冲出起点。

    他跑过雨夜的云峰山,路很滑而且视线不好。山路最大的障碍在于有树木的遮挡,以至于根本看不到弯后面的情况,除非把路线记得烂熟于心,否则很难把握刹车点的位置。他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所谓的“刹车点“,只是靠着本能积累了很多经验,陆骏给他加强培训,每天晚上带着他来跑山,一个弯一个弯的给他讲。那些理论知识和自己曾经的实践经历好像通过某种化学反应融合在了一起。

    前面有一个先左后右的弯,在以前偷偷开车的时候他为了不越线,每到这里都会提前减速。这个弯最变态之出在于有视线遮挡,并且有高低落差,现在路还很滑,轮胎的抓地力不好,至使下山的压力尤其大,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事故。

    可明扬却不害怕,右手一拉档把,迅速地抬了手刹。

    “熟悉这条路就是明扬最大的优势。”陆骏站在起点处的休息处看着大屏幕定点摄像头拍摄到的飞驰赛车,当明扬漂亮的转过那个最危险的弯道时,众人大吃一惊,陆骏则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双手抱臂老神在在地说道:“所有车手都知道熟悉比赛场地的重要性。藤原拓海为什么开个ae86却能在秋名山上赢下那么多高手?不就是因为一条路跑了四五年么?每个弯他闭着眼都能过,这就是主场优势。而且最关键的是,今天下雨,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七公里左右的山路全速开一个来回是很快的,不一会儿明扬就回来了。周楚眉头微蹙地看着86出现在视野里,飞速运转的车轮压起了水花,关于陆骏所说的话,他大概理解了意思。

    全国各种赛事挑挑拣拣还是有一些的,可陆骏偏偏选中了云峰山的登山赛,想必不单单是因为主场优势。他知道明扬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知道明扬甚至可能熟悉恶劣天气,以及……他知道极点里的哪个人哪台车会来参加比赛。

    山路,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可是归根结底,明扬都是个入门选手。”徐正文忧心忡忡地问,“光凭借熟悉赛道就能赢下来吗?”

    陆骏说:“他不需要拿到第一名,只要比极点那个开gtr的小鬼跑得快就可以了。”

    周楚看了陆骏一眼,心想,果然。

    明扬第一圈下来的成绩还不错,他的紧张情绪也因为故地重游而被全完冲散,进入了一个兴奋的战斗状态。陆骏给他揉了揉肩膀,告诉他第一圈只是热身,后面他一定会越跑越好。明扬用力点头,好像陆骏说的话都是真的一样。

    裴若安的起步速度要比明扬快一点,“嗖”得一下就从大家的视野里消失不见了。明扬抬头问陆骏:“他这个破尼桑怎么这么嚣张?”

    陆骏在明扬额头上一弹:“你再这么口无遮拦早晚真的被人打。jdm的几大信仰在你嘴里全是破三菱破尼桑破丰田,你觉得什么车好啊?”

    明扬直白说:“兰博基尼法拉利保时捷。”

    “真是孺子不可教!”陆骏叹气,“人家那是gtr r35,号称东瀛战神,虽然r35这代就有点……但是!人家的前辈征战世界赛场的时候可是把你口中的好车按在地上碾的。”

    “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日本人造的车有那么厉害吗?”明扬不信,“要是很厉害我怎么没听说过?”

    陆骏说:“你听说过个屁?”

    明扬说:“你放个屁让我听听?”

    “哈哈哈哈!”一旁的徐正文被他俩给逗笑了。

    很快,裴若安也回来了,速度比明扬快一点,不过差距不大。他下车之后摘了头盔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的成绩不是很满意。工作人员围着他不知道说了点什么,还有人帮他把车开到一边给轮胎裹上了保温层。

    明扬冷哼:“贱人就是矫情。”

    “下雨之后,温度湿度都不一样,对车技和轮胎的考验很大。而且下山很危险,一般的比赛是不比下山的。可是下山刺激,主办方这次费心了。”陆骏分析说,“如果只跑上山,你就算把油门焊死也跑不过裴若安的gtr,可是如果跑下山,那就不好说了。你的车更轻,小徐还给你换了底盘套件,比原厂又轻了不少,你只要能掌握好平衡以及进出弯的速度我想就没有问题,你曾经做过很多次的。”

    明扬努力回想刚刚那一圈的感觉和五菱的对比,开五菱劈弯最快也就是那点速度的,而刚刚不同,他渐渐熟悉了这台小车的操控感,车身好像能紧紧吸附住他似的。他能感觉到车在被控制和失控的边缘,当他以一个相当高的速度出弯时,那种成就感是无法比拟的。

    雨下了一阵就停了下来,路面始终是湿漉漉的,对很多不熟悉赛道的车手都造成了困扰,圈速比预计的要低很多。而明扬的圈速反倒一圈比一圈快,大家也从刚开始的轻视变成了默默讨论。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鬼是哪儿来的?能在雨天把车开得如此娴熟漂移,这绝非入门水平!裴若安看着明扬第三圈跑下来,对方的圈速已经排在了自己之上,这令他有点狂躁。张承寅说:“若安,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