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迎臣年轻时执着于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胜利姿态,没有胜利者衬托的失败毫无意义,没有失败者衬托的胜利索然无味,这些他都经历过,如果还有什么是他能做的,那便是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展示给那些年轻人,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挫折”,继而发挥出更多潜能。

    “想赢我。”许迎臣说,“还太早。”

    李斯达心想,许迎臣真是天底下心地最善良的大恶人,这何尝不也是一种纯粹呢?

    明扬硬生生在床上睡了两天,正赛日就被他这么熬了过去。他好像那种没有耐心看电影的人,打开一部片子就要急于跳到结尾,当他真的要看到揭示谜底的时候,他又有点害怕。

    怕周楚没拿冠军,那真的就是各种意义上的彻底没戏了。又怕周楚拿了冠军,显得自己更加机会渺茫。无论哪种结果的概率都是一半一半,明扬从手指缝里看到林岩枫给他回的消息,差点跳起来扯到伤口。

    “什么?周楚输了?怎么可能!输多少?”明扬一连问出来八百个问题,林岩枫不知道从哪个开始回答。按照林岩枫的理解,周楚没跑过许迎臣的最大问题不在于技术,而是过于自信,他反复强调如果周楚能听话的话其实胜算很大,可周楚偏不。

    明扬思索一番,心中只能无限叹息,告诉林岩枫这事儿没辙,周楚要是能听谁的话,那天就要下红雨了。

    周楚临走前撂下话说肯定会拿到冠军,现在事与愿违,想必心情十分不爽。明扬也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想法,周楚迈不过去许迎臣,他亦是如此,现在他们面临的是同样的问题,他心里多少是同病相怜的。

    紧接着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心里骂周楚废物,许迎臣还是得交于他来打败才行!

    队伍回来时带着八卦。

    一是大家没有在极点的阵容里看到邓开,由此推算邓开只是在极点跑了那么一场而已,至于为什么没有继续合作,十之七八要牵扯出来第二个八卦,那就是极点之前在场地赛上的故意犯规导致的重大恶性*故可能要出仲裁结果了。坊间传闻不是很妙,大约是针对那件事顺藤摸瓜挖出来极点的很多暗箱操作,里面盘根错节实在是太多,要不然也不至于拖这么久没有下文。

    若那些丑事真的公之于众,极点不说面临高额罚款,甚至会面临禁赛等一系列问题。

    明扬拿这事儿去问裴若安,裴若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话题又转回了明扬的伤情上。明扬说自己伤口愈合的很好,身体状态恢复也很快,下周就能出院,稍稍调养一番就能进行复建。裴若安问他有没有必要这么拼,其实按照现在的积分成绩,明扬最后一站跑不跑已经不影响什么了。

    明扬当然知道,他只是心里不服而已。

    出院之后明扬回了他妈妈家,刘玉珍为了能照顾明扬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时间,老实讲车都撞烂了也确实没有条件再去工作。明扬的身体知道他迫切的心情,好得飞快。在得到医生的首肯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跑去了车队。

    很难想象,不久之前还在手术室里差点咽气的人竟然这么快就能活蹦乱跳了。

    明扬大为得意,插着腰说自己是复建皇帝,随后哈哈大笑。

    不过车队的人可不敢让他放肆,刚回来的那两天只让他在模拟器上恢复手感,林岩枫在一旁帮他记录数据。明扬的表现和受伤前没有区别,好像那样骇人的伤口并不能影响他什么。

    在明扬的软磨硬泡之下,陆骏这才同意让明扬上赛道。徐正文把明扬的mini弄了过来,明扬看到老伙计很兴奋,开心地坐了进去。

    他应该像往常一样点火,挂挡,弹射起步,这套动作已经刻在了他的身体里。可当他把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内逼仄的环境叫他没由来地产生一股压抑感,仿佛周围的金属在不断地挤过来,新鲜氧气逐渐变得稀薄。

    他开始喘不过气来,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地抖。

    第244章

    “怎么了?”陆骏敲敲车玻璃。

    “没……没什么。”明扬一个劲儿地摇头。他太久没摸过真车,猛一坐上来有点紧张而已。深吸一口气,不要把这当做一场激烈的比赛,而是热车一样普通的起步。mini动了起来,速度同在公路上行驶无异。明扬的肩膀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掌心有点湿,直到慢慢开了几圈之后才逐渐松弛下来。

    根本没什么嘛!他还是那个他。

    陆骏只让他跑了一小会儿就勒令他下车去休息,明扬说自己身体什么事都没有,陆骏不准他放肆,最后还是余桃把明扬弄了下来。磨刀不误砍柴工,明扬毕竟经历生死,刚从医院出来没几天就胡乱蹦跶,早晚要把自己再折腾进医院。

    “如果你不想最后一站也缺席的话最好乖乖听话。”余桃微笑。明扬不敢忤逆余桃,心有不舍也只好结束自己短暂的热身回家躺着休息。

    他离开赛车场之后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公交站,那条路延伸到尽头可以直接上高速,时常会有大型货车经过。明扬看十字路口的绿灯在闪烁,他快跑两步,刚从马路牙子上冲下来灯就变红了,他想趁着机动车信号灯还没跳的空档直跑到对面,可这路面太宽,他刚跑一半停在停止线后的汽车便纷纷启动。无奈之下他只好在路中间的斑马线处等着。

    对向车流从他的面前和身后穿过,卷起的风吹得他心跳莫名加快,那感觉和方才刚一上车时很像。他忍不住后退,身后嗖一下驶过的汽车吓了他一跳。他下意识往前迈一步,另外一边的货车就开了过来,车喇叭刺拉拉地叫着。

    尖锐地声音刺穿明扬的耳膜,明扬看着那辆货车,一些奇异的画面在自己眼前闪现,白天变成了黑夜,红色的信号灯像血一样凝固了。

    “呼——呼——”明扬开始喘气,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状态像是刚刚跑完五千米一样。他被穿梭不停的车流夹在中间,看不见的空气墙将他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他无助地站在路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直到绿灯亮了明扬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路过的人提醒他方才如梦初醒。黑夜消散,鼻间的血腥味也不见了,绿灯在闪,他不在那个夜晚。

    现在已是冬季,明扬的心跳回落时猛然惊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明扬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自从开始恢复训练之后,那天晚上支离破碎的画面便常常闯入他的梦境。当时他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根本没注意看路口的情况,下一秒他只觉天崩地裂,“轰”的一下世界黑了,他也失去了意识。

    他以为自己不记得,但是他记得。

    记忆来自于撞击之后,他似是昏死了,却独留了一丝离开他身体的意识。他的身体破了一个大窟窿,血不住的往外流,周遭全是铁锈味。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浑身火热,看到的是黑色和红色揉成一团,汽车的警报一直在响,还夹着惨叫哀嚎。

    哦不,汽车应该不存在了才对,五菱的挡风玻璃被撞得稀碎,而前面的车被碾压被撞击被撕碎已化成了废铁,同残肢断臂搅在一起。这世上有很多悲惨的死法,这样毫无痛苦又死无全尸的结局到底算悲惨还是幸运?

    明扬不知道,他的鼻息即将淹没在赤红的血池之中,身体渐渐变冷。

    他无法呼吸了,原来慢慢死去是这么的痛苦。

    他要死了……

    “啊!”明扬的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慌乱地摸自己,仔细确认自己在家里而不是地府。还好,他没有死,他在做梦,他怎么可能会死?

    手掌摸到了身上那巨大的伤疤,明扬的动作有所停滞。现在不是在梦里,为什么他好像能看到血泊里躺着的一截胳膊?

    他呆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手臂,关节处出现了幻觉一般的疼痛。

    明扬知道这可能不太正常,自己焦虑地在网上搜索答案,得出的结论更魔幻。他不相信自己是一个脆弱的人,就当做噩梦做一做好了,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把这些都忘记。

    他装作无事发生,并没有打算把这个情况告诉身边的人,每日照常死皮赖脸地磨陆骏让他练习。陆骏会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安排,只是进度不太乐观。明扬口口声声说自己状态无敌,数据反映的情况却差着一大截,最直观的体现是明扬的最高时速跟原来完全没有可比性。

    于是这就陷入了恶性循环,复建效果一般,陆骏就不会让明扬加时长。时长上不去,明扬就觉得自己无法快速恢复。

    训练的场地从赛道换去了拉力场,明扬一圈一圈跑,其余人在场边看结果。陆骏不住地摇头,周楚则一贯拧着眉头,待明扬回来之后斜着看了他一眼。明扬问:“干嘛?”

    “太慢了。”周楚说。

    “怎么可能!”明扬挤到显示器前,下一秒惊掉下巴,话都说不出来。

    “也不算什么事儿。”陆骏点烟,“慢慢来。”

    明扬郁闷地躲到了一边,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去烦他。周楚开着雪铁龙跑了一圈之后回来挺在了明扬面前,撩起来的土呛得明扬直咳嗽。明扬有点生气,想跟周楚吵架,周楚却盯着他问:“你在犹豫什么?”

    “犹豫?”明扬大声说,“怎么,是嫌我巴掌扇过来的不够快吗?”

    “你连直线加速都在犹豫。”

    “怎么可能!”明扬狡辩,“我没有!”

    “……”周楚想想,“那这就是你的真实水平吧。”

    “根本不是!”明扬被周楚气炸,捂着肚子弯下腰来,周楚惊愕,上前去扶他。明扬摇头,脸色却骤然变白,陆骏等人看到这番景象忙跑过来,明扬的手死死地攥着周楚的衣服,怎么都不撒手。

    陆骏吓得叫救护车,还好余桃足够冷静,先让明扬平躺下来努力集中意识,不一会儿明扬缓了过来,余桃问他哪儿不舒服,明扬说刚刚伤口疼得想死。

    众人面面相觑,明扬的伤口早就拆线愈合了,怎么可能还会疼?余桃问他是伤口疼还是内脏疼,明扬摇摇头,他分不清楚。

    救护车来都来了,陆骏干脆让明扬去医院再做个检查。问题是检查了一溜够,明扬的心肝脾肺肾都好端端的,脑子也没进水,除了最近肉蛋奶吃得太多胆固醇指数稍稍偏高了一点,已经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明扬自己总结是被周楚气的,他住院那阵周楚就来给他找不痛快,兴许是成了条件反射,看见周楚就肉疼。

    周楚无法理解这种歪理邪说,要不是明扬大病初愈,他会直接把明扬的头按进墙里。

    明扬的垃圾话比平日还要多,他现在仗着从鬼门关走过一圈,再怎么嚣张谅周楚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是他心底里明白,自己这么做只是在掩饰一件事——周楚的话刺穿了他自己营造的假象,他清楚的知道他不是犹豫,而是不敢。

    他坐在车里根本不敢把油门踩到最底,好像指针只要过了某根红线之后他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去想那天晚上的情景。

    在赛道上翻车无数的明扬从未有过害怕的心情,亦不会联想到死亡。而那个晚上,他切身实地的经历了人生中最恐怖的噩梦,超速的汽车失控地冲过来,几乎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人也好车也好都脆弱地像是草纸,轻轻一碰就撕得粉碎。

    会死的……

    赛车是极限运动,不论有多么好的技术,一旦有了畏惧之心,那么天花板便残酷地压在了头顶。

    明扬不敢告诉任何人,那些本来模糊的片段在他不断复习之下变得异常清晰,越是清晰,他坐在车里就越觉得痛苦。他在害怕,怕受伤,怕死,死了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会抖,油门怎么都踩不下去。

    矛盾的是,他会告诫自己不可以这个样子,一个相对理智的人格认为这是暂时的臭毛病,他得学会克服,索性距离最后一站比赛还有时间,他要克服这些。

    明扬想做个坚强的人,顺便给自己找些额外的理由。也许是因为训练没有什么代入感,或者无法全情投入所以才有心思去想别的事,如果是正式比赛,在那种完全沉浸的气氛中的话,是不是会好起来。

    以赛代练的想法窜入明扬的大脑,他找了一圈看到上海有一个小型的场地赛,就问陆骏自己可不可以去。

    陆骏问,你是不是疯了?

    明扬一个劲儿的摇头,表示自己非常想去,不去手痒痒。陆骏不想答应明扬,明扬就开始唉声叹气说自己这儿也疼那儿也疼,不知道怎么的,现在特别容易气不顺。陆骏被明扬搞疯了,转头把那个比赛信息发给了周楚。他本意是想吐槽,结果周楚给他来了一句“那我也去吧”,彻底把陆骏整不会了。

    他问,周楚你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跑过场地赛了,再说了,你哪儿来的车?

    第245章

    周楚现在一穷二白,除了在北京那台最终没有卖掉的evo,他现在手头上只剩下了比赛用的雪铁龙。显而易见的是,拉力车去参加场地赛是没有道理的。

    他跟陆骏说自己想办法,陆骏心说我倒是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

    陆骏仔细研究了一番比赛的事情,规格不算高,组别划分也算不上严谨,此等强度确实适合明扬拿来复建。他想到明扬亲爱的好爸爸裴若安前阵子送来的那台改好的86,心中有了松动。于是在明扬再跟他撒娇的时候,他装作勉强地答应了明扬。

    “只是随便跑跑。”陆骏提醒明扬,“别整幺蛾子。”

    “知道啦!”明扬自信笑道,“我随便跑跑都能大杀四方!”

    陆骏看明扬那快乐模样自己也不由得被感染,仿佛那个病恹恹的明扬从未存在过。这小子就应该是这样充满活力天不怕地不怕的给世界添麻烦才对。

    “哦对了。”陆骏说,“我以车队名义帮你们报名吧。”

    “你们?”

    “周楚说也要去。”

    “我靠他这个学人精!”

    明扬嘴上嫌弃,对于周楚跑场地赛这事其实有些好奇。他只跟周楚一对一的时候在赛道上刷过圈,除此之外从未见过周楚的正式比赛。如果周楚来,那岂不是有了一个可以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万一赢了,这次比赛的含金量对于明扬来说真是史无前例的高。

    明扬心情愉悦,甚至开始好心地帮周楚找车。因为比赛组别和改装并没有太大的限制,明扬就去问司徒嘉树可不可以把那台gtr借给周楚去跑比赛,司徒嘉树当然爽快答应,还说到时候要跟着一起去上海看比赛。明扬直呼好兄弟,司徒嘉树立刻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目光。

    明扬打电话叫周楚来赛车场见面,他没说要干什么,周楚也没问。周楚踩着约定的时间到却不见明扬身影,他等了一会儿收到了明扬的消息。明扬说自己在车库,让周楚赶紧过来,周楚发了个问号表示对明扬的质疑,明扬才说自己忘记讲了。

    “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骗你干嘛?”明扬说,“赶紧来!”

    “……”

    周楚阴着一张脸去车库,这里停了好多车,静悄悄的,鬼都没一个,更别说明扬了。周楚有点不高兴,干脆给明扬打电话。明扬强调自己人就在车库,已经看到周楚了,叫周楚继续往前走。

    周楚虽不喜欢这种感觉,同时又有点想知道明扬到底想做什么。他边走眼睛警边惕地环顾四周试图抓到不知道躲在哪儿的明扬,亦或者那家伙根本不在这里,他就是在被耍。

    就在他再往前迈出一步时,突然一台车的大灯发出闪瞎眼的光芒,油门轰然而起。

    这声音周楚再熟悉不过,他条件反射一般地看过去,只见明扬从gtr上下来,斜靠在车门上扬起下巴笑着说:“神说要有gtr,于是就有了gtr。”

    周楚歪着头,不说话,盯着明扬看。明扬翻了个白眼:“大哥你能不能给点情绪反应啊?我专门朝司徒嘉树借来的,怎么着,对前妻失去兴趣了?”周楚心道明扬应该是知道自己也要去参加上海场地赛的事情,车什么他确实还没有想好,明扬竟然先做到了这一步。这不禁让周楚产生诸多疑惑,他问明扬为什么,明扬抓抓脑袋,是啊,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