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料周楚说：“你最好现在就出发。”
“什么？”陆骏大惊，“大哥你知道现在北京时间几点么？你知道喀什在中国什么位置么？”
周楚不说话，陆骏立刻大喊：“明扬你回答我！”明扬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同对陆骏发动冷战攻击，陆骏觉得明扬跟周楚学坏了。
三方在电话里沉默对峙许久，最后周楚轻轻呼了一口气，说：“快点。”然后就命令siri把电话给挂断了。
明扬眨着眼睛问周楚：“你说他会来救我们吗？”
周楚反问：“如果是你，你来吗？”
明扬说：“我？我他妈大半夜不睡觉跑沙漠里来救你？想什么呢？”
周楚冷哼。
“呃……但如果是我们俩的话。”明扬往回找补，“我觉得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周楚说：“如果他不来，他将失去整个车队。”
明扬本觉得周楚在说大话，回头一想，这车队里能正经跑比赛的不就是他们俩人？看来陆骏这一波是被周楚拿捏死了。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明扬能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自己的心跳声也愈发明显。他想动一动，只要一拉扯肌肉就又酸又痛。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是的，不疯怎么能去想到把上吨重的赛车徒手推回来？不疯怎么会在收车台前那么多摄像机下哭得那么狼狈不堪？明扬用余光瞥向带着他发疯的始作俑者周楚，心里回顾他和周楚相处的这些日子不由百感交集，忽然忍不住地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
“现在想想，你不觉得整个过程特别蠢么？哇，不知道记者会怎么写你，冠军车手沦落到推车，爆炸。”明扬道，“不过我是不在乎这些的，我的人设一向是潇洒不羁的……”
周楚打断说：“你觉得很蠢吗？”
“不是吗？”
周楚冷冷“哼”了一声：“你没有资格谈论这些。”
“我没有？我！哎哟哟……”明扬一激动就牵动了身上的肌肉，疼得他大喊大叫，周楚不想理他。
陆骏于次日下午抵达喀什大营，当他出现在周楚和明扬面前时，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比赛结束之后的第二天选手们就陆续离开大营，大营内部的工作人员一边处理选手们的装备运送，一边进行大营拆除前的准备工作。现场乱糟糟一片，哪怕停在这里的都是百万以上改装的车都难以掩盖这如同拆迁工地一般的破败。
陆骏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经由工作人员指引找到了无后援组现场唯一剩下的帐篷。他把拉链一拉，就见到两具“尸体”安静的陈列在帐篷内。这两具“尸体”脏得不分彼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的流浪汉暴毙。
“醒醒！”陆骏大喊一声。
“唔……”周楚先有的反应，他尝试动了动身体，浑身酸痛像是骨头被打断肌肉全部粘连之后的样子。本来昨天还能强迫自己的行动，现在当真是连手指抬起来都困难。他平日里有健身锻炼习惯尚且如此，明扬睁眼之后就直剩下一双眼和嘴能动了。
明扬看到陆骏之后意识还没有回笼，三个人互相看看，气氛沉默，好像都没认出来彼此是谁。然后明扬哼哼唧唧地说还想睡觉，让陆骏外面等着。陆骏气得把明扬拽了起来，明扬顿时疼得开始大叫：“啊啊啊啊！杀人啊！”
“你俩给我死在这里吧！我打开帐篷的时候迎面一股尸臭味儿！我真想知道哪儿来的两个土孩子！”
“你有好到哪儿吗？跟个拾荒的差不多！”明扬反驳。
陆骏昨天白天很忙，没时间看消息，晚上马不停蹄坐飞机往这边赶，几乎一宿没睡，舟车劳顿胡子都快长出来了，现在眼下泛青，样子远不如之前光鲜。
论状态，三个人可以一起就地加入当地丐帮组织，没有必要互相嫌弃。
陆骏来时坐车的空闲时间里看了看昨日比赛要闻。这俩人最后把车推了三公里抵达终点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圈内，且不说这事儿操作起来有多么搞笑滑稽，但就这股不服输的体育精神足够大书特书，哪怕跑最后一名，风头上也能盖过第一名。风棋那边的人抽空联系了一下他，大意说明虽然成绩不好，但是本次参赛的新闻非常好做，有爆点，已经超过预期效果。只是需要把车拉回去检查看看出了什么问题，在后续的宣传方案中规避这个问题。
对方顺带一提，表示冯海燕非常欣赏这两个年轻人，希望有时间可以跟他们当面聊一聊。
陆骏心想，冯海燕这大姐确实有点东西，明事理，心胸也很宽广，比周岚那厮强太多了。可眼前这个情况未免太棘手，明扬弄成这样陆骏可以理解，但是连一向体面的周楚都弄成这样，那太阳可真是从西边出来。要知道之前的那些比赛无论条件多么艰苦，周楚都会给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由此可见，中北拉力赛确实折磨人，能把周楚都折磨到最后破罐破摔。
“娃子们。”陆骏说，“是真的动弹不了了吗？”
“你弄个担架给我拉回去好了。”明扬道，“我真不知道推个车能推成这样，太累了，我感觉我四肢都被人砍断了。”
陆骏说：“你这是缺乏锻炼！”
明扬用下巴指向周楚：“他锻炼多，不也这样？陆骏，你根本不知道推车是什么概念……”他还没说完，就见周楚强行用手撑在地上让自己起来，陆骏连忙去扶，周楚这才磕磕巴巴地钻出了帐篷，中间发出无数声拉扯到肌肉倒吸气的“嘶嘶”声。
陆骏像个使唤丫头似的把这两个残疾人处理好，帮他们办理后续事宜。赛车押到运输车上离营，然后联系组委会看能不能派个车把他们送到机场。在此期间，这两个人就完全双手离开键盘，各自坐在椅子上遥望天空发呆。
现场多么忙乱，他们就有多么悠闲，好像世界线与他们无关。比赛也好争吵也罢，那些都已变得朦胧，恍如隔世。
明扬感慨：“好想一直这样呀，突然间有点舍不得了。”
周楚难得回应：“嗯。”
“诶？你们还没走吗？”余桃背着背包行李经过，路遇明扬过来打个招呼，看她样子应该也是要准备离开了。
“嗯，一会儿就走。”明扬说，“桃子姐姐你昨天比赛怎么样？”
“很顺利的跑完了，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是整个过程很愉悦，结交了很多朋友。”余桃笑道，“我听说了你们昨天的事情，你俩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把车带回来。要是我的话，我可能当时就放弃了。”
这句话正是明扬当时所思所想，要不是周楚坚持，他恐怕也只有“放弃”这一条路可选。经此一役他才对“比赛”两个字有了一些隐隐约约更深层的思考，拿到好的成绩固然风光无限，可是领奖台只有那么小小一点，对于大部分注定拿不到成绩的人来说，比赛又是什么呢？
是不是像周楚这样拼劲全力哪怕死也要死在终点？还是像余桃这样注重过程，快乐的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情中去？
远处陆骏的呼喊打断了明扬的思考。
“你们俩还在这儿干嘛？”陆骏跑过来，“一会儿去机场的车就出……”余桃听到有声音就下意识回头，陆骏突然停下了脚步，话也不说，定在了原地。
“这不是等你回来吗？”明扬话说一半，见陆骏和余桃的反应都有些奇怪，尤其是陆骏，眼睛都不会眨了。明扬只好问：“你们怎么了？”
周楚同样看着眼前二人，希望得到答案。
余桃先反应过来：“噢，是陆骏呀，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真巧。”她始终保持着微笑直视陆骏双眼，陆骏低下头搓了搓手：“那个，是挺巧的，没想到你也来参加比赛了……”
“我也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余桃指的是陆骏和明扬他们。她来参加摩托车比赛像是头独狼，还是从明扬口中得知了周楚的信息，完全没有再调查过明扬的背景。在她看来，比赛中的选手不论从哪儿来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她从不关心。
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情况。
“那什么，比赛怎么样？”陆骏问，“最近怎么样？”他像是在没话找话，全然不复八面玲珑的交际话术。余桃说：“还行，把婚离了工作辞了没事情做，正好出来放松放松，感觉以前确实荒废了好多时间。”
陆骏一愣，双手仿佛更不知道该如何摆弄：“这样呀……哈哈哈哈哈……”
余桃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对陆骏还有明扬周楚各自摆手：“我该出发去机场啦，很高兴见到你们，希望回头还能在一起比赛！拜拜啦！”
“拜拜桃子姐姐！”明扬道。周楚点头示意，只有陆骏的手半抬半放，在没有给出全部发反应之前余桃就已经翩然而去了，陆骏看着余桃离开的方向有些愣神。
“诶，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情况？”明扬低声问周楚，“你之前认识桃子姐姐吗？”
“不认识。”周楚摇头，“也没听陆骏提过。”
“连你都不知道啊！那看来是很久之前有过交情了。”明扬嘀咕，“真没想到桃子姐姐都离过婚了，她这么漂亮，身材又好，哪个男的这么想不开？”说着说着，他突然“我靠”了一声，吓了周楚一跳。
周楚嫌弃明扬大惊小怪，明扬兴奋地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陆红万和桃子姐姐是‘那种’关系的认识？”
周楚看了看雕塑一样矗立的陆骏，觉得明扬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第63章
回程的飞机上，明扬一直在跟周楚嘀嘀咕咕。
“我觉得我这波分析肯定没有问题。”明扬说，“你看陆红万听说人家桃子姐姐离婚之后眼睛都亮了，要说他跟桃子姐姐不熟或者过去没点什么，我都不信。”
周楚和陆骏认识的这几年当中对陆骏的朋友名单可谓是了若指掌。其中不乏很多女性，但在陆骏口中要不就是某某很厉害的大姐，要不就是某某很可爱的妹妹，他把自己装点成一个男妇女主任形象打入到群众内部获取当时所需利益。
只是像方才那样一位让陆骏方寸大乱的女性，周楚是不曾听闻过的，也许那真的是很久远之前的故事。周楚回忆一番那个女人的长相，却又觉得似曾相识。
“你说是不是？”明扬用肩膀碰了一下周楚。
周楚点点头：“嗯。”
“我说你们两个有完没完？”陆骏歪着脑袋看向那两人，“不是都已经残废了么？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儿探讨别人的八卦？”
明扬说：“我只是身上疼，嘴又没坏。你要是不想让别人八卦，那不如自己老实交代？”
“滚！”陆骏隔着周楚给明扬脑袋上来了一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小兔崽子盘问我？边儿呆着去！”
明扬道：“我这不是关心你这个中年单身老男人吗？”
陆骏说：“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回去这一程时间比较久，先前明扬见到陆骏还有些兴奋劲儿，能跟陆骏互相开玩笑，等过了一会儿困意袭来，大家就各自睡去。飞机落地时，明扬恍惚地看着窗外景色，有点分不清自己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直到陆骏说带他俩去医院。
“啊？去医院干嘛？”明扬道，“哎呀我们就是累的，躺两天就好了。”
陆骏说：“我想带你俩去看看脑子。”
听闻明扬和周楚二人回来，徐正文提议给他们接风洗尘，不过不是当下，是明扬和周楚结结实实在家里睡了一天觉之后。
明扬在家里结结实实地当了一把少爷，万事都要陆骏伺候，这时候陆骏就会捏他的胳膊大腿。明扬疼得嗷嗷叫，陆骏就说他是废物。去赴徐正文的约时，明扬都是扶着墙慢慢往外蹭，他让陆骏扶，陆骏不理他，自己奔着包间去了。明扬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背后就被人用力一拍，他大叫一声，眼前闪出了韩飞凌的脸。
“哟，几天不见怎么成这样了？”韩飞凌笑道，“本来就矮，现在晒成了黑煤球。知道是去比赛，不知道还以为你被拉去黑煤窑做苦力了呢。”
“哎你说这话我可不乐意听了啊！”明扬道，“黑点怎么了？你在大野地里暴晒个七八点指定比我还黑。”
韩飞凌道：“那不可能，我有防晒霜。”
明扬道：“真男人从不涂防晒霜！”
“周楚也不涂啊，但是人家就还很白。”韩飞凌道，“这分明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吧？”
明扬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周楚的名字就爆炸，反而问：“你看见周楚了？”
“嗯，他刚刚在楼下转悠了一圈没位置，现在去地库了，一会儿和沈哥一起上来。”韩飞凌道，“我还纳闷儿呢，不是你俩一起推车么？怎么你现在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周楚看起来健步如飞？”
明扬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难道这就是长期锻炼的结果？看来陆骏没有诓骗他，身为一个车手不光要有精湛的车技，也要有一个耐操的身体。他和韩飞凌聊着天慢慢悠悠地移动到了包间，大家人来得差不多了，里面热热闹闹的。
徐正文招呼明扬：“小明来了呀！快坐快坐。”不一会儿，周楚和沈西今也到了。明扬瞥了一眼周楚，他把自己打理的帅气整洁，行动自如，完全看不出这人之前和自己一起受苦受罪。
果然逼王的落魄都是一时的。明扬心想，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中北拉力赛受环境条件影响是没有办法直播的，大家就算了解每日比赛也只能通过专门的报道去看，对于比赛细节一无所知。他们对明扬和周楚展开了各种提问环节，让这俩人讲讲比赛当中的趣事儿。
这是明扬最擅长的，不论过程如何吃瘪，他都要在众人面前展示出自己的光辉伟大。一会儿说头两天就被周楚带错了路，要不是他机智判断，两个人的比赛早就变成沙漠逃亡。一会儿又说要不是自己处事临危不乱，周楚早就发烧烧死了，他是周楚的救命恩人。一会儿还说自己驾驶技术如何如何精进，几次极限救车完成比赛，还拿到过赛段第一名，要不是因为最后车不给力，高低也得上一次领奖台才行。
在明扬的描述中，他自己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迎风斗浪的勇敢水手，不光有着聪明机智的大脑，还有强健的体魄，而在这个故事里，周楚充其量就是个船舱底层的烧煤工人。
大家听明扬讲故事就是听一乐儿，毕竟没有傻到相信明扬的话，在收车台上大哭的视频他们可是全看到了。反常的是周楚毫无反驳的听到最后，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面无表情有许多种解读方式。众人以为周楚会是那种嗤之以鼻外加嘲讽厌恶的面无表情，没想到现在呈现的状态就是“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吧”的面无表情，这就相当耐人寻味了。
“我觉得你肯定是被路上石头撞坏脑子了。”韩飞凌明显就是不相信明扬的话，扭头对陆骏说，“你回来的时候没带他去检查检查？”
陆骏道：“本来要去的，但是他死活说自己没问题，谁知道呢，可能已经晚期了吧，哎，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样了？”
众人哄堂大笑。
不过在这样的交谈中，大家确实能感受到明扬和周楚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明扬单方面对着周楚剑拔弩张，好像周楚就是明扬眼睛里最大的那颗沙子，怎么摆弄都叫人难受。至于周楚对明扬的态度，虽从未像明扬那么明确，多半也不会太好就是了。
“什么？”陆骏大惊，“大哥你知道现在北京时间几点么？你知道喀什在中国什么位置么？”
周楚不说话，陆骏立刻大喊：“明扬你回答我！”明扬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同对陆骏发动冷战攻击，陆骏觉得明扬跟周楚学坏了。
三方在电话里沉默对峙许久，最后周楚轻轻呼了一口气，说：“快点。”然后就命令siri把电话给挂断了。
明扬眨着眼睛问周楚：“你说他会来救我们吗？”
周楚反问：“如果是你，你来吗？”
明扬说：“我？我他妈大半夜不睡觉跑沙漠里来救你？想什么呢？”
周楚冷哼。
“呃……但如果是我们俩的话。”明扬往回找补，“我觉得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周楚说：“如果他不来，他将失去整个车队。”
明扬本觉得周楚在说大话，回头一想，这车队里能正经跑比赛的不就是他们俩人？看来陆骏这一波是被周楚拿捏死了。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明扬能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自己的心跳声也愈发明显。他想动一动，只要一拉扯肌肉就又酸又痛。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是的，不疯怎么能去想到把上吨重的赛车徒手推回来？不疯怎么会在收车台前那么多摄像机下哭得那么狼狈不堪？明扬用余光瞥向带着他发疯的始作俑者周楚，心里回顾他和周楚相处的这些日子不由百感交集，忽然忍不住地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
“现在想想，你不觉得整个过程特别蠢么？哇，不知道记者会怎么写你，冠军车手沦落到推车，爆炸。”明扬道，“不过我是不在乎这些的，我的人设一向是潇洒不羁的……”
周楚打断说：“你觉得很蠢吗？”
“不是吗？”
周楚冷冷“哼”了一声：“你没有资格谈论这些。”
“我没有？我！哎哟哟……”明扬一激动就牵动了身上的肌肉，疼得他大喊大叫，周楚不想理他。
陆骏于次日下午抵达喀什大营，当他出现在周楚和明扬面前时，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比赛结束之后的第二天选手们就陆续离开大营，大营内部的工作人员一边处理选手们的装备运送，一边进行大营拆除前的准备工作。现场乱糟糟一片，哪怕停在这里的都是百万以上改装的车都难以掩盖这如同拆迁工地一般的破败。
陆骏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经由工作人员指引找到了无后援组现场唯一剩下的帐篷。他把拉链一拉，就见到两具“尸体”安静的陈列在帐篷内。这两具“尸体”脏得不分彼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的流浪汉暴毙。
“醒醒！”陆骏大喊一声。
“唔……”周楚先有的反应，他尝试动了动身体，浑身酸痛像是骨头被打断肌肉全部粘连之后的样子。本来昨天还能强迫自己的行动，现在当真是连手指抬起来都困难。他平日里有健身锻炼习惯尚且如此，明扬睁眼之后就直剩下一双眼和嘴能动了。
明扬看到陆骏之后意识还没有回笼，三个人互相看看，气氛沉默，好像都没认出来彼此是谁。然后明扬哼哼唧唧地说还想睡觉，让陆骏外面等着。陆骏气得把明扬拽了起来，明扬顿时疼得开始大叫：“啊啊啊啊！杀人啊！”
“你俩给我死在这里吧！我打开帐篷的时候迎面一股尸臭味儿！我真想知道哪儿来的两个土孩子！”
“你有好到哪儿吗？跟个拾荒的差不多！”明扬反驳。
陆骏昨天白天很忙，没时间看消息，晚上马不停蹄坐飞机往这边赶，几乎一宿没睡，舟车劳顿胡子都快长出来了，现在眼下泛青，样子远不如之前光鲜。
论状态，三个人可以一起就地加入当地丐帮组织，没有必要互相嫌弃。
陆骏来时坐车的空闲时间里看了看昨日比赛要闻。这俩人最后把车推了三公里抵达终点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圈内，且不说这事儿操作起来有多么搞笑滑稽，但就这股不服输的体育精神足够大书特书，哪怕跑最后一名，风头上也能盖过第一名。风棋那边的人抽空联系了一下他，大意说明虽然成绩不好，但是本次参赛的新闻非常好做，有爆点，已经超过预期效果。只是需要把车拉回去检查看看出了什么问题，在后续的宣传方案中规避这个问题。
对方顺带一提，表示冯海燕非常欣赏这两个年轻人，希望有时间可以跟他们当面聊一聊。
陆骏心想，冯海燕这大姐确实有点东西，明事理，心胸也很宽广，比周岚那厮强太多了。可眼前这个情况未免太棘手，明扬弄成这样陆骏可以理解，但是连一向体面的周楚都弄成这样，那太阳可真是从西边出来。要知道之前的那些比赛无论条件多么艰苦，周楚都会给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由此可见，中北拉力赛确实折磨人，能把周楚都折磨到最后破罐破摔。
“娃子们。”陆骏说，“是真的动弹不了了吗？”
“你弄个担架给我拉回去好了。”明扬道，“我真不知道推个车能推成这样，太累了，我感觉我四肢都被人砍断了。”
陆骏说：“你这是缺乏锻炼！”
明扬用下巴指向周楚：“他锻炼多，不也这样？陆骏，你根本不知道推车是什么概念……”他还没说完，就见周楚强行用手撑在地上让自己起来，陆骏连忙去扶，周楚这才磕磕巴巴地钻出了帐篷，中间发出无数声拉扯到肌肉倒吸气的“嘶嘶”声。
陆骏像个使唤丫头似的把这两个残疾人处理好，帮他们办理后续事宜。赛车押到运输车上离营，然后联系组委会看能不能派个车把他们送到机场。在此期间，这两个人就完全双手离开键盘，各自坐在椅子上遥望天空发呆。
现场多么忙乱，他们就有多么悠闲，好像世界线与他们无关。比赛也好争吵也罢，那些都已变得朦胧，恍如隔世。
明扬感慨：“好想一直这样呀，突然间有点舍不得了。”
周楚难得回应：“嗯。”
“诶？你们还没走吗？”余桃背着背包行李经过，路遇明扬过来打个招呼，看她样子应该也是要准备离开了。
“嗯，一会儿就走。”明扬说，“桃子姐姐你昨天比赛怎么样？”
“很顺利的跑完了，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是整个过程很愉悦，结交了很多朋友。”余桃笑道，“我听说了你们昨天的事情，你俩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把车带回来。要是我的话，我可能当时就放弃了。”
这句话正是明扬当时所思所想，要不是周楚坚持，他恐怕也只有“放弃”这一条路可选。经此一役他才对“比赛”两个字有了一些隐隐约约更深层的思考，拿到好的成绩固然风光无限，可是领奖台只有那么小小一点，对于大部分注定拿不到成绩的人来说，比赛又是什么呢？
是不是像周楚这样拼劲全力哪怕死也要死在终点？还是像余桃这样注重过程，快乐的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情中去？
远处陆骏的呼喊打断了明扬的思考。
“你们俩还在这儿干嘛？”陆骏跑过来，“一会儿去机场的车就出……”余桃听到有声音就下意识回头，陆骏突然停下了脚步，话也不说，定在了原地。
“这不是等你回来吗？”明扬话说一半，见陆骏和余桃的反应都有些奇怪，尤其是陆骏，眼睛都不会眨了。明扬只好问：“你们怎么了？”
周楚同样看着眼前二人，希望得到答案。
余桃先反应过来：“噢，是陆骏呀，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真巧。”她始终保持着微笑直视陆骏双眼，陆骏低下头搓了搓手：“那个，是挺巧的，没想到你也来参加比赛了……”
“我也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余桃指的是陆骏和明扬他们。她来参加摩托车比赛像是头独狼，还是从明扬口中得知了周楚的信息，完全没有再调查过明扬的背景。在她看来，比赛中的选手不论从哪儿来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她从不关心。
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情况。
“那什么，比赛怎么样？”陆骏问，“最近怎么样？”他像是在没话找话，全然不复八面玲珑的交际话术。余桃说：“还行，把婚离了工作辞了没事情做，正好出来放松放松，感觉以前确实荒废了好多时间。”
陆骏一愣，双手仿佛更不知道该如何摆弄：“这样呀……哈哈哈哈哈……”
余桃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对陆骏还有明扬周楚各自摆手：“我该出发去机场啦，很高兴见到你们，希望回头还能在一起比赛！拜拜啦！”
“拜拜桃子姐姐！”明扬道。周楚点头示意，只有陆骏的手半抬半放，在没有给出全部发反应之前余桃就已经翩然而去了，陆骏看着余桃离开的方向有些愣神。
“诶，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情况？”明扬低声问周楚，“你之前认识桃子姐姐吗？”
“不认识。”周楚摇头，“也没听陆骏提过。”
“连你都不知道啊！那看来是很久之前有过交情了。”明扬嘀咕，“真没想到桃子姐姐都离过婚了，她这么漂亮，身材又好，哪个男的这么想不开？”说着说着，他突然“我靠”了一声，吓了周楚一跳。
周楚嫌弃明扬大惊小怪，明扬兴奋地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陆红万和桃子姐姐是‘那种’关系的认识？”
周楚看了看雕塑一样矗立的陆骏，觉得明扬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第63章
回程的飞机上，明扬一直在跟周楚嘀嘀咕咕。
“我觉得我这波分析肯定没有问题。”明扬说，“你看陆红万听说人家桃子姐姐离婚之后眼睛都亮了，要说他跟桃子姐姐不熟或者过去没点什么，我都不信。”
周楚和陆骏认识的这几年当中对陆骏的朋友名单可谓是了若指掌。其中不乏很多女性，但在陆骏口中要不就是某某很厉害的大姐，要不就是某某很可爱的妹妹，他把自己装点成一个男妇女主任形象打入到群众内部获取当时所需利益。
只是像方才那样一位让陆骏方寸大乱的女性，周楚是不曾听闻过的，也许那真的是很久远之前的故事。周楚回忆一番那个女人的长相，却又觉得似曾相识。
“你说是不是？”明扬用肩膀碰了一下周楚。
周楚点点头：“嗯。”
“我说你们两个有完没完？”陆骏歪着脑袋看向那两人，“不是都已经残废了么？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儿探讨别人的八卦？”
明扬说：“我只是身上疼，嘴又没坏。你要是不想让别人八卦，那不如自己老实交代？”
“滚！”陆骏隔着周楚给明扬脑袋上来了一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小兔崽子盘问我？边儿呆着去！”
明扬道：“我这不是关心你这个中年单身老男人吗？”
陆骏说：“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回去这一程时间比较久，先前明扬见到陆骏还有些兴奋劲儿，能跟陆骏互相开玩笑，等过了一会儿困意袭来，大家就各自睡去。飞机落地时，明扬恍惚地看着窗外景色，有点分不清自己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直到陆骏说带他俩去医院。
“啊？去医院干嘛？”明扬道，“哎呀我们就是累的，躺两天就好了。”
陆骏说：“我想带你俩去看看脑子。”
听闻明扬和周楚二人回来，徐正文提议给他们接风洗尘，不过不是当下，是明扬和周楚结结实实在家里睡了一天觉之后。
明扬在家里结结实实地当了一把少爷，万事都要陆骏伺候，这时候陆骏就会捏他的胳膊大腿。明扬疼得嗷嗷叫，陆骏就说他是废物。去赴徐正文的约时，明扬都是扶着墙慢慢往外蹭，他让陆骏扶，陆骏不理他，自己奔着包间去了。明扬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背后就被人用力一拍，他大叫一声，眼前闪出了韩飞凌的脸。
“哟，几天不见怎么成这样了？”韩飞凌笑道，“本来就矮，现在晒成了黑煤球。知道是去比赛，不知道还以为你被拉去黑煤窑做苦力了呢。”
“哎你说这话我可不乐意听了啊！”明扬道，“黑点怎么了？你在大野地里暴晒个七八点指定比我还黑。”
韩飞凌道：“那不可能，我有防晒霜。”
明扬道：“真男人从不涂防晒霜！”
“周楚也不涂啊，但是人家就还很白。”韩飞凌道，“这分明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吧？”
明扬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周楚的名字就爆炸，反而问：“你看见周楚了？”
“嗯，他刚刚在楼下转悠了一圈没位置，现在去地库了，一会儿和沈哥一起上来。”韩飞凌道，“我还纳闷儿呢，不是你俩一起推车么？怎么你现在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周楚看起来健步如飞？”
明扬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难道这就是长期锻炼的结果？看来陆骏没有诓骗他，身为一个车手不光要有精湛的车技，也要有一个耐操的身体。他和韩飞凌聊着天慢慢悠悠地移动到了包间，大家人来得差不多了，里面热热闹闹的。
徐正文招呼明扬：“小明来了呀！快坐快坐。”不一会儿，周楚和沈西今也到了。明扬瞥了一眼周楚，他把自己打理的帅气整洁，行动自如，完全看不出这人之前和自己一起受苦受罪。
果然逼王的落魄都是一时的。明扬心想，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中北拉力赛受环境条件影响是没有办法直播的，大家就算了解每日比赛也只能通过专门的报道去看，对于比赛细节一无所知。他们对明扬和周楚展开了各种提问环节，让这俩人讲讲比赛当中的趣事儿。
这是明扬最擅长的，不论过程如何吃瘪，他都要在众人面前展示出自己的光辉伟大。一会儿说头两天就被周楚带错了路，要不是他机智判断，两个人的比赛早就变成沙漠逃亡。一会儿又说要不是自己处事临危不乱，周楚早就发烧烧死了，他是周楚的救命恩人。一会儿还说自己驾驶技术如何如何精进，几次极限救车完成比赛，还拿到过赛段第一名，要不是因为最后车不给力，高低也得上一次领奖台才行。
在明扬的描述中，他自己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迎风斗浪的勇敢水手，不光有着聪明机智的大脑，还有强健的体魄，而在这个故事里，周楚充其量就是个船舱底层的烧煤工人。
大家听明扬讲故事就是听一乐儿，毕竟没有傻到相信明扬的话，在收车台上大哭的视频他们可是全看到了。反常的是周楚毫无反驳的听到最后，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面无表情有许多种解读方式。众人以为周楚会是那种嗤之以鼻外加嘲讽厌恶的面无表情，没想到现在呈现的状态就是“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吧”的面无表情，这就相当耐人寻味了。
“我觉得你肯定是被路上石头撞坏脑子了。”韩飞凌明显就是不相信明扬的话，扭头对陆骏说，“你回来的时候没带他去检查检查？”
陆骏道：“本来要去的，但是他死活说自己没问题，谁知道呢，可能已经晚期了吧，哎，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样了？”
众人哄堂大笑。
不过在这样的交谈中，大家确实能感受到明扬和周楚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明扬单方面对着周楚剑拔弩张，好像周楚就是明扬眼睛里最大的那颗沙子，怎么摆弄都叫人难受。至于周楚对明扬的态度，虽从未像明扬那么明确，多半也不会太好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