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了?”

    韩飞凌知道明扬肯定不懂他们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她有点羡慕明扬的天真,可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无视他人凝视的目光。韩飞凌无法做到这些,她始终希望自己能够以一个称得上“对手”的姿态出现在她所认为的强者面前,而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可以碾压的小角色。

    为此,她需要再努力,再加倍努力才行。

    明扬扒拉着塑料袋里的东西吃,韩飞凌和他聊在裴若安那边听到的物料八卦。明扬故意吧唧吧唧嘴巴说夜宵真好吃,韩飞凌说他刚刚吃的烤面包片掉到过地上,裴若安掸掸土又塞了回来。

    明扬表情大变,仿佛吃了屎。韩飞凌哈哈大笑。

    “不聊了,东西我送到了,回去睡觉了。”韩飞凌打了个哈欠,“陆骏说明天早上去张家界玩,别睡过了啊。”

    明扬没有睡过头,但他是被拖上的车。

    昨天晚上吃了宵夜之后他就撑的睡不着,索性继续研究自己的魔幻材料,反反复复折腾到大半夜。刚睡着没一会儿就被闹钟叫起来,只好咬着牙爬下床。

    陆骏去年就说带他们游玩张家界,这个承诺今年才兑现。恰逢周楚夺冠,这一次游玩必然会洋溢着快活的气氛——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整个团队可以用“如丧考妣”“死气沉沉”来形容。

    “出来玩你们不开心吗?”陆骏疑惑。

    “开——心——”大家在车里毫不整齐地回答,只有徐正文还算捧陆骏的场。

    “这里可是张家界哎!”陆骏话还没说完,司机师傅揉着方向盘就是一个疯狂大回环,众人的重心全都歪向了另外一边,陆骏差点给甩出座椅外。司机立刻教育陆骏,这里山路险峻,必须要系好安全带。陆骏隔着车窗往下望,山路来回折返,下面就是层层悬崖。他正看着,重心忽然再次切换——出现了!大巴漂移!

    “那个……”陆骏轻声道,“师傅,咱们不赶时间,没必要开这么快。”

    “放心,这条路我开了很多年了,闭着眼都能走。”司机师傅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明扬被绕得脑子里像是裹了浆糊,他靠在窗户数了数,问韩飞凌记不记得这里有多少个发卡弯。韩飞凌摇摇头,说她现在只想接管司机手里的方向盘。

    天门山漂移,想想都刺激。再贴个红牛的标志,漂好了一身灰,漂不好一身骨灰。

    “哎,这么好的路为什么就没有比赛呢?”韩飞凌叹息。

    陆骏回过头来说:“你在这儿跑比赛你早死了。”

    抵达终点,众人都晕乎乎地从车上走下来,明扬差点被司机摇吐了,韩飞凌冷嘲热讽:“怎么有人坐车会吐啊!”刚说完她就阵阵反胃,靠在了一边。

    司机见这群年轻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不好,好是一番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素质都不行,成天坐办公室缺乏锻炼,应该像这样多出来走一走,接触接触大自然。

    陆骏刚想说他们经常接触大自然,司机就打断了他,反问大家是不是平时不怎么坐车所以才有点晕车。当然了,他承认自己的车速是快了一点点,没办法,还是那句话,这条路太熟了,实力不允许他慢慢悠悠。

    “他们都叫我天门山车神的。”司机如此评价。

    “好厉害呀!”陆骏脸上笑嘻嘻,心中只想让司机赶紧放他们走。他怕在场几个人听到“车神”这俩字当场应激然后跟司机师傅来一场天门山车神争夺战。

    不过看目前这个状况,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为了节省开支,陆骏本人在做过详实的功课之后充当起本次旅行的导游。一边走一边复述自己的学习资料。

    “一会儿我们就去玻璃栈道。”陆骏翻看自己的笔记,“应该离我们现在不太远了。”

    明扬好奇地问:“那是什么东西?”

    陆骏笑道:“上去你就知道了,很好玩的。”

    玻璃栈道悬于天门山的峭壁之上,栈道狭窄紧凑,双脚踩在玻璃下方就是千米悬崖,看得人阵阵眩晕,属于试胆必玩项目。

    余桃和几个恐高的干脆就不上去,在下面休息等候。明扬一开始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还略微嘲讽了几句,可等他上去的时候,整个峡谷都回荡着他的惨叫声。

    “放——我——下——去!”

    明扬站在玻璃上的那一刻就从眼睛晕到了脑子里,越是叫自己不要往下卡就越忍不住往下看,脑海中反复播放玻璃破碎的画面,大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陆骏站在他的后面,虽自己也有些眩晕害怕的感觉,可还是忍不住逗明扬。

    “你往前走走啊,后面还有人上来呢。”陆骏催促。

    “不!!”明扬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山壁一侧。

    “不是吧不是吧!你真的怕高啊?”陆骏扶着自己身后的韩飞凌,韩飞凌也怕,但好在是正常人的阈值,“飞凌都比你强。”

    “韩飞凌本来就什么都比我强!”明扬像是个死狗一样,喊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陆骏没想过会是这番场景,堵在这里不是个办法,他只要让走在前面的周楚拉明扬一把。

    当时周楚正在淡定地拿着手机回消息,听陆骏这话后,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头拽了拽明扬。明扬只会发疯乱叫,谁说话都不好使。

    “睁眼。”周楚没好气地说,“别挡在这里。”

    “不要!”

    “……”周楚顿了顿,忽然小声说,“地板好像裂了。”

    一听这个,明扬“哇”地大叫出声,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放低重心双手抱住自己最近能抓到的东西——周楚的腿。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明扬死死地抱着周楚的腿。他的身体全然没有了任何控制能力,像是从来没有走出过家门的猫,在双脚落地的一刻浑身松软地像是长在地上的地毯,一步也不愿意走动。

    一个人的人生鲜少会有如此窘迫的一刻,对明扬来说是如此,对周楚来说也是如此。他被明扬锢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开,再被明扬这么胡搞下去说不定地板真的要裂开了。众人互相看看,大眼瞪小眼,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高空废物。周楚根本没办法用腿拖着明扬走路,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顺着明扬的领子把他拎起来恐吓:“再叫我就把你扔下去。”

    他不说还好,说了之后明扬更是害怕,脸都吓得发白,干脆四肢都缠到了周楚身上大叫道:“杀人啊!”然后就开始大哭。

    陆骏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把明扬给弄上来,明扬长了张钛合金狗嘴,全身上下就嘴最硬,他总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害怕的东西不在少数,怕高怕成这样是谁都没想到的。不过周楚也没有告诉过陆骏明扬害怕坐摩托车,也会这么乱叫。

    周楚也很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揭穿明扬的怂货本质,现在这些都反噬到了自己身上,明扬像个无尾熊一样捆在他身上不放,他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就这么一点一点往前移。

    短短的六十多米,对周楚而言快长过了一生。

    第159章

    明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山上下来的,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醒来之后已经双腿发软地坐在了回程的大巴车上。他的人生中失去了短暂的几个小时,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遗憾的。

    除了陆骏会反复播放明扬抱着周楚大腿时杀猪惨叫的模样。

    有些人生片段需要删除,明扬如此认为。

    “陆红万你有完没完!”明扬气得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巴车猛得漂过一个发卡弯,他就被摇得一屁股坐了回去。陆骏笑道:“是谁刚刚一副要死的样子啊?现在有力气叫唤了?”

    “……不是,你们谁拍的视频啊!干嘛啊干嘛啊!”

    韩飞凌从后面探出头来:“我拍的,怎么了?”

    明扬等大双眼:“你怎么还有闲心拍视频?你也不怕手机掉下去?”

    “我手很稳的。”韩飞凌稀松平常地说,“再说了,那种高度适应一下就好了。”

    “怎么可能适应得了?”

    “我怎么知道?毕竟我坐车不会吐啊!”

    明扬觉得全车人都在针对自己。他叫陆骏删掉,陆骏转头发车队群里人手一份,明扬原地爆炸。他伸手捅了捅坐在前面的周楚,小声说:“那上面也有你,你就能容忍陆红万这么干?”

    “又不是我在大哭大闹。”周楚冷声回答。

    “我靠!你当时真应该给你拽下去!”明扬对于周楚把他从玻璃栈道上弄下来这件事表现的很拧巴,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沈西今就点开了那个视频,车里再次回荡着明扬的惨叫。

    “沈!哥!”

    “抱歉抱歉。”沈西今赶紧按了静音,不好意思地说,“我忘记关声音了。”

    明扬气哄哄地说:“不要再看了!”

    从张家界回去之后会有相当长一段休整的时间。夏天实在太过炎热,稍微喘气都要冒出一身汗来,但奇怪是的,这样的气候与运动反而变得更加紧密。热血漫画总要用一整个热辣的季节来烘托血脉喷张激动人心情节,好像所有人的人生都会在这样明媚的世界里变得与众不同。最后的最后,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夏天是会结束的。

    明扬尚未意识到“秋天”在故事中扮演着一个怎样的季节,夏天于他而言才刚刚开始。他对着日期算休赛的时间,太漫长了,实在是太漫长了,他不能这么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地等下去,这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想法。

    “什么?你想去参加赛灵的试训?”陆骏听到明扬的请求后有些意外,“你要去中北?”

    “对!”

    “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明扬很认真地做了准备。赛灵在年初的时候就说要去参加下一年的达喀尔拉力赛,中间的中北拉力赛正好可以当做一次不错的演练。因为赛车还处于半测试半参赛的阶段,赛灵并没有正式地去组建厂队,而是采取招募合作的形式。

    周岚上次和陆骏碰面也粗略地提过一嘴,陆骏猜不透周岚是什么心思,就没有聊得太深入。他想,以周岚的行事风格多半已经有了人选,跟自己说这件事很有可能是想让周楚过得更心烦。

    要知道,在专业比赛中,厂队和他们这种俱乐部之间有着云泥之别,单是开发能力就不可同日而语,周岚要是在拉力赛事上也搞得风生水起,周楚只会更加怨恨。

    “可是时间很紧迫啊。”陆骏道,“再说了,不是我给自己提咖啊,我们跟赛灵的关系确实很微妙。一方面是周楚和他哥那边的豪门秘辛,另外一边……你去年是替风棋跑的,冯海燕和周岚都打成什么样了?你用你自己的脑子想想,你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个嘛……”这问题还真问住了明扬,他暂时想不出什么答案。

    风棋去年的实验是成功的,整整一年的时间积累了大量的比赛经验,冯海燕又大刀阔斧地抓技术创新,新能源赛道被几个大厂带得卷生卷死,恨不得造个曲率飞船出来。在这样大力的推动之下,风棋今年就组建了厂队去参加中北拉力赛的新能源组,看那架势估计是想搞个大动静出来。

    明扬是进不去厂队的,可他又十分想去,唯一有机会的就是赛灵。即便想不到自己的突出优势,他也想去试试看。

    “那你觉得周楚会怎么想?”陆骏抛出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他们哥儿俩关系那么差,你现在要跑去给他哥递投名状,你觉得这合适吗?”

    明扬应该不假思索来上一句“我管周楚想什么”才对。但是他现在没有说这话的底气,陆骏的问题他反复想过,他真希望自己是一年前的那个自己,那时候的周楚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倒不是说现在的周楚算什么,只是……明扬难以讲明白这些复杂情绪,总之他认为自己现在想要做的事情算不上光彩。

    “有什么不合适的?”明扬张嘴说,“我们之间又算不上什么朋友,充其量就是……就是认识的人吧!”

    “那你随便。”陆骏道,“据我所知赛灵现在应该就剩下了一个名额,你只能自求多福了。”在这件事上,他能为明扬做的不太多,撑死赞助一张去北京的卧铺票,至于能不能通过高强度的考核最终进入大名单,那只能全靠明扬自己的本事了。

    明扬以最快的速度做好了准备,在提交报名信息时,他的手指没有着急点下去,反而切换了界面去给周楚发了条消息。

    “你知道赛灵要去参加今年的中北拉力赛么?”

    很快,周楚回复:“听陆骏讲过,没兴趣。”

    “那……那你想去么?”

    周楚去年其实是想去参加摩托车的公开组,随便跑跑就当放松心情调整状态,没想到后来能和明扬发展成那样的故事。今年他刚刚斩获分站冠军,在此前的低谷里已经将心情整理得差不多,似乎已无需再为自己的惆怅找些什么抒发的理由。

    “不去。”扪心自问,周楚也想去,谁不喜欢比赛呢?可陆骏趁着他拿冠军的热乎劲儿给他安排了很多别的工作,他分身乏术。

    “那什么。”明扬面对手机屏幕有点纠结,反复敲字再删除,最后自暴自弃地写了一句话,“我想去试试赛灵。”

    周楚发过来一个问号,明扬以为周楚是在质问自己,这个意料之中的举动莫名地让他内心轻松了一些。没想到周楚紧接一句“你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问我”又令明扬恼火起来。

    “因为我给你脸啊!”

    “……”

    “无所谓是吧。”明扬说道,“到时候我拿了冠军别说我没事先通知过你。”

    好半天之后,周楚才说:“嗯,无所谓。”他文字上是这么写的,脸上的表情透露出的情绪可没有这么爽快。他觉得明扬实在是个蠢货,哪壶不开提哪壶,全天下的比赛和车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去找赛灵?周岚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吗?明扬去赛灵无异于以身饲虎,最后指不定被以怎样的方式羞辱回来,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去继续基础练习。

    若是需要,他也可以指点一二。

    明扬没有透过电波读心的本事,他所看到的实施情况就是周楚不在乎这事儿,那他自己还有个什么屁的心理负担?

    他用力按下提交按钮,结果提交失败。

    “西八!”明扬把常常的表单页面拉回去复看,发现自己没填领航信息。他心想完蛋了,他顾及了一圈,唯独忘记问余桃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