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裴若安需要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

    “嘶——”裴若安的脸颊上陡然传来一股冰凉,郭骁把贴在他脸上的冰芬达递给他:“喝点东西吧。”

    裴若安接过芬达开盖,气泡呼呼往外冒,他没着急喝。郭骁见他有些发呆,只好说:“只是短道赛而已,成绩什么的没有那么重要。”

    “……我的成绩一直都不重要。”裴若安闷闷地说。

    郭骁哑口无言。他只好往后靠一靠,手掌随意地拍打在裴若安的后背上:“那你退赛回去继承家业吧。哦不对,好好读书,以后继承家业。”

    裴若安道:“上学不就是混文凭吗?”

    “那你也不能失学不是吗?”

    “我只是想休学!”

    “就你这去上课的频率和挂科的频率,休学和退学没差太多。”

    裴若安听见这些词就阵阵头疼,他之前在家里跟爸妈争执了好几轮。他在极点的位置不上不下,不愁没有比赛跑,可是张承寅给他机会多少是看在他家里的背景。裴若安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把极点当做自己想要稳定发展的车队。

    危机感和对未来的惶恐他是有的,特别是看着同龄人明扬从一个屁都不会的外行走到今天这一步,裴若安很难说服自己这是一种正常现象。

    第一次输给明扬算他大意,那后来再输又算什么呢?算他无能吗?

    裴若安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加倍训练和练习,这就需要他付出更多的时间和金钱。他贪得无厌,想要去国外,这就触及到了最根本的问题:父母允许他做车手仅仅只是出于他们把这当做一场游戏,裴若安喜欢,玩玩也没什么。可是太过认真的投入以及做出超越理性的选择,他们便会认为裴若安越界了,需要做出人为修正。

    “我只是……”裴若安有一肚子的话想说,郭骁好像能理解他,但又无法真正理解他,他鼓着的腮帮子瘪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说:“算了,没什么。”

    “那就好好比赛吧,我们一会儿也该准备发出了。”郭骁往前走了几步,见裴若安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就对他招招手说道:“想要拿到足以说服别人的成绩,就赶紧追上来。”他指向屏幕上正在锁定的那台mini,“这小子可是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累呢,你跟他比还是太娇气了。”

    “谁说的!”裴若安“噌”地站了起来。

    第202章

    三、二、一,发出!

    这是裴若安最常听到的口令,无数次的挂挡起步练习让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了他的肌肉记忆,无需经过任何大脑加工处理即可做出相应的反应。

    他的起步很顺利,像个弹簧似的卷着尘烟蹿出去二里地。张掖的路段看似一望无际平坦无碍,实际大多都是用脚走上去才能感受到的坑坑洼洼搓板路。这样的路况下,越野车长时间行驶都会对车体造成不同程度的损伤,就更不要说高速激烈驾驶了。

    裴若安需要很专注很用力才能稳住自己的方向盘,身上的骨头每一个接缝处都被震得咔咔作响,听郭骁的话都有点不太清楚。

    奇怪,这种赛段他跑过很多次,理应早就习惯了才是。他的听力也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会觉得郭骁的话离自己很遥远呢?

    他以为自己很专注,有那么几个片刻,他好像有点无法控制自己握住方向盘的双手。路在眼睛里不断退缩,他的手抖了一下。

    “醒醒。”余桃拍拍手,“一大早就犯困?昨儿晚上干嘛了?虽然现在是行驶路段,但是也不能出事故啊。”

    “我没睡觉!”明扬道,“我只是想等红灯的时候闭一下眼睛。”

    他们已经完成了上一个赛段,余桃没叫明扬看成绩,明扬就装傻充愣地没有多问。拉力比赛有一个好处,可以既不知道前面的车手战况如何,也可以不知道后面的人在如何追赶,完全沉浸在自己一个人塑造的孤勇世界里直到比赛结束。

    这个过程是很美好的。

    张掖的行驶路段上车不多,经过的大多是一些自驾游客,在路面上看到涂装造型拉风的赛车忍不住地减速拍照,人类的工业文明在自然原始的环境之中出现便是一道无可比拟的美丽风景。

    明扬穿过城市,中间的红灯时间有点久,他踩着刹车,眼睛微微闭上。在方才的比赛中,他对自己的驾驶评价还算不错,却额外还有一些别的疑惑。他总是想着把自己所学习到的新的技术用于实践当中,但在几个弯道的处理上似乎都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桃子姐姐。”明扬小声叫道。

    “怎么了?”余桃的目光从路书纸面移到了明扬的脸上,她歪着头问:“什么事儿?”

    明扬问:“你说,人学过的知识能记住多久?如果很容易就忘掉的话,是不是因为掌握的还不够牢固?”

    余桃说:“这要看怎样的知识吧。如果是上学学的那些,下了课就忘记也是常有的。如果是身体记忆的话……”她的眼神从明扬的脸颊滑到了轻轻放在方向盘的手指上,“想要忘记还是很难的。”

    “哦……”明扬的声音听上去带了一点苦恼的情绪。余桃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在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既然明扬没有明说,她也不忙问。距离到下一个赛段还有约莫半个小时的车程,再消化一阵子也不迟。

    周楚在行驶路段开得快了一点,此刻距离他进站时间还早一点。为了不因为提前抵达而罚时,他只能把车停在距离新赛段起点一公里左右的地方等着。

    还有五分钟,静默的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

    忽然,他听到纸页唰啦落下的声音,沈西今的路书笔记本掉到了座椅下面。他费劲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想要弯腰去拿,左手不方便,只得扭过去换成右手。周楚一直看着沈西今迟缓的动作,沈西今把本子捡起来抖了抖,放在膝盖上。

    看来还是有些勉强。沈西今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用夹板缠住了手臂,外面套着厚厚的赛车服。在他的设想中这么做问题不会太大,可他还是低估了比赛的强度和周楚的卖力程度。这个人只要一上赛道就不管不顾,追求胜利是他的本能,别人永远不要指望他稍微慢下来哪怕一点点。

    沈西今了解这样的周楚,所以他不会讲多余的话来给周楚造成困扰,亦会给自己造成困扰。比赛之中,只有输赢,没有其他。如他自己所讲的那样,一开始就没有这种觉悟的话就不要踏上这条赛道。

    沈西今看了看改带在右手手腕上的手表,说道:“应该可以往前移动了。”

    “再等一会儿吧。”

    “会迟到的。”

    “不会。”周楚强硬地说,“再休息一会儿吧。”他的车窗是开的,车上没有空调这种东西,只有开起来的时候才能兜到凉快的风,这么停着只能感受到干燥炎热的气息。周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像是某首歌的旋律节奏。

    在本站比赛中,许迎臣一直都是第一个出发,理所应当的也是第一个回到维修区。他的车胎似乎有些问题,只好交给技师去处理。李斯达去看了成绩,回来笑嘻嘻地对他说:“不妙哦。”

    “怎么了?”

    “周楚比你快一点。”

    “哦。”

    “老马也比你快一点。”

    “……”

    “哇,你都没反应吗?”李斯达说,“陈加清再杀上来的话你都要被挤掉领奖台了。”

    “这很正常。”许迎臣说,“若安呢?”

    “他?”李斯达冷哼,“不知道这小子受了什么刺激,最近一直神神叨叨的,状态也不怎么好,现在在中后段晃荡着呢。哎你说,他是不是被女孩儿甩了啊?”

    许迎臣摇摇头:“我哪儿知道。”

    李斯达叹气:“哎,小孩子,心性就是不够稳定,有点什么事情就会被击倒。”他说着看向许迎臣,忽然立刻改嘴,“我没有在说你噢!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强的!”

    许迎臣笑笑:“我当初确实做得不够好。”

    “我不这么觉得。”李斯达倔强地把脸扭向了另外一边,“那种经历换做别人已经爬都爬不起来了。”他见许迎臣看着维修区进站口不说话,继续说:“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还可以创造新的记录。”

    远处一台mini冲了进来,许迎臣点了点头。

    第一天的比赛就这么没有波澜的结束了,明扬只知道周楚暂列第一,对于他自己的成绩反而没有那么关注。以前比完赛大家在一起吃饭时,明扬一定是那个话最多的人,今日他却出奇安静,吃完饭之后等着复盘比赛,尾声时借口说想睡觉溜回了房间。

    他裹着被子翻看手机,之前在日本的视频被他存在了里面,屏幕上是周楚的一双手。他皱着眉头,再看一遍那熟悉的感觉就会回来,可是让他去做,那段在日本的经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不可能是梦,手里的视频是真实的,他欠着周楚几千块钱也是真实的。

    明扬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和自我质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骏问他在闹什么他也不说,第二天萎靡不振地爬起来去比赛。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前面的周楚已经发车,他看着周楚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远,心中竟然急切了起来,忍不住踩了一下油门,赛车未按照规定时间发车,被判违规,本赛段成绩作废。

    明扬大呼怎么可能,就算违规也应该是罚时,怎么可能会整个赛段作废?他跟现场裁判大吵起来,出言不逊,陆骏和余桃拦都拦不住他,差点动手的冲动结果就是被裁判罚了出去,今天的比赛全部告吹。

    “不!”明扬大叫一声,他睁开眼喘着气,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不是在比赛现场,而是在房间里,外面的天蒙蒙亮,陆骏睡得像头死猪,完全没有被他吵醒。

    明扬又喘了几下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出了一身冷汗,但还好是梦。

    这梦也不好,在梦里他都追不上那个人。

    明扬坐在车里捏了捏自己的脸确定现在是真实空间,外面发动机的声音吵得震天响,他则是安静的等待发车,余桃在跟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回过头来看明扬又是闭着眼睛,笑着问:“还在背题吗?”

    她戏称明扬像是靠前临时抱佛脚的学生。

    “哎。”明扬睁开眼,叹了口气,“我好像真的是全都忘干净了,妈的。”

    第203章

    “我到现在都想知道,今天的赛段谁定的啊。”陆骏看着赛段线路图忍不住吐槽,“能在最后一个赛段设计一个这么窄的掉头弯出来,真他娘的是天才。”

    韩飞凌凑在他身边看。张掖站以砂石路为主,要的就是那种在漫天黄沙中驱车奔腾的效果,这样的视觉效果虽然拉满,然而在路线设置上未免显得太过单一。于是组委会在倒数第二个赛段的后三分之一别出心裁的设计了一个弯。

    这个弯所在的路并不能称之为路,更像是压土机在戈壁滩上专门压出来的路基,上面没有任何铺装,只在掉头的顶点放了一个标志旗,路两边摞了一些石碓示意路宽。

    “他们去勘路的时候就说这里很不好走。”韩飞凌说道,“周围的颜色都是一样的,石碓和旗子都不显眼,路设计的又窄,以普通车速开过去都会漏掉,不知道以一百多公里的时速抵达时会不会错过刹车点。”

    “说的是啊……”陆骏顺着那个弯道往上看,那是一条适合全速前进的笔直的路。这种情况下根本不能指望车手本人能有什么额外的注意放在路上,只能看领航是否可以准确地把握距离和时机。

    韩飞凌说:“没关系,如果真的是强行提高难度的话,那大家都会或多或少出问题的。就好像考试一样,题目出的难并不是只针对某个人,大部分人都会觉得难。”

    在赛前准备上,韩飞凌已经听陆骏对这个赛段剖析了无数次,她自己好像都能背得下来了。不过以实际去勘路的余桃和沈西今的视角来看,能发挥成什么样子还得看当天的天气情况和路况。他们在勘路时有一阵多云,云层遮挡了阳光,黄色的土地就显得饱和度没有那么高,看得要更清楚一些。

    今天他们走到那个赛段时正好是下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韩飞凌待在维修区都觉得外面光照得刺眼,就更不要提比赛中待在高速行驶赛车里的人了。

    “放心吧!”韩飞凌笑道,“是他们两个人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陆骏问:“你这么相信他们?”

    “当然!”

    陆骏看着韩飞凌的脸,她艳丽的发色和明媚的笑容在阳光下晃得他有些视线重影。陆骏觉得自己真受不了这些少男少女,永远有一股不知道哪儿蹦出来的热血冲劲儿和幼稚别扭,嘴上最嫌弃的那个人往往是心里最在乎的。陆骏揉揉自己因为一直低着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脖子,希望自己所有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邓开和杨奇峰作为嘉宾被邀请到了解说席上,让一直孤军奋战的江明杰有了更多可以聊的内容。

    拉力比赛不像那些对抗性很强的比赛,在双方攻守进入到白热化阶段时连解说都没有喘息的空间。镜头中的每一台赛车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飞驰在赛道上,在非关键性路段和赛点的时间里,解说能点评的内容实在有限。江明杰喜欢在这种时候讲故事,观众们不知道他都是从哪儿打听来的八卦。

    今天直播间里解锁了新角色,江明杰又可以水时长了。

    “之前您二位有参加中北拉力赛,并且和许迎臣还有明扬作为队友一同作战。”江明杰开始挖料,“现在以全新的第三方视角来看的话,您二位对自己的队友在本站比赛的发挥有什么评价吗?”

    “在我们一起比赛的时候,我觉得他们两个人都是很有特色的选手,包括和领航之前的配合也是。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邓开故作茫然地看向杨奇峰,作为一个在国外生活成长的人来说,能把中文说得利索属实难得,颠三倒四的语法也不至于叫人听不懂,这都是可以接受的。

    只有杨奇峰知道,每当邓开不想回答一些问题的时候就开始装自己中文不好,然后把问题抛给他。

    “精彩绝伦,天衣无缝,人车合一,举世无双。”杨奇峰说出来几个极其夸张的词让邓开选,他见邓开的呆滞表情有一瞬间的裂痕,别无他选最终只能硬生生地说出“是的”两个字眼来接住这几个词,并且映衬得邓开自己像是个真正的傻逼。

    江明杰半信半疑:“那看来中北拉力赛一定是一次非凡的体验,让您对那两位选手有着如此高的评价!”

    “……啊……对……哈哈哈哈!”邓开只能用大笑来掩饰尴尬。

    江明杰希望他们能多聊聊在国外比赛的见闻,毕竟邓开完全接受的西方的赛车文化熏陶并且拿到过实打实的成绩。江明杰很乐于见到这样的选手来到国内比赛,便好奇地问了问他们接下来的安排。邓开和杨奇峰各有各的装傻充愣的本事,叫杨奇峰碰了一鼻子灰。

    “那么在本站比赛中,您更看好哪位选手夺得冠军呢?”江明杰笑着问。

    “许迎臣。”没想到这一次邓开没有回避,而是直接说出了他心目中的名字。江明杰问他为什么,明明现在周楚才是排行榜上的第一名,邓开懒洋洋地说:“一时的第一又不一定是最终的第一,而且我对周楚这位选手的实力并不太了解。不过许迎臣的话,我和他一起训练过,我觉得不论和他做队友还是做对手都一定是非常好的体验,我也非常期待能够在未来的某场比赛里和他一较高低。在我看来,他代表着国内拉力赛的最高水准。”

    邓开说起来没完没了,杨奇峰含笑看着他毫无意识地彩虹屁,此时的江明杰心里很想知道看到这番发言的周楚粉丝会作何感想。

    “现在我们看到许迎臣的52号赛车来到了那个死亡调头弯!”江明杰及时终止话题,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了比赛上。

    “操,光线太强了,我要瞎了。”李斯达咒骂。许迎臣为了抢时间,在这条长直路上把车速踩到了极限,李斯达被震得骨头缝都要散了,还得保证自己的路书足够精确。太阳光撒在黄土地上,世界都融为了一体,李斯达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右手紧紧握住了笔,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随即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