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羡亦是一笑,再次长揖而拜,“今夜多谢顾先生。”

    顾丛停下了脚步,笑道,“昭化门到了。”

    沈羡与顾丛别过,见他背影长衫温雅,负手间气质卓绝,忍不住问道,“顾大人曾言年少落魄,因何故考学?”

    顾丛脚步未停,不过淡淡一句,得遇贵人一饭之恩。

    沈羡默然伫立于昭化门下,抬手抚过了颈间挂着的一块小玉,隔着衣衫繁复的花纹,仍然能够触摸到它的温和与润泽。

    新帝元年chun,沈为清回了陵州,两年后,卷入贪墨案,为谢氏所害。

    而谢恒,是裴太后的附庸。

    那个雪夜,一路奔逃至玉州,曾有两队人马追杀于她,她原以为是追击逃犯,如今想来追击逃犯大可光明正大,又何必夜行伪装,他们想要抹杀的,并不是逃犯沈羡,而是沈为清之女。

    她抬头望向高高的宫墙,一时间踌躇不前,她从未问过赵绪究竟为何会出现在那个雪夜,他亦从未提起,到如今,她才明白,前尘往事,竟纷扰如斯。

    新帝元年chun分,乃是她的生辰,父亲赠了她一块暖玉,言道来自一个卫姓的友人,叮嘱她君子佩玉,当好生珍惜,却原来是颠覆了整个沈氏的命运起点。

    她站立在昭化门下,竟不知该如何前行。

    “沈姑娘。”

    欢快的少年音色从不远处的街道房顶之上响起,见她未应,便一个翻身轻巧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竟是久未见到的晏初七,着了一身僧袍的模样十分陌生。

    “初七?”沈羡惊疑出声。

    “沈姑娘。”晏初七见似是吓到了沈羡,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

    “你不是回了师门,怎得出了家?”

    晏初七灿烂一笑,“我的师门便是寒云山上寒云寺。”

    他自肩上解下一个包裹,递与沈羡笑道,“主上命我转jiāo给沈姑娘,幸好赶上了,已是新岁了,沈姑娘新岁平安!”

    沈羡温和地笑了笑,“你也是。”

    “沈姑娘回见!”

    晏初七身手轻快,摆了摆手已是纵踏青云落于数丈之外,沈羡见他欢快模样,忽然笑了笑,瞧着昭化门的字样定了定神,便回了宫。

    她于小阁窗下点了一盏烛火,就着忽明忽暗的光线打开了晏初七带来的包裹,见里头是一小包huáng土,并几颗不知名的种子,还有一封信,映入眼中是她熟悉的字迹,与羡。

    她将那封信徐徐展开,便见不过寥寥几字。

    “北境之土,帝京之chun,归来有期。时局纷乱,浮事迷眼,一切有我。”

    她平白便想起了初遇赵绪时,见到的那双眼睛,仿佛是黑夜中倏而亮起的一抹烛火,在无尽的前路中照进了些许方向。

    她寻了一个小小的花盆,填进了huáng土,将种子也一并埋进土中,摆在了轩窗之下,她推开窗,远远瞧着小园中那两棵高大的乔木,低声念了一句赵绪。

    先前在王府养伤,裴贞曾相赠一言,她想起把玩在他手中的玉质小壶,神色渐渐凝重。

    裴贞暗示的,是当日在悯园,画舫满载的chun风酿。满船烈酒,刺客以火箭点船,分明是天时地利之局。

    她自案边取过了一些宣纸,提了笔,缓缓写过了信,仔细的装在了信封之内,想了想,又拆开来,在背面寥寥画了一枝迎chun花,一并放进了信封。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chun。

    天将明时沈羡便起身往了重芳宫,玉拂接了信,言道沈女官放心,必能jiāo到殿下手中。

    “多谢你。”沈羡心里宽松了许多,复又笑道,“玉拂姑娘新岁一切顺遂。”

    “谢过沈女官。”玉拂微微笑道。

    沈羡放下了心事,便欲往承明殿当值,还未曾行出一些距离,便被一位碧裙的宫女拦下,来人自称是盛华长公主的婢女绿川。

    “沈女官,长公主相邀一叙。”

    沈羡应了,绿川便将她一路引往了重芳宫的主殿。

    撷英殿。

    字迹潇洒,与承明殿小园木牌之上如出一辙,是先帝亲笔。

    绿川立于殿外,并不再前,沈羡便独自一人缓缓踏过了大门,门将阖上时,她忽然转头问道,“绿川姐姐是否姓阮?”

    绿川愣了愣,恭顺地回道,“正是。”

    北境灵川,阮红灵。原来是长公主留给赵绪的亲信,难怪他诸多纵容。

    “见过长公主。”

    沈羡行过了礼,未听得应声,便抬了头,见盛华倚靠在屏风后,怀里似是抱着一架琴,正缓缓擦拭过琴弦。

    她语调平和,问道,“是沈羡?”

    “臣在。”

    盛华温和笑了笑,“到本宫的身边来。”

    沈羡便穿过了那道水墨屏风,一路行至盛华的身前,微微笑道,“长公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