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正在工作的徐正文扭过头,笑着问:“这是谁来了?”

    明扬双手背在伸手,手指搅在一起,他变得不会处理相遇场景,只顾得上扭捏,再小声打个招呼。他左右看看,庞大的技师团队里只有徐正文和李小川是他认识的,他看向陆骏,陆骏解释说事情比较突然,征求大家意见之后,徐正文只带了李小川过来,其他人都是赛灵的技师团队。而这个车间的隔壁,正在测试赛灵最新的尚未公布的拉力赛车。

    这是一个远远高于其他参赛车队的配置,当然陆骏没给明扬讲这些。

    “那……那别人呢?”

    “别人?还有谁?你桃子姐姐跟着小沈去勘路了,林岩枫本来不想来,后来改变了注意,明天下午的高铁到。”陆骏轻轻拍着明扬的肩膀,笑道,“所有工作人员已经就位,等待车手随时发车。”

    第268章

    复建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情。

    时隔数月之后再一次坐进mini中,明扬感到紧张和陌生。挂挡,起步,他第一次把mini开得如此之谨慎小心,像是进停车场找车位的速度一般在赛道上行驶。这并不是一台可以上路的乖巧小车,他可爱的外表早已压抑不住想要狂奔的心,引擎发出呜呜嘶吼的叫声。

    他的主人明白这一切,但似乎还没有释放他的想法,一切需按计划进行。

    由于有赛灵的支持,明扬可以把时间全都放在赛道上,不用考虑损耗也不用考虑支出。一开始磕磕绊绊,很快,他便可以流畅丝滑的进入每一个弯道。他在拉力场上不断地找回自己的状态,其余时候就是去熟悉比赛的赛道。

    林岩枫做了充足的准备,他和沈西今开车几乎踏遍了环首都地区,把每一条可能作为赛段的路都踩了一遍。时间紧任务重,林岩枫力求完美,搞得自己很忙碌,明扬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林岩枫给他的所有东西,在模拟器上一遍又一遍的练习,死记硬背也要刻进脑子里,等自己勘路那天进行最终核对。

    在赛前准备的日子里,明扬睁眼起床到闭眼睡觉之间只重复一件事,那就是训练,毫不间断的训练。余桃甚至叫他好好休息,过度拼命很可能会适得其反。他不答应,得想办法把空白的时间弥补回来才好。

    哪怕这样他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回到最好的状态,时至今日他在封闭赛道里都没有摸到过最高时速,若是放松下来岂不是越跑越慢?

    他告诉自己不可以停下来。

    今天训练场地的工作人员有些多,不一会儿,门口就停了几台赛灵,原来是周岚来了。周岚先是去赛灵的车间转悠了一圈,听到外面场地上引擎声隆隆作响,便走了出去。陆骏大老远就看见了那个永远与周遭画面格格不入的男人,等对方走近了,他才假模假样地笑着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周岚问:“我不能来吗?”

    “哪儿的话!”

    这时,mini从树丛中窜出来,车速有些没控制好,过一个小坡时车头翘了起来,陆骏和一旁的林岩枫等人比划着交流了半天。周岚静默地看了一阵,问陆骏:“怎么样?”

    “还行,虽然距离这小子最顶峰的状态还差点意思,但能开成这样已经很好了。”陆骏知道明扬很努力地在克服各种问题,无数次的自己和自己决斗。余桃坐在副驾上清楚的了解各种状况,自然也会把这些都告诉陆骏。限制明扬的始终不是技术,而是他丢失的信心和勇气。

    他必须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才能冲破牢笼。

    “我不是问他。”周岚轻声说,“我问的是你考虑的怎么样。”

    “啊?”陆骏当下没反应过来,意识到周岚的意思之后又不好当面直说自己压根儿没功夫想那些事儿。他挠了挠脸颊,没法装死,想了一番之后吱声:“那个啊……”

    “嗯。”

    “其实我没什么太多要考虑的,我承认你给的条件很吸引人。”

    “所以你要拒绝我?”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吧?”

    周岚歪头,他做这动作与周楚有几分神似,陆骏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尘土飞扬的赛道,忽然正色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我看上去是那么喜欢听人谈条件的人吗?”

    “不,但是这个条件对你也没什么坏处。”

    周岚沉默,那态度确实示意陆骏讲下去。

    “我要带着那小子。”陆骏用下巴一指。周岚摇头,陆骏问:“不乐意?”

    “我没办法现在回答你。”周岚说,“这需要专业团队对选手进行评估。”

    “你觉得你弟眼光专业吗?”

    “……”

    陆骏的话到此为止,周岚没有接茬,他们站在一旁看着明扬下车后摘掉写有“无敌”字样的头盔,甩着头朝徐正文他们那边走过去。现在的天气还冷,明扬额头鬓角的发丝却被汗浸湿。

    当初选择明扬作为为赛灵出战中北拉力赛的车手是周岚亲自拍板决定的。明扬的成绩是最好的,团队里其他人却认为他经验尚浅不够稳定,车损也很高,无法胜任比赛。周岚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那个等待着宣判的少年,他知道对方心里一定很紧张,神情却表现得倔强。

    现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少年身上,那股浑身是刺的莽撞倔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沉默,很熟悉的沉默。

    隔天之后,赛灵的新赛车也要进入场地测试,而来测试的人让所有人倍感意外,竟然是邓开。

    邓开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正好借用那股迷糊劲儿来闪避以陆骏为首的几个人好奇的目光。陆骏内心吐槽周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竟然让职业车手过来给他搞测试。他忽然想到,满打满算邓开其实就是周岚给弄回来的,只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大家不知情。周岚既然要做车队,现在应当是和邓开已经谈妥,故而邓开才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一看,逻辑相当通顺!他休息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邓开,没想到邓开也不回避,懒洋洋地说了句“是啊”,然后坐到了明扬那边。

    “一会儿跑一场吗?”

    明扬慢吞吞地咬着吸管喝奶,回道:“没空。”

    “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情!”邓开故作伤心掩面扑倒在一边,明扬理都没理他。邓开很快自己把自己哄好,笑着对明扬说:“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北京站的比赛如期展开。

    本次比赛的赛段主要集中在北京西部和北部与河北的交界处,此处多山地,有几处著名的跑山圣地,春季万物复苏,一路上的风景倒也明媚。

    参赛车队陆陆续续抵达营地开始搭建维修区,再次以这种方式开始比赛,大部分人的心情都很复杂。明扬看着久违的热闹画面有些不太适应,几个相熟的选手路过时跟他打个招呼,他僵硬地摆摆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关注的不止是他,还有隔壁的许迎臣。维修区没有用任何印有“极点”logo的物料,只有赛车上的涂装能够显示他们曾经的归属,周楚不在了,许迎臣失去了最有竞争力的对手,本站比赛对他而言只能作为一个圆满的终结。

    裴若安听说明扬来参加比赛很是开心,远远看到明扬出现在维修区,他就溜达了过去。

    “今天只是搭建,你来这么早?”明扬有些差异。

    “家门口比赛,提前过来看看不行?”裴若安掏出个苹果递给明扬,“许哥他们买的,洗过了。”明扬接过来啃了一口,嘎吱嘎吱嚼着,苹果很甜,他咬的时候没注意漏了一口,还好用手接住,又塞回了嘴里。

    裴若安看了一会儿明扬吃苹果,才问:“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明扬道,“跑跑看。”

    裴若安说:“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那我该是什么样儿?”

    裴若安耸肩:“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怎么突然决定参加比赛了?不过你要是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并没有很好奇。”

    明扬停下了动作,呆愣片刻才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等裴若安说话,立即接下去:“你能帮我个忙么?”

    “你说。”

    “你能借我台车么?我想过两天用一下,当天还你。”

    “行,今天完事儿你跟我回家取车。”裴若安没问明扬要做什么,晚上带着明扬去自己家车库选,明扬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整个车库里最便宜的赛灵。

    然后在正式比赛的前一天,明扬自己开车去了郊外一处墓地。

    第269章

    这时日的墓园很安静,风一吹过来树丛发出莎莎的响声,除此之外就是明扬的脚步。到目前为止,他碰见了许许多多长这么大第一次经历的事情,来之前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带什么东西,进来后面对如此肃穆的环境有些不知所措。

    明扬两手空空,兜了好几圈才找到周楚的墓碑,当他看到上面的黑白照片时,心绪要比自己想象的宁静许多。

    他没有太多想法,甚至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周楚离开之后的那些日子变得很模糊,他不知道怎么过来的,一晃眼就到了现在。如果不刻意去提及,他有时都想不起来原来周楚已经不在很久了。

    “这里好安静啊。”明扬面对墓碑席地而坐,“你大概会很喜欢。”他的音量不大,担心自己的碎碎念会惊扰别人。

    他会说一些没营养的屁话,其他人大概也不愿意听,他张开嘴,发觉自己不知道该讲什么。周楚在时,他和周楚之间总是不得安生。周楚这么一个少言寡语的人也会被他搞得讲垃圾话,他大概真的很烦。

    现在这个情况就很好,无论他说什么周楚都再也不会回嘴,也不会打他,他可以肆无忌惮。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字都不知道,心中一片白茫茫的。

    “我是不是吃药吃坏了脑子,开始喜欢犯贱了。”明扬嘟囔,“你说我骂你吧,你一声不吭我还觉得挺不适应的。不过你最好什么都别说,闹鬼不好。”

    说完,他愣了一会儿神,没有发生灵异事件,他感到惋惜,叹气道:“你还真这样啊?算了,也不是很重要。我明天就要去比赛了,就是……就是你没跑完的那一场。我没想来这里的,后来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声,我回去比赛了,虽然我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怎么样,但我会尽力跑的。”说到这里,他忽然干笑两声,抓着头发说:“啊,真不习惯啊,我竟然会跟你交代比赛的事情。我明明没什么可跟你交代的才对,你是你,我是我,我怎么样关你屁事,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打败你拿到冠军。但是周楚你实在是太狡猾了,无论我跑得多快,我都没有机会打败你了……”

    说着,明扬垂下脑袋,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撑着膝盖的双手紧紧抓着裤子布料:“但是我不在乎!我会一直跑下去,不论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再退缩了。我会去到最顶级的比赛,遇到比你更强大的对手,会拿到比你更多的冠军。很快你在我这里就会变得不值一提,可能再过几年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就像我现在连小学同学的名字都记不住,小时候的事情也记不清楚一样。周楚,你再也不能影响我什么了。”

    明扬讨厌那种总是被某种气氛萦绕的感觉。

    在他重新开始整理关于周楚的一切记忆时,他会主观地压抑自己的情绪,但是该死的大数据比他自己更懂他现在的状况。他登录各种社交平台时随便刷一刷都会看到与周楚有关的内容。

    周楚喜欢的车,周楚跑过的比赛,周楚去过的地方……

    有一次,大数据把周楚粉丝剪辑的一个纪念视频推到了明扬的面前,当《see you again》的旋律与引擎声交织在一起时,明扬带着耳机静静地躺在床上,浮现在眼前的是无数熟悉的画面。

    他们说有人行尸走肉无为一生,生老病死,大多数名字是不会被记住的。但是有些人生命如烟霞烈火,正是因为那团光与火照亮了夜空,才使得那些黑夜中的人抬起了头看到了方向。

    周楚是后者,一生炽热,一瞬即永恒。

    “那天晚上我看了好久的星星,城市里的星星不够亮,至少不如我们原来在别处看到的亮。”明扬缓缓说道,“现在,你变成了星星。”

    他从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来一根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放在了墓前:“如果我比赛跑得不错,拿到奖金我会去东京看飞凌姐比赛给她加油的,到时候会帮你看看当初埋在土里的兔子有没有生出小的来。反正你已经去不了了,这个就留给你吧。你现在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学怎么编兔子了,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要编得好一点。”

    坐得有些久,明扬的腿脚发麻,很费劲才站起来。他活动活动,伸伸腰,掸掉身上的尘土,目光重新聚集在周楚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

    “我该走了,明天我会拼尽全力去跑的,就像你那时一样。”明扬轻轻吐出埋于胸口的叹息。山里的空气很好,他闭上眼睛,只觉一片宁清,轻松许多。当他再睁开眼睛时,右手握拳抵向周楚的墓碑,露出的手腕上系着那个红金线编的手链。“我不会再害怕了,这次没有骗你。第二个正赛日的赛段会经过山那头的公路,离这里很近,如果速度够快的话,你应该可以听到声音,就当解闷吧。如果你太无聊的话也可以给我加油,我不介意。”

    北京的春天风很多,吹得树叶簌簌作响。还好有风,风会把他带回来。

    在超级短道赛之前都会举办一个分站开幕式,明扬总是嘲讽各地的开幕式弄得跟乡村大舞台没什么区别,现在换了心境再看倒也觉得亲切。司徒嘉树逃课飞到了北京,他跟明扬说好来看比赛,等抵达时,表演都结束了。

    明扬去距离大营很远的路口接司徒嘉树,没赶上赛前新增的悼念环节。

    虽然时隔已久,但是大家提到那个名字时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无法确信。那个人真的离开了吗?强者不是应该永生吗?

    所有选手的当前积分都以前面五场为准,许迎臣高高排在第一名,后面则是马锐。明扬本就缺赛一场,在中后段徘徊,这场比赛哪怕他拿下冠军也无法跻身年度车手积分榜前三,他的赛季会以一个很平淡的成绩结束。记者也会逮着这个问题问他,被围攻的他很无措,甚至有些惧怕人群,陆骏见状只好谎称车队要开个小会,把明扬解救了出来。

    记者们只好去围攻许迎臣,这个几乎已经锁定年度冠军的男人。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付出之后即将蝉联的冠军,许迎臣沉默片刻,回答:“我会全力投入比赛争夺冠军,但只有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大家才会分出胜负。”要不是知道许迎臣说话一贯是真实想法,否则其他人难免腹诽他未免有些太自谦。

    记者又追问:“那你觉得在本站比赛中,谁会对你冲冠造成比较大的威胁呢?是马锐吗?”

    许迎臣只是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就被记者添油加醋杜撰成许迎臣不把马锐凡在眼里的故事讲给了马锐本人听,马锐操着他那东北口音笑嘻嘻地说:“那我怎么办?我去把他车胎扎了?”

    超级短道赛并未给大家带来什么惊喜和改变,许迎臣等人发挥不错,明扬顺利地结束比赛,但是距离许迎臣的速度还是差了很多。这一点免不了又被记者和各路人马拿来做文章,明扬却不太在乎,权当做回归比赛的热身,至少他成功地跑了下来,而后面的路还很长。

    次日清晨,选手们在维修区做着出发前的准备。

    明扬坐在场边等着自己的比赛时间,他的耳机里放着音乐。耳机的降噪功能不错,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被隔绝了大部分,让他可以始终沉浸在《distant dreamer》旋律中。

    他一直都很喜欢这首歌,同时这也是周楚在播放软件里点过红心的最后一首歌。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桃正好喊他出发。明扬站起来将耳机收好,用力地伸了个懒腰,钻进赛车后进行各项检查。

    “带的东西都放我这边吧,我拿着。还有路书,时间表,笔……”余桃有条不紊的检查自己的小包。明扬翻了半天把证件交给了余桃,自己手里还剩下一张。余桃问是什么,明扬说是周楚的身份注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