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意思是直接退赛?”即便周楚有这样最坏的打算,但他还是不想去承认这一点。他讨厌那种感觉,因为赛车故障或者什么人为原因无法完成比赛,这也恰恰是赛车运动的特殊性,从头至尾从人到车所需要配合的环节太多,缺一点都不行。

    他要遵守这样的游戏规则。

    周楚叹气,继续说:“你这个样子确实……”无论如何他都还没到蛮不讲理的变态程度,沈西今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哪怕什么都不干只是在赛车的副驾上坐着,那种程度的颠簸都会对身体恢复有着比较大的影响。

    现在的赛程即将过半,他们都清楚的知道以目前的积分来看,缺席一场几乎等于失去冠军竞争力,这对周楚而言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我这个样子其实也可以去。”沈西今慢慢解开了挂在脖子上的纱布,“其实本来就是轻微骨折,是他们太小题大做了。我觉得再过一周应该会好很多。”

    周楚皱眉。

    “真的。”

    “那你体检怎么过?”

    “这个……”沈西今想了想,“可能得拜托一下陆骏了,他应该有办法吧。”

    “陆骏不会答应你的。”

    “不,他会。”沈西今很坚定地说,“虽然他不说,永远只会粉饰太平,可是车队是什么样的处境我们都知道。只有拿到更好的成绩才能让我们能继续走下去。为此,付出是必要的。”

    周楚打量着沈西今。

    “不是只有你想拿冠军的。”沈西今说,“对吧?”

    明扬发现,回家之后这一宿陆骏都很忙,一直抱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嘀嘀咕咕。他好奇地凑过去问,陆骏说一句“大人的事情小孩别插嘴”就想把他打发了。他不依不饶,给陆骏吵得脑仁疼,才隐约向他透露了一点。

    之前的比赛事故一直都处于舆论当中,当然并不是说在社会上引起了多么大的轰动,而是在他们圈子内部无法平息。深究下来,这当中的每一个环节都逃不开干系,关键点在于,引发这场事故的是极点车手的一次主动挑衅。

    虽然在这他们大多数人看来这已经算得上是一次犯规了。但是此前极点在场地赛上的仲裁几乎没有输过,要是这次没出人命,估计也是一个不了了之的结果。已故车手的家属希望追责,这就把当初撞人的车手卷了进来,这样的大事之下极点似乎做不到完美隐身。

    “那这算什么?”明扬气愤的问,“故意杀人?”

    “你想什么呢?借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陆骏放松地平躺在了沙发上,“应该是以前在赛道上嚣张惯了,觉得犯规一下也没什么问题。但没人能想到会引出这么大事情来……”这要是再往下追查,很难不说拔出萝卜带出泥。陆骏心想,张承寅会怎么做?他是否仍是有恃无恐的呢?

    “总之这不是你要去想的事情。”陆骏道,“抓紧这几天时间好好休息休息,后面还得比赛呢。”

    “我才没空休息。”明扬现在斗志昂扬,恨不得明天就飞去张掖。

    不过,国内比不得他们在日本的时候,有一整座山可以随便跑。明扬想要练车得蹭人家老板的赛道,跑完一箱油还得忍不住算算这要拉多少单子才能赚回来。他从小就对贫穷有着相当深刻的认知,知道陆骏手里没钱,自然要精打细算。

    他白天在跑了一整天,晚上回家睡大觉。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林治给他发消息。他有点意外,以为林治早就把他删了。点开一看,见林治给了他一个网盘的链接。

    “忘记告诉你了,我车上有车载,这是你们那几天的练习视频。”

    林治没有整理,视频名称都是原始的一串数字和时间。明扬下载好之后就见画面里乌漆嘛黑的,好在视角倒是看得清楚。

    里面的人不是他,是周楚。

    他又往后面翻了翻才找到自己的,驾驶风格跟周楚截然不同。

    林治让他好好看,好好学。他故意说,是他赢下了比赛,他比周楚强,没什么好跟周楚学的。

    “你再开十年也比不上他。”

    “喂!”明扬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菜就多努力。”林治说,“别想着学别人的套路,把那些统统忘掉吧。”

    明扬刚要反驳,按了发送的消息就弹出了感叹号,提示对方不是他的好友。林治行事跳脱也不是一天两天,明扬无语,只好打开视频继续看下去。

    周楚和他的车载画面交替出现,他忽然发现,自己最近的距离就是坐在副驾上看周楚开车,却没有以这种视角观察过。同样的,他也没有如此细致入微地观察过自己。

    这竟然有一种极为惨烈的对比。

    手机屏幕太小,明扬爬起来把画面投屏到电视上去看。屏幕散发出来的冷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脸忽明忽暗,眼神却极为专注。他看过许多著名选手的车载视角,比赛前后也会仔仔细细去复盘自己的对手。可是周楚——这好像是他一直以来回避的问题,他总觉得自己看得已经足够清楚了,但其实还是不够。

    好像只有带入周楚自己的视角之下才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他每一个操作的细节,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选择这个时机。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永远带着绝对的自信。这种自信是基于长年累月训练的基础,明扬相信哪怕让周楚闭着眼睛都是可以做到的。

    再看看自己,未免显得太粗糙了。明扬的手悬空模拟握住方向盘,跟着画面里的周楚一起动作,好像他的双手可以透过周楚的视线去操控画面里的那台车。在一个急摆之后,明扬看着表盘上的数字恍然大悟。

    原来那时是这样!

    他找到了兴趣点,将那些视频以更慢的速度进行观看。陆骏回来之后他就躲了起来,暂时还不想让陆骏知道自己有在偷偷学习周楚。这是他的别扭之处,明明都已经说过让周楚教自己的话,心底里其实还是不想认输,也不想在别人面前展露。

    不想认输的同时还会忍不住地去认可对方,并且偶尔会幻想自己能做到对方那样该有多好。

    那么的冷静、理智、准确。

    这些词语好像和他天生就是绝缘的。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不适宜户外活动。明扬看视频看到后半夜,头晕眼花的起来之后见外面果然阴沉沉的,城市随时会被打湿。没有办法练车也不能阻挡明扬的进击之路,林治说他再开十年也赶不上周楚,他不信,所以他要抓紧当前的每分每秒。

    至少要在周楚睡大觉的时候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带着这个信念,明扬决定跑去基地练模拟器。

    第197章

    他坐公交去,在中途换乘时雨就下了起来。公交车不知道被塞在了哪个路口,左等右等都不来。湿乎乎的水气让他的毛都打了卷,他抓了抓,无聊地视奸着各种群里的消息,时不时地水上两句彰显一下存在感。

    这时,他收到了司徒嘉树给他发的信息。

    司徒嘉树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明扬,问明扬先听哪个。明扬选了好消息,很快,聊天界面上收到一条视频,他打开一看,是一段还算成功的漂移单走画面。

    司徒嘉树说他终于成功了。明扬祝贺一番,便问他另外一个坏消息是什么。司徒嘉树发了一个省略号,随后又发了一个视频。里面是追走画面,前车一看就是韩飞凌supra,后面那台被甩到姥姥家的自然是司徒嘉树本人。

    明扬不用看到最后都知道一定是司徒嘉树惨败。而司徒嘉树惨败的又何止是一场比赛呢?可惜明扬没有足够的智商思考到这些伤感的细枝末节,他很直接地问司徒嘉树:“你输给她不是很正常吗?这也算坏消息?”

    “我知道,我都知道。”司徒嘉树说,“可是仔细想想,还是想大哭一场。”

    “……”明扬站在大雨里有些手足无措,他不太懂感情方面的事,很多时候,他心底里会觉得司徒嘉树有些小题大做,不够爽利,总是在情情爱爱里浮沉。他想了想,干脆约司徒嘉树去车队基地见面,有什么心情不好的事情,玩两把游戏兴许能过去。

    司徒嘉树到基地的时候明扬都还没到,足足多等了一刻钟才见到明扬的身影。明扬抱怨着的雨天堵车,公交车走走停停,总是被各种家用车加塞,还遇见了一万个红绿灯,实在是严重影响心情。

    他看司徒嘉树苦着一张脸,聒噪的嘴巴便停了下来,拍拍司徒嘉树的手臂问道:“兄弟,有个事儿我也挺想知道的。你哪里来的勇气现在就和飞凌姐比啊?”

    “哎,这不是……”司徒嘉树抓抓头发,他最近算是开窍,小有长进,韩飞凌夸了他几句他就有点想要撒欢,脑子一热就提出想跟韩飞凌试试,没想到韩飞凌真的答应了下来。

    司徒嘉树心底里也知道自己的机会不大,可是当游戏结束的时候,他还是心存幻想鬼使神差地问韩飞凌,如果他一直学下去,是不是也可以一直找韩飞凌比。

    “看你抱着怎样的目的了。”韩飞凌说,“如果只是想增进技术,我随时欢迎。但如果是别的……其实那些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司徒嘉树,不要觉得自己的努力可真诚可以感动别人。我不懂为什么很多人要歌颂这种行为,在我看来,如果只是因为一个人足够努力足够真诚就改变了自己原有的想法的话,这不是一种认可,而是一种可怜。说实话,随着接触的加深,我确实会对你的印象有了些许改观,但是我的态度不会变,因为我有非常坚定的目标。我想你也有一个可以为之奋斗许久的目标,而这个目标一定不是情感这么肤浅的事情。”

    “我早就说过,还是我们飞凌姐格局大。”明扬叹道,“你这算是彻底完蛋了吧?不过要我说,男人不能老是沉迷情情爱爱,得有一份自己的事业才行。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起点比别人高那么多,真应该考虑找个正经的事儿干干。”

    司徒嘉树迷茫地看着明扬:“藤原拓海可以做车手,武内树可以做车手吗?”

    “那武内树至少可以给藤原拓海加油吧?”明扬道,“不说这个了,为了庆祝你彻底失恋,一会儿我请客吃饭好吧,吃门口那家新开的东北黏糊麻辣烫怎么样?”

    “哎,我不想吃饭。”

    “那不吃就饿着。”明扬指指模拟器,“跑两把?让我看看你的学习成果。”

    司徒嘉树拿着明扬的账号开了自定义,开模拟器跟开真车有着完全不同的体验感受,让他形容,开模拟器要更简单一点,不用考虑车损问题。所以他在模拟器里的发挥要比真实水平好上一截。

    明扬看着他较为丝滑的起漂过弯,然后反打方向盘转向进入下个弯道,一套动作几乎没有什么太大下次,这让明扬倍感欣慰。

    “就你现在这水平出去骗个把小女孩完全不成问题!”明扬鼓励司徒嘉树,“同性交友一下也不是不行。”

    司徒嘉树道:“但是我还是差得太远了。”

    “跟飞凌姐比是这样啦。不过,她也有比不过的人啊,比如骁哥,骁哥在国内算厉害了吧?去了日本也被人吊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直比下去是没有尽头的。”末了,明扬还把从林治那里学来的话原封不同地传授给了司徒嘉树,“湾岸没有输赢,只有留下或者离开。”

    司徒嘉树更加迷茫:“什么意思?”

    明扬只是想开解司徒嘉树,让他不要把这些事情想得那么重要,引经据典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分量,即便他自己并不太认同输赢和留下离开的关系。

    这么说只是因为他觉得深沉而装逼——他明明最讨厌装逼的人来着,这样一套思维逻辑的闭环难免让人怀疑他是否陷入了那样一个境地:

    质疑周楚,理解周楚,成为周楚。

    “意思就是说自己跑没意思,咱们找个活人教育教育吧。”明扬活像是那种在学校门口堵人要钱的小混混。他正在寻找着对战的对象,就看见白莲花在线。他几乎已经把这个人抛到了脑后,上一次这个人赢了自己就跑,明扬想要讨回来,就叫司徒嘉树拉白莲花。

    几次邀约都被白莲花拒绝,明扬不爽,问白莲花是不是怕输。

    白莲花却说自己不认识明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我靠!还带装失忆的?怎么有人真的赢过一次就缩卵啊!”明扬开始嘲讽,他的注意力总是一阵一阵的,抛在脑后可以不想,但旧事重提就要算算清楚。这个莫名其妙的白莲花不能在他这里占了便宜就不叫他讨回来。

    什么已经论证了自己的想法,滚蛋吧!

    当他打算继续输出的时候,白莲花把他拉黑了。

    “我你妈……”明扬的脾气被人按爆在了肚子里。

    “这人是谁?”司徒嘉树问。

    “一个赢过我一次就开始装逼的傻逼。”

    “什么?他竟然赢过你?那一定很厉害吧!”

    “根本没有!只是我偶尔失误!”明扬大叫,“我一定要找回场子来,妈的竟然还拉黑我。”

    “……你好像被人始乱终弃一样。”

    “你闭嘴!”

    司徒嘉树看了看那个白莲花的资料:“你现实中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找回场子?他把你拉黑了,你连人都找不到。”司徒嘉树提出问题之所在。他这个人只是有时候思考问题的脑回路比较单纯,到底考上了重点大学的法律专业,在不犯蠢的时候还是聪明的。

    “这个……”明扬不聪明的时候是真的蠢。而且他是来训练的,接下来很快就要准备出发去比赛,实在没有时间去调查这个白莲花。

    “交给我吧。”司徒嘉树说,“我也挺想知道能赢过你的人是什么样的。”

    “喂!”明扬道,“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就是……谢谢你叫我出来玩啊,听我说这么多没营养的事情。”司徒嘉树说,“阿树也可以帮拓海做很多事情的吧?”

    第198章

    明扬和司徒嘉树在模拟器上练得头晕眼花,晚上离开时,原本毫无胃口的司徒嘉树肚子也饿得咕咕叫,看来情感问题并不能左右自己的胃,最后还是和明扬去吃东北粘糊麻辣烫。

    不过这次是他请客。

    中间明扬还问了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有钱人扎堆,他可以去趴活儿。司徒嘉树自从开始练车之后就少有时间出去鬼混,现在竟然有点茫然。他问明扬不是应该积极准备比赛么,为什么还想着打工的事情。

    明扬叹气,他从不在别人面前掩饰自己的贫穷和对赚钱的渴望,哪怕只有一块钱,他都觉得会对自己帮助很大。他现在越来越能理解他妈妈的勤俭和忙碌,在没本事赚钱的时候,钱确实需要一分一分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