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裴若安不假思索,“国外的赛车文化不知道领先我们多少个版本,能去接触最先进的东西谁不乐意?拜托,这可是我的梦想好不好?”

    明扬直接问:“那你会告诉我吗?”

    裴若安道:“我不光会告诉你,我还要大摇大摆把签约合同贴在你脸上让你好好看看爸爸有多么牛逼!”他仍旧处在一个喜欢炫耀的年龄段中,特别是在面对自己的强劲对手时他更是要耀武扬威,恨不能像孔雀一样在阳光下开屏,抖动自己漂亮的羽毛。

    “那你说周楚在想什么?”明扬下意识地发出来这么一句话,他感觉不妥,马上又撤了回来。裴若安一边玩手机一边看电视,没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只问明扬撤回了什么。明扬故意钓他胃口,让他猜。裴若安立刻就不干了,给明扬发了许多打人的表情包。

    “总之,你肯定会跟我讲,对吧?”明扬再三确认。

    “对对对,你不问我我都会跟你讲,行不行?”裴若安再三回答。这更叫明扬觉得周楚有问题,他觉得周楚辜负了他,完全没有把他当做一回事,他曾经信誓旦旦在周楚面前说过的话无非就是一场云烟。

    明扬很难过去这道坎儿,终于在一个睡不着的夜晚走火入魔,找到周楚的头像点进去很用力的打字,然后纠结半天又删掉,再继续组织语言。几番轮回过去,他想到了一个非常体面的办法,就是当做自己完全不知情,随便问周楚点什么无关痛痒的问题,等周楚自己露出马脚之后,他再跳出来辱骂周楚。

    这样会显得他比较没有太在乎这件事。

    “你那个破车一直占在车间最中间的位置真的很烦诶!你他妈什么时候来把车给挪开?”明扬终于憋出来这么一句话。发出去之后自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一样。

    他不知道周楚现在那边是几点钟,本来没有报以多大的希望,没想到周楚秒回了他一个问号。

    明扬也发了一个问号,追加一句“装什么逼”。

    过了一会儿,周楚回复:“车钥匙在我房间的抽屉里,让沈西今挪开。”

    “喂?你是什么大爷吗?自己的事情不自己做,成天使唤这个使唤那个?”

    “忙。”

    这么简单一个字就像长竹竿一样戳到了明扬的肺管子,气得他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带着愤怒的双眼几乎将屏幕盯穿,然后质问周楚:“你能忙什么?是忙着登陆火星还是忙着开发阿姆斯特朗回旋式阿姆斯特朗大炮?”

    周楚先是再发了一个问号,然后紧着说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彻底将明扬点炸。

    第90章

    北京时间的夜里差不多是法国的傍晚,周楚结束完训练时候回到暂住的地方就看到明扬莫名其妙发来的消息。对方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国内的事情,周楚回忆了一下,他好像只把这件事告诉了陆骏,甚至走之前都没有告诉沈西今。这一切来得很突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

    既然无解,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周楚的性格中也有执拗的一部分,他隐隐认为在比赛失利之后的离开不是那么的体面,即便他努力说服自己这原本就是计划好的。他想要得到一个好的成绩,想要证明自己,在那之前他不想大肆宣扬。

    明扬猛然向他提起那台evo,周楚的大脑中立刻浮现出那无比熟悉的画面。陆骏问过他在他走后如何处理那台车,毕竟这东西可没办法带出国。周楚暂时没有把车拉回北京的车库的计划,就先托付给了陆骏。

    隔着手机屏幕,周楚都能勾勒出明扬嘴巴里骂骂咧咧不停的炸毛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了对方,既然觉得挡路碍事挪开不就好了吗?沈西今又不是没有车钥匙。显然,文字是无法传递情绪的,特别是他这种本就情绪不鲜明的人打出来的文字显得尤其冰冷。那句“关你什么事”就可以被无限解读,明扬自然而然会选择最坏的一种。

    但周楚是诚心的。

    “不关我的事!”明扬说,“我就是觉得一堆废铁没必要放在那里占用空间行了吧?”

    周楚看着“废铁”两个字格外刺眼,但他也只是回给明扬一连串的省略号。过了一会儿,明扬自顾自地说:“你小子东拉西扯这么久就是不出现,不会是被许迎臣杀得心态爆炸破大防从此以后退出赛车圈了吧?不是吧不是吧?心眼真就那么大一点?我还没有发力,你怎么就倒了呀?”

    他打字速度很快,发了一连串挑衅周楚的话,周楚看完之后只会给明扬发问号,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法国的冬季相较于北京要温暖多情许多,周楚刚开始来的时候还有些不太习惯,这里的赛车不同,街道状况也不同。他要熟悉英文路书和那些口音各异的外国人,语言问题和文化背景的差异让他产生了一种寂寞之情。

    也许只是在提到车时大家才能有超越语言的默契。但汽车不是艺术品,汽车是工业产品,工业最基础的诉求是满足人们各式各样的生活场景的需要,这就决定了不同生活状态的人群选择的产品是截然不同的。

    周楚所来试训的车队基本都是清一色的标志雪铁龙这样的法系车,而这在国内已经不多见了。对于他这样典型的jdm车迷来说,只是基于对比赛的了解才会熟悉标志雪铁龙在世界拉力舞台上的重要地位,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他几乎不会去接触这些车。

    这些车身更轻,轴距更短的两厢掀背小车在国内鲜少有市场,周楚第一次坐在里面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他驾驶着赛车飞驰在训练赛道上,出众的地盘调教让他感受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惊喜。自己的核心与背部清晰地感受到车身传来的动力,这不是他熟悉的方式,他需要时间来适应。

    不知道是不是受很多外部因素的影响,他的训练成绩起伏很大,有时候贴地而行,有时找不着北。这让车队在对他的评价上打了一个大大问号,这名来自中国的优秀车手似乎在这里有些水土不服。

    休息日时,周楚会驱车带着他妈妈前往法国南部地区游玩,地中海气候显然要温暖许多。周楚幸运地赶上过当地的拉力比赛,他站在热闹的人群中等待着赛车经过。在这当中不完全都是职业车手,大多数都是热爱汽车的普通人,很多车都是从家用车改装而来。

    窄街之上,那些“家用车”呼呼飞驰,在一个调头弯急急摆尾,有些稍大一点的车身几乎要卡在路上,不得已连续倒好几把才能转到正路。不论选手们表现得是好是坏,观众们都会呼喊喝彩。比起卓越的速度,大家似乎更加试图去寻找其中的快乐。

    周楚站在其中,心中百感交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视野放在一个极高的位置,从而忽略了许多发自内心的感受。赢确实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可是现在的他,既没有赢得彻底,也丢失一些朴素的东西。

    他的心理产生了巨大的波动,这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反倒是让他找到了更好的训练状态。车队的经理松了一口气,他确信自己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但一定不是错误的。

    只可惜周楚没能从中找到喜悦与快乐,曾经的梦想触手可及,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有点犹豫了。

    明扬跟周楚扯了半天无厘头的废话之后,终于抛出了他的重点:“老实说,你现在在哪儿?”

    “法国。”周楚倒也不含糊。

    “你在法国做什么?玩?”

    “训练。”

    这次换成明扬打了一连串省略号,他很久没有发新的内容过来,周楚也没有动弹,就一直捧着手机看着屏幕,仿佛在发呆。

    许久,明扬艰涩地问:“你……找到国外的车队了?”

    “嗯。”

    “我真的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也不需要懂。”

    “我觉得你就是害怕了,输不起,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跑路。”明扬喜欢在对话中把周楚放在一个卑劣的位置,周楚原本不愿意搭理明扬,只是这一次,这句话让周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真的被戳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事一般。他急忙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明扬暂时没有说话,周楚看着那两个字。虽然是发给明扬的,可他不住地反问自己,他真的没有逃跑的想法吗?这件事情,他做得光彩吗?

    周楚有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始终敌不过那些负面的情绪。在他原本的设想中,他应当是拿下在国内所能拿到的所有顶级拉力赛事的冠军之后以一种需要再度突破和挑战自我的心态来到欧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失败结束了自己的整个赛季,来到法国之后整个人过得不像是训练,更像是疗伤。

    临走之前他跟陆骏说过一些试探性地话,他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表达,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对这个选择并不是十分坚定。他想听到陆骏的答案,如果陆骏阻拦他,他甚至可能会松一口气。

    可是陆骏没有那么做,他保持了身为朋友的体面和关怀,完全站在周楚的角度上先出了自己最真挚的祝福。周楚并没有感到开心,故而连走的那天也没有告诉陆骏。

    他染上了一些幼稚的愤恨的心态,好像在故意跟陆骏作对。你觉得这是对我最好的结果,那我就一定要潇洒不回头。

    在这期间内,他没有与任何人联系,如同人间蒸发。直到明扬莽撞地找上他,才让他第一次不得已去面对自己曾回避的问题。

    周楚攥着手机,手心有些发烫。他变得有那么一点急躁,手掌发汗。这时,明扬发来了最新的消息。

    “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他说,“怂逼。”

    第91章

    这句话说得明扬自己也有些不甘心,很用力的按下了“发送”键,然后负气一般地把手机丢到一般,人蒙在被子里。

    他始终不能承认自己对周楚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会习惯性地把周楚放在对立面上,即便两个人无冤无仇,他就是天然不喜欢周楚这样的角色。这种心理既自卑又自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激发了他无穷的战斗欲望。

    随着后来和周楚的深入接触,明扬对于他的评价渐渐陷入扭曲割裂的境地。这个人大多时候不喜欢说话聊天,总是自己闷头做事情,他仿佛有一个独立的不允许别人踏入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世界观架构十分完整,一切都可以自圆其说,只要有这个世界在,周楚就不太需要和另外的人产生更多交流。

    明扬隐约记得在过去的某次露营活动中,他们几个人在背后八卦过周楚,谈及“朋友”的话题时沈西今只是摇了摇头。他一直以为车手和领航员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没想到在沈西今看来,周楚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他不需要亲密关系,他只需要做自己认为最纯粹的事情。

    这种态度有时无情得令人难以理解,明扬深刻领教过很多次。他总是被周楚这样打击却又无可还口,在技术上又无法赢过周楚。逐渐的,他只能给周楚树立一个人设,这个人设要足够强,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没能赢对方,也能给后续自己战胜对方时的畅快提供更多的传奇色彩和多巴胺刺激。

    他开始希望周楚赢更多的比赛,这样才符合他脑补的强劲形象。但是周楚的比赛旅途并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整个赛季可以说是高开低走,最后落得一地鸡毛。

    周楚这种近乎“败走”的行为在明扬看来等于人设大崩,这令他一时半会无法接受,最终只能把周楚认定为一个胆小鬼,而这样一个胆小鬼是不值得自己想尽一切办法去打败的。只是调整心态不是赛车掉头那么快那么容易,需要一定的时间去说服自己。明扬的心里很堵,就好像看到《石之海》里的空条承太郎露出颓势时的感觉一样,那么无敌的一个人怎么能以这样的方式被反派蹂躏以至于最后悲情死去呢?

    他想不明白名为“命运”的作家为什么要如此安排每一个人的人生。

    就在明扬蒙着被子思考人生哲学顺便胸闷气短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摸了半天,屏幕上是周楚的头像。

    半夜回荡在房间里的急促铃声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夺命信息,明扬怕把陆骏吵起来,连忙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明扬以为是信号不好,“喂喂”了好几声之后才听到对方微弱的气声。

    “你再说一遍。”良久,周楚来了这么一句质问。

    “我……”明扬被周楚不容抗拒的口气吓了一跳,他努力回忆自己方才最后一句话的内容,突然就被周楚弄得有点恼火。这难道不是事实吗?他凭什么一副很有理的样子打电话来凶自己?

    “我说你是怂逼,怎么了有意见?”明扬挺直腰板说,“不服憋着!”反正两个人相隔上万公里,周楚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要真论吵架的本事,明扬自信能吵到周楚电话欠费手机没电。没想到周楚根本没有跟他吵,而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自言自语一般地对明扬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那你告诉我我要懂什么?你是在做什么完全不能跟别人讲的事情吗?竟然就这么走了,你是真的觉得国内的比赛无所谓吗?”明扬道,“你连国内的冠军都拿不下来,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在外面发展的就一定好?”

    他的话又多又密,完全不顾周楚的心情不间断地说了许多自己的心中的疑问。若不是还能听到呼吸声,明扬一定会怀疑周楚是不是已经挂断了。最后,明扬说累了,重重地躺回床上,颓然说道:“赢了我就想跑,真有你的周楚,太操蛋了。”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半遮半掩,夜深人静之时最忌讳思考人生,这个电话对谈让明扬思绪繁乱,他希望得到周楚的回应,但周楚始终保持沉默,只有不经意地叹气声。明扬有点无力,他不想再这样下去,就对周楚说自己困了要挂电话,周楚“嗯”了一声,等明扬挂。明扬以为周楚会先挂,两个人就这样隔空静默许久,明扬低声骂了一句,决定按下挂机键。

    周楚这边天色渐渐黑了下去,他跟车队的人打了个招呼准备回暂住的地方,出来时看到了经理。经理刚刚开完会,面对周楚时脸上浮现了笑意,他与周楚攀谈了几句,看似无意地“泄露”了一些开会的内容,暗示周楚好事将近。周楚只是点点头,好像并没有为此而感到开心。

    周楚心事重重,几天之后他妈妈在晚饭的饭桌上神情忧郁地和他商量了一件事。

    “我听说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住进了医院。”周母道,“我觉得也许我们应该回国看看他。”

    周楚问:“他怎么了?”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心脏有些问题。他到了这个岁数,工作又忙,很容易突发一些紧急情况……”

    “周岚告诉你的?”

    周母知道周楚最不喜欢跟周岚有什么牵扯,只能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

    周楚先是不语,低头吃了一阵饭,然后才说:“……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周母道:“离婚只是因为没有办法在一起继续生活下去,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做仇人。就算不考虑我个人的因素,难道你爸爸对你从小到大还不够好吗?你要什么他没有给你……”

    “那周岚呢?”周楚问,“你觉得周岚是这么想的吗?周岚为什么要把爸生病的事情告诉你?”

    “我们……我们总归是一家人。”

    周楚把脸撇向一边不去面对母亲。这世界上谁和谁都有成为一家人的可能性,唯独他和周岚不行。周岚只是当单纯地喜欢控制别人,让所有人按照他的行动路线去走。他一定是用了一些手段知道自己现在跑来了国外,所以才会用父亲生病这种借口让他们回去,毕竟自己当初离开北京时周岚已经表现得相当不满。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周楚坚决地说,“现在摆在我眼前的是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机会,我不能错过。如果你想回去就回去。”

    周母知道自己的儿子性格一向冷硬,不通人情,她无法与周楚继续争执下去,便妥协问道:“那你一个人在这边怎么办?”

    “我能管好自己。”

    周母叹了叹气,饭都没有吃完就回到了房间里,只留周楚一个人泄愤似的坐在餐桌前用力咀嚼口中的食物。

    他想,他不会回去的,他要证明给自己看,也要证明给明扬抑或周岚看,他所有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并且他一定能成功!

    这几日陆骏说要去北京,明扬着实在家里闲了好一段时间。他便时不时地去帮刘玉珍拉货干活儿,让刘玉珍的生活轻松了不少。等陆骏从北京回来之后,明扬本以为可以展开训练和新赛季的安排了,没想到陆骏的脸上愁云惨淡。

    明扬问陆骏在北京发生了什么,陆骏总是摇摇头,然后给各种人打电话。明扬偷听了几句,得到了一些关键信息可以在大脑中隐约勾勒出一个故事。

    陆骏应当是在为之前和张承寅的官司而奔波。明扬对司法流程一窍不通,不能理解为什么去年听说的八卦到今年了竟然还没有解决,他还悄悄在网上搜过相关信息,但是因为他们这个圈子不大,也没有什么人会在网上放料。

    陆骏以前会和周楚商量商量,毕竟这个官司是因他们而起,现在周楚已经不在国内,陆骏只能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压力。这场官司是张承寅诉陆骏贸然违反合伙人条约并且还违反合同带走了车队的主力车手,所以陆骏就要证明自己没有违约,证明没有违约的前提就是证明是张承寅有错在先,若要证明过错,就需要陆骏把所知道的关于极点涉嫌舞弊的证据拿出来。

    他当初离开极点就是因为对于张承寅心灰意冷,他本以为一拍两散就已经是结局,没想到张承寅要把他逼到这一步。即便现在的极点已经不是当初他的梦想之地,但他也不希望以这种方式毁了一切。

    官司拖拖拉拉,双方需要不断提交新的证据材料,这种纠纷最难处理,要查很多账目,也要提供很多细枝末节的内容。陆骏的律师不止一次提醒过陆骏这种官司很难赢,要不然就跟张承寅谈谈庭下和解算了,否则真的判下来,高额的赔偿金会压垮陆骏。

    在周楚走后,陆骏有些动摇,去北京也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时隔这么久,张承寅想置他于死地的情绪还会那么浓烈吗?没想到张承寅并未现身,坐在谈判桌上的是他的律师,表达意思是张承寅接受和解谈判,但是陆骏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