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没动。

    好,知道了,不能和现在的谢停云讲道理和商量任何事情。

    反正这道理也不是非讲不可,于是宁沉干脆坐起身来翻身下榻,随后直接上手拦腰把人抱了起来,把谢停云塞进了床榻深处。

    谢停云:“……”

    谢停云似乎是想直起身来抗议,神色颇为不赞同,但宁沉才懒得管他赞不赞同,顺手拉起了柔软的毛毯罩住谢停云,彻底将他封印在被褥里面。

    宁沉理所当然地躺在了旁边,在谢停云要挣扎着探出头来的时候伸手按住,低声警告说道:“你还要干什么?不要乱跑,不早了,赶紧睡觉。”

    谢停云一看见宁沉那张脸就安静了下来,谢停云的眼瞳是漆黑的,盯着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显得安静又无声,因病瘦削的脸在被窝中埋了一半,配上略显苍白的脸色,整个人没什么平常凛冽的威慑力,垂下眼眸安静的样子反倒多了几分少见的脆弱感。

    宁沉莫名想到了女娲秘境里的冰雪团子。

    很像,谢停云这个样子当真很像,就像是返璞归真倒退回去了一样。

    宁沉拿不准谢停云现在的心智到底是什么水平,但看起来反正是挺好骗的。

    还有点想捏。

    宁沉在自己现在是上手捏大的冰雪团子,还是进幻妖妖丹里捏小的冰雪团子里纠结半晌,决定两个都做。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部都要!

    主要是现在这样异常温顺乖巧的谢停云实在是太少见了,一点棱角都没有,随随便便就能骗到手。

    等谢停云清醒过来之后,肯定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然而也正是现在,宁沉才忽然灵光一现,想到:既然现在这么呆的谢停云难得一见,他是不是也能用幻妖妖丹录下来?

    说干就干,宁沉拿出了幻妖妖丹,注入魔息激活。

    谢停云全程默不作声地盯着宁沉,宁沉微妙地顿了一下,试着伸手捏了一下。

    软的,凉的。

    谢停云只是垂眸静静看了一眼宁沉的手,没有任何的反抗意图。

    “……”这显得干坏事的宁沉真的很邪恶。

    宁沉嘶了一声,低声说道:“谢停云,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高烧一场就能解锁,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停云没回答。过了半晌,谢停云蓦地直起了身体,在宁沉要伸手把他按回来之前俯下身去,偏头轻轻贴在了宁沉的胸膛上。

    宁沉愕然,伸出去的手都忘了收回来了。

    谢停云听着宁沉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随后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

    谢停云整个人蜷了起来,就这样枕在宁沉的胸膛上睡了过去。

    徒留愕然摸不清状况的宁沉在原地。

    宁沉低头看着谢停云安静的睡颜,静默片刻,却是伸手把谢停云缩在半腰处的毛毯拉了上来,给他盖到了肩膀。

    这回换宁沉睡不着了。

    半夜惊醒,折腾了这么久,宁沉的睡意早就跑没影了。

    宁沉在黑暗之中睁着眼睛,另一只空着的手把玩着幻妖妖丹。

    幻妖妖丹是一个幽蓝色的透亮晶核,经过全面的清洗之后更显剔透,在黑暗之中发出幽幽的光芒。

    宁沉在识海中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小十四,问你个问题。”

    系统014诶了一声,说道:“宿主您说。”

    宁沉道:“这个妖丹是不是只能在激活的时候录入影像。”

    小十四说道:“不是的。幻妖妖丹其实就相当于更高等级的留影石,只要是您最近七日内亲眼所见的画面,都可以复刻进幻妖妖丹里。”

    要不然当时宁沉拿到手的时候,里面也不可能有完整的幻境记忆。

    得到这个答案,宁沉稍稍放下心来。他将神识探进去,摸索一番后成功把这几天谢停云的状况录了进去。

    做完这些,宁沉又专门跑去捏了一次幻境中的冰雪团子,这才彻底心满意足。

    等明日谢停云若是清醒过来,看见宁沉这个害死他师弟的罪魁祸首还当没事人一样睡在旁边,因此而大发雷霆的话,宁沉就把这段记忆拍出来给他看。

    枕着宁沉不让他走的是谢停云,半夜不睡跑去修补傀儡的是谢停云,宁沉尽了照顾伤患的责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谢停云总不能真的把他打下去吧。

    ……

    可是宁沉还是睡不着。

    这样安宁的时刻,也许以后都不会有了——

    因为这一切都建立在宁沉被谢停云当做是他的师弟的基础上。

    若非如此,谢停云怎么可能是这个反应。

    宁沉略微怅然地想道:可他从来都不是谢停云的师弟啊。

    被谢停云藏在云风阁里珍惜对待的那些日子就和别人捏造出来的幻境一样虚假。

    因为宁沉从来受之有愧。

    宁沉暗骂一声矫情,烦躁地想翻身把自己闷起来,结果忽然想起谢停云枕在他身边,于是又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随后便不动了。

    *

    谢停云的重伤养了将近一个月才好。

    期间他多次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好在最后都熬了过来,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后遗症。

    谢停云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摸向身侧。

    然而身侧的床榻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他想见到的人的身影。

    他身上的被褥盖的整整齐齐,根本看不出夜半曾经枕在一个人身上蜷着睡着的痕迹。

    “……”

    ……是梦?

    谢停云迟疑半晌,最终还是下了床榻。

    谢停云这几日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只记得宁沉似乎一直陪在他旁边,他想找到的时候就能找到,想任性不看病的时候就能把宁沉推出去敷衍别人。

    就是骗他傀儡修好了的那段实在是……一言难尽。

    想到这里,谢停云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识在储物戒里一扫。

    那具傀儡还顶着宁沉那张苍白却不失锋利俊美的脸静静地躺在储物戒中,扶摇木被收进小盒里面放在旁边。

    然而不同的是,那具傀儡身上多处的破洞已经被彻底修复好了,修复时不知用了什么材料,身上修补的痕迹非常轻微,不凑近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显然是用了心的。

    但是傀儡的核心早就被藤蔓破坏了个彻底,这具分身傀儡早就丧失了分身的功能,修复好后最多只能当个好看的摆件,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用途了。

    可是谢停云心中却奇异地软了下来。

    不是梦。

    宁沉这回当真没骗他。

    第93章

    可是宁沉早已不知所踪,谢停云在流云宗内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宁沉的踪迹。

    宁沉大抵是回去了。

    怨鬼境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魔尊在云风阁里盯着谢停云养好伤才离开的事情也随之传遍了三界,宁沉从始至终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和动作,加之过来探视谢停云的弟子们出去之后一传十十传百,这件事情根本瞒不住。

    魔尊天骁这个魔和他所做的事情终于进入了修真界的视野里。

    往常谢停云几乎成了魔尊专属的找茬对象,魔尊眼里只有谢停云,因此从来没空管其他人怎么样,众修真界自然也乐得清闲。

    然而现在局势彻底不同了。

    魔尊天骁行事作风全凭心意,如今所作所为和往常可谓是完全不一样,让人很难猜测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性情古怪,冷傲孤僻的魔族,甚至还是魔尊,居然抱着主动将魔心赠予出来的想法,并且还认真和人族修士们讨论保存的方法。

    先不说会不会有魔族这么做,换做这片大陆上任何一个正常的生灵,都不会如此轻松地把自己的命送上,给另外一个对立且仇视的种族当自救的跳板。

    这事情无论放在哪里都是相当炸裂的程度,不怪其他道听途说的人不敢相信。

    难不成美色当真误魔?

    不能够吧!

    谢停云猜得到外界反对和质疑的声音会很大,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流云宗的态度。

    早在谢停云被宁沉抱回云风阁的那天,宗内就已经出现了惊疑不定的质疑声音。

    毕竟当精神粮食磕一嗑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当魔尊当真出现在流云宗内部,并且再没有离开过这件事情本身就能让任何一个弟子对此感到恐惧。

    放进流云宗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魔族,是一个寂灭境的大魔,是魔界目前为止修为最高,脾气最坏的大魔。

    这和狼入羊群有什么区别?

    面对这样关乎自己切身安全的质疑,道明的做法很简单,简单到出乎人意料。

    来一个质疑的人,道明便给他一块留影石,留影石里面是那日魔尊为了救下所有人被无数藤蔓贯穿,又切本体一刀劈开冰棺和阵眼的画面。

    还有以自身为容器,用长刀转移吸纳从破碎阵眼里涌出来的怨灵怨气,以免众大乘和其他尚未夺回自己身躯的弟子们不明不白死在怨鬼境里。

    还有魔尊支撑不住于是试探能不能挖出魔心保存,以及最后魔尊为了不拖累谢停云和其他若干大乘,自己掰开谢停云的手从乘风剑上坠落,被不尽渊淹没的画面。

    这些画面胜过所有言语的描述,每一个画面都能给人族修士带来难以言喻的震撼冲击。

    道明也根本不用和谁解释什么,毕竟一个留影石就足够了。

    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也叫不醒。

    但是让道明意外的是,流云宗内传完留影石之后,反对的声音居然就这么消停了下来,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偶尔还有异样的声音,都被旁人以“都给了你一条命了还不满意那你还想怎样”的理由全部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