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乖乖坐在一边看着,裴若安跑完之后回来看录像画面,许迎臣抱臂旁观,给他指出一些问题所在。裴若安能听懂许迎臣的意思,然而他的大脑懂并不意味着他能做到,许迎臣也不强求他,技巧性的内容除非天赋异禀,其余的都要在一次又一次重复训练中慢慢领悟才行。

    “可是在这里切弯会更快吧?”明扬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手指在屏幕上点。

    “你仔细看看啊弯心一侧路面都要积雪了,你切进去直接打滑从另外一边出去了。”裴若安反驳。

    “可是一定会滑吗?”明扬说,“这点雪,我觉得可以控制。”

    “什么叫这点雪?”裴若安认为明扬在说大话,“要不你试试看?”

    “可以吗?”

    “别废话。”裴若安拉着明扬上了自己的车,别人都不好意思阻止他。明扬坐在驾驶位带好头盔,裴若安坐在副驾上准备看看明扬是如何实践自己吹的牛逼。

    这车明扬没开过,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能感觉到十分强劲的吸附力,但他绝对不承认这玩意能比他的mini出色到哪儿去。刚才场边围观时他已经把路记了个大概,哪怕裴若安不给他报路书他也能跑下来。那个弯应该在前面,明扬找准了方向狠狠切进去,轮胎没抓住路果然侧滑了出来。

    “看吧。”裴若安嘲讽,“我说什么来着?”

    明扬皱眉:“我没踩好,再来一次。”

    “来多少次都这样。”

    明扬不信邪,带着裴若安又跑了好几次,档位速度刹车点来回调整,虽然不再直接滑出赛道,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明扬有点质疑自己的想法,他总觉得应该能做到,可现实在狠狠打他的脸。两个人将车开回去后,裴若安对着明扬一顿输出,明扬差点跟他吵起来。

    在场众人无不心中哀嚎,counter pick的土特产真的不适合他们极点这样严肃的队伍啊!

    方才始终保持沉默的许迎臣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数据之后叫了明扬的名字,明扬茫然地看向许迎臣,许迎臣朝他勾勾手指,他傻傻地走了过去,跟着许迎臣上了车。

    直到系好安全带之后,明扬才想起来问这是要做什么。

    “我只跑一次。”许迎臣启动赛车。

    “啊?”明扬来不及说话,后背就像是给人踹了一脚,人随着车一起飞了出去。

    第236章

    这比自己亲自驾驶更像第一视角的游戏。

    明扬目不转睛地看着许迎臣熟练地控制着油门刹车以及变换档位,脑内忍不住去将他和周楚做对比。这两个人的风格截然不同,明扬看习惯了周楚,自然知晓周楚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在技巧呈现上是很狂野的,能大力飞砖以快制胜就绝对不会去搞什么特效里那种花样。

    虽然他那变态操作有时候跟特效也没什么区别。

    许迎臣同样不爱炫技,他追求的更多是准确。大多数人在追求绝对数值时会呈现出一种僵硬刻板的状态,明扬坐在一旁惊奇地发现,许迎臣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反而透露出些许状似腾云驾雾的轻盈飘逸感。

    就在明扬用本不富裕的大脑分析二者孰强孰弱时,眼瞅着就到了他怎么都切不过去的那个弯。明扬立刻把宏观性问题放在了一边,脑子比眼睛更快地跟上了许迎臣的速度。

    几乎就是那么“嗖”得一下!红黑色的雅力士贴着弯心飞了过去,明扬确认自己没有眨眼,但是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种精准仿佛水就应该顺着挖好的河道流淌一样,没有任何的犹豫和选择。

    是刹车点位置的区别吗?还是速度?还是说切入的角度有微妙的差异?这些问题在明扬的大脑里纷纷炸开,直到许迎臣载他回到终点时都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下车了。”许迎臣见明扬在发呆,好心提醒。明扬连忙解开安全带跟在许迎臣身后,许迎臣缓步走到休息区去调刚刚的回放。从第三视角看线路会更清晰一些,明扬站在许迎臣身旁,忽然要求在某一个点暂停,似是有什么重大发现一样仰头看着屏幕一动不动。

    “搞什么?”裴若安问,“少年侦探社啊?”

    明扬拧着的眉头一下子打开,没回答裴若安,而是问许迎臣:“是要再靠里一点吗?”他的双手模拟车的形式轨迹,手掌摆动代表着进入弯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靠里一点,速度要比之前慢一点更好过去,是吗?”

    许迎臣说:“如果我说凭感觉过去的呢?”

    “怎么可能?”明扬以为“凭感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只存在于自己这种理论知识永远不够用的人身上,许迎臣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的选手应该已经到了看见一个弯口算都能算出来夹角弧度的水平,哪儿还能凭感觉?这不瞎胡闹吗?

    “可是就是这样。”许迎臣耸肩。

    换成是裴若安问他,他还会解释解释各中原理,对于明扬,什么都不说反而最好。他看着明扬的表情再次纠结起来,努着嘴继续看画面重播和一旁显示的仪表盘数字,裴若安叽叽喳喳的做着不着调的技术指导,工作人员端了果盘过来,李斯达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苹果叫他们俩安静点。

    裴若安不喜欢吃苹果,随手把苹果放在了一边。明扬给什么吃什么,拿着苹果啃了一圈,脑子里还是许迎臣的操作,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泪出来了。

    “……搞不定也不至于哭吧?”裴若安故意说。

    “谁说我搞不定!”明扬开始犯倔,“我已经知道怎么做的了,把车给我!”

    裴若安自己的赛车交给明扬一点也不吝惜,就是车队其他人感觉这个事儿有点太玩闹,万一明扬本着“全世界最好开的车就是别人的车”这一原则放开了玩,把裴若安的车再给撞了,是否耽误比赛先不说,光修车就是一大笔钱。

    经理提醒裴若安,裴若安反问你觉得我修不起么?

    明扬在抵达弯道时照葫芦画瓢没有深踩油门,车身转动的那微妙姿态通过座椅作用在他身上,他灵感乍现,心知这下有了。果不其然,赛车切入弯道卡着线通过,并没有发生此前的接连失误情况。明扬大为振奋,不必开完后半程,干脆掉头回去。下车后得意洋洋的对裴若安说:“看到了吧?我说行就行!”

    “切。”裴若安不屑。

    许迎臣歪着头问:“感觉怎么样?”

    “好像……”明扬回忆那一刻自己做出的选择,竟什么都形容不上来,“好像就是看会了。”

    许迎臣点头。

    李斯达看完全程,心里惊叹明扬的成长速度之快,已经超过了他原本的预期,这真是个怪物。

    若说职业赛场上的天才选手,李斯达倒也见过几个,在他看来,天赋最甚的就是他的搭档许迎臣。这人顶着天才之名初入赛场便横扫千军,一路狂飙更是拿到了后来人都无法企及的成绩,若不是事故和伤病,他本可以去到更高的地方,而不是消沉数年,让自己的光芒渐渐淡去。

    天才总是伴随着“闪耀”这样的词汇,可许迎臣不会发光了。

    然后他们的世界里蹦出了这么一个小鬼,什么都不懂,横冲直撞骂骂咧咧地搅乱所有人的秩序。大家都能容得下他,因为他身上有光。只要帮他凿开一个小小的缺口,那光芒便会呈几何倍的放射出来。

    许迎臣似乎早就观察到了这一点,他很好奇明扬能到什么程度,于是在明扬把裴若安的那个苹果也啃完之后邀请他跑一圈。

    “什么?”明扬震惊,不敢相信许迎臣的话,“是……是追走吗?”

    “对,就是最简单的那种,谁快谁赢。”

    “好耶!”明扬开心地跳了起来。裴若安开始泼冷水,问明扬拿什么比,明扬口直心快说用裴若安的车。裴若安不借,这下可难住了明扬,只好绕在裴若安身边说好话。裴若安见明扬那低服做小装可怜的模样心下暗爽,嘴巴上还是不肯放松,明扬被逼无奈又想不出聪明办法,只好搂着裴若安的胳膊小声叫他“好爸爸”。

    这一刻裴若安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什么喜得好大儿的胜利快感,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他给明扬一百万都没换明扬单独说出来这个词,现在明扬为了可以和许迎臣跑一场真的不管不顾张嘴就来。

    难道这比钱更重要?

    裴若安嫌明扬恶心,甩开明扬之后算是默认了明扬的请求,明扬一改方才弱小可怜的嘴脸,转头就推着许迎臣去了赛车边。

    在这个故事里最受伤的当属极点的人,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自家训练竟能发展成围绕着对手展开的了?这要让张承寅知道不得杀人?

    所以绝对不能让张承寅知道!

    明扬与许迎臣要玩追逐战,所以谁都不带领航。裴若安站在起跑线前充当裁判,他在两车之间,看那二人都准备好了,高高举起的手臂快速回。明扬和许迎臣二人反应都是极快的,抓住裴若安动作的瞬间便弹射起步,两人在发车环节上竟不分上下!那一刻裴若安只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利刃一般的风给夹走,等那两台车开出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裴若安走回场边和郭骁李斯达他们站在一起,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两台车,明扬走在许迎臣的后面,两台车的行动轨迹近乎一致。

    “行啊,这小子有长进。”李斯达笑道,“追得还挺紧。”那二人约定只跑一圈,场地有限,一圈之内能制造的机会实在不多,也不存在考虑过多轮胎问题,纯粹就是拼刺刀,故而明扬一上来的策略就是“干就完了”。

    不过他也不是盲目地踩油门,方才坐在许迎臣身边看完之后确实有一番自己的领悟。感觉对他来说很重要,夜以继日的训练无非就是为了体感那种感觉的准确度。

    感觉对了,那便什么都对了。

    明扬看着始终存在于自己视野里的许迎臣,车轮溅起的雪花黏在玻璃上就会白雾,明扬并不受其影响。他知道前面即是他反复试验过的那个弯,如果没有别的车倒是可以直直切过去,然而现在他在和许迎臣比拼,这样的话他要重新选择方案。

    换做以前的明扬会在这种时候想很多,要这样做或者那样做得到一个最优解,通常情况下他其实并不能以此来赢下比赛。现在的他会渐渐意识到自己仍旧会想很多问题,然而这些问题并不会变成交织在他大脑里的乱线,他会很清晰地看到自己眼前只有一条路,只要竭尽全力碾过去就好。

    “哇,他好敢啊!”李斯达惊呼,“搞不好要甩出去的,这样也敢逼老许吗?”

    裴若安问:“许哥会吃他这套?”

    “不好说。”李斯达回答,“太近了……哎呀走大了啊!”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许迎臣的车在外道里画了一条半径更大弧线,明扬得此机会想都没想宛如尖刀一般刺入弯心!几乎贴着许迎臣的车轮出弯,瞬间超过了许迎臣!

    “怎么会这样!”裴若安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许迎臣是走大了,其实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空间,明扬竟真的能钻过来?他到底是对距离把控自信,还是对自己的速度和控车能力自信?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样极限的操作都叫人惊叹!

    极速的过招眨眼间即分高低,哪怕许迎臣后面再怎么追也无法弥补这个失误,明扬乘胜追击率先冲线拿下比赛!

    这一把明扬极其自信,他下车之后都不必确认结果,开心地冲到人堆里。那在雪地里发出的强有力的嘎吱嘎吱的步伐似能卷起白色旋风。裴若安只觉得某种小动物用蛮力撞向自己,然后耳边回荡着“我赢了我赢了”的大喊。

    抱完这个抱那个,谁都不放过,还跟极点的技师分析师击掌一圈,好像拿到世界冠军一样,最后开心地跑到了许迎臣面前。

    许迎臣以为明扬会发表一些胜利者宣言,没想到明扬抬着脖子很是认真地说:“谢谢你!这次我懂了!”

    这让许迎臣有些诧异,这小鬼总是能带给他很多很多意外。他微微笑一下,同样认真地说:“期待你在正赛中的表现。”

    “好!”明扬用力回答。

    第237章

    当日试训结束之后裴若安说请大家吃饭,许迎臣本不想凑那个热闹,李斯达一个劲儿的拱他,加之明扬实在是太热情,还喋喋不休地抱怨他们比赛结束后的趴体老见不着许迎臣,许迎臣只能无奈作罢。

    大家开车离开,明扬惊奇的发现许迎臣的代步车竟然是风棋的电车,他张大嘴巴发出疑问,职业车手不应该都很硬核吗?怎么可能会看得上电车?这太不符合许迎臣孤傲的气质了。

    许迎臣不以为意,他就是图方便,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穿梭自然要选择最便捷的方式。要不是训练要带东西以及训练场太远,他更喜欢坐地铁。在他看来,机械还是电能只是代表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使用场景,如果是在山路上,他自然喜欢性能车所带来的操控感,但在拥堵的城市路面上,电车给他的各种无需动脑子的舒适体验大大弥补了很多枯燥的时间。

    仅此而已。

    许迎臣认为这番说辞很难被固执的小孩接受,明扬听后没有露出难以理解的质疑,而是松口气一样地对许迎臣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他以前替风棋比过赛,除了最后拉胯那段不谈,大部分时候还是很给力的。

    “那如果以后都没有燃油车了呢?”许迎臣问。

    “没有就没有,时代总是会变的。”明扬笑道,“到时候说不定我们都已经开飞船啦!可以在天上比来比去,不比在路面上刺激?王牌空战哎!”

    一下子跳到那么遥远的未来,许迎臣还真有点不敢想。见明扬那沉浸幻想的表情,他又觉得这样也很有意思。

    周楚比明扬先从北京离开,这事儿他没跟明扬讲。

    来北京时他没有带行李,从北京离开除了身上多揣了一张卡,此外没有任何改变。他落地时正好是个中午,刚下飞机就给陆骏打电话约着吃中午饭。

    在陆骏的印象中,但凡是周楚主动提的事情多半会让他有点难以抉择,他揣着忐忑赴约,一进门就看见周楚坐在靠近窗户边的位置。北京比这里冷很多,周楚却穿得单薄,手掌撑着脸颊,眼睛一直看向外面,没太注意门口。

    “听说北京下雪了?”陆骏拉开椅子坐下,周楚这才回神,眨眨眼睛看向陆骏,随后“嗯”了一声回答这个问题,再次陷入沉默。陆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周楚,他翻菜单自言自语都能聊上半天,这期间周楚的回应很有限,这叫陆骏心里感觉越来越不好,脸上笑嘻嘻地问周楚想吃什么,随后还要故意一样地问是不是周楚请客。

    “你决定吧,都可以。”周楚说。

    “这不好吧?真的没什么想吃的吗?”

    周楚摇头,盯着陆骏的眼睛说:“不一直都是你决定吗?”

    陆骏翻菜单的手悬在半截,短暂的停留之后,他把服务员叫过来点菜。服务员重复了一边他所说内容,他点点头,合上菜单。这样一个插曲把周楚的质问全部打散,陆骏利用这个空档建立好自己的围墙,当做没听懂周楚画外之意:“因为大家吃饭都不怎么挑吧?随便吃点什么都可以。”

    说罢,他见周楚在口袋里掏东西,然后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这……”

    “我尽力了,但没多少钱。”周楚说,“剩下的,你找周岚要吧。”

    “你们见面了?”陆骏没有太大反应,他稀松平常地跟周楚对话。表现的惊讶或表现的有所苦衷都已不适合现在的对话场景,周楚提这个就说明他都知道了,此刻的陆骏竟然一种靴子落地的心情。他深深叹气,看来这顿饭怎么都不会太好吃。

    “他都告诉我了。”周楚垂下眼睛,此刻的他反而不去看陆骏,“你怎么想?”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事情都不想思考。我不懂倒霉的事情为什么就是要接二连三的发生,再过去的几天里我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不应该放弃,毕竟上次那么难大家都扛过来了,但是这次……周楚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有点麻木了,也没有太焦虑也没有太着急,一切都凝固住了,自己也没什么方向。周岚什么也不太重要,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