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辛怀璋勃然拂袖而去,道:“林阁主,人在做,天在看,你等着声名狼藉,遗臭万年吧。”

    纪连阙想到当天的场景就舒心惬意,乐不可支:“这老东西现在每天派人到处打听坊间有没有他的骂名,每每千法堂公开审案时,总要在那里装模作样地表述自己只为公正只为百姓的心迹。”

    慕长宁转了转手腕,极轻地笑着:“怕什么,就得给他来什么,让他如愿以偿。明日我就让明烨再去散播一些他的好事迹。”

    纪连阙摸了摸下巴,赞叹道:“真狠啊长宁。”

    慕长宁拐进一条巷子,声音自幽暗处传来,满是讥讽:“投桃报李罢了。”

    转了好几个拐角,才在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里停下脚步。

    慕长宁看着眼前的墙,心潮澎湃。

    仍是他熟悉的灰白色,抬头仍能看见那高大且枝节横生的杏花树。

    金秋时节,那高大的杏花树仍是光秃秃的,深灰的枝条朝着天空延展,看起来执拗而孤寂。

    他伸出手,手心贴住粗糙的石墙,心跳得极快。

    这个时候的少阁主,通常已经用过了晚膳,正在院中煮茶。

    一会见面了要说什么呢。

    慕长宁喉间开始发紧、发干。

    深吸了好几口气后,利索地翻了进去。

    院中空无一人,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落叶堆在地上,一簇一簇地蜷缩在地上,枯黄着萧索。

    屋内房门紧闭着,一看就无人在其内。

    慕长宁站在院中,显得有些无措。

    汹涌的心跳逐渐平息,指尖开始蔓延着冷意。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紧抿着嘴唇,朝前跑去,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内安静得让人窒息,只有门扇重重地被敲开的声音。

    慕长宁伸手朝前一挥,点燃了桌上只剩一半的烛火。

    浓郁到有些呛鼻的安神香争先恐后地涌来。

    以往陆展清头疼时,慕长宁都会替他点上一些,却从没有过那么浓郁的时候。

    慕长宁心提了几分,朝着里间走去。

    屋内的一切都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景象,打理得整齐的床褥,堆满卷宗的桌案,甚至就连自己以往练习书写的小案都毫无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那小案上多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睁大了双眼。

    盒子里头满满放着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裹着的牛乳糖。

    陆展清向来自制,极少吃甜食。这糖是一直给谁准备的,昭然若揭。

    慕长宁摩挲着糖纸,指尖在微微地抖动。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猛地转头。

    “少——”

    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眼中的神色黯淡了几分,僵硬地把头扭了回去。

    纪连阙瞧着他的神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嘀咕着:“平常我来的时候他都在院子里啊,怎么偏偏今天不在。”

    “这人好过分!连你的生辰都记不得!”

    “不是的,”慕长宁反驳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生辰,我生辰都是与少阁主一起过的。”

    纪连阙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闭上了嘴。

    慕长宁剥开糖纸,把牛乳糖放进嘴里,而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了床褥上。

    纪连阙看了一眼天色,暗自叹了声,道:“长宁,时间不早了。”

    过了好一会儿,失魂落魄的人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水不大,滴滴答答地落在院中,打在檐下,像是一段欲说还休的低语。

    光秃秃的杏花树挡不住雨,雨水打在枝干上,又“啪嗒”一声,重重地砸在石桌上,砸在地面上。

    昏暗小室里,陆展清眉间紧锁,许久才放下探查的手,道:“他左腿小腿骨被生生砸碎,右腿也断了好几条经脉,怕是以后难以独立行走了。”

    丁酉站在一旁,看着床上满脸痛苦之色的敬平,脸色煞白。

    敬平是在一天前,被刘铭捡到的。

    刘铭看到他时,敬平蓬头垢面,拖着两条无法直立的腿,在地上爬行,活脱脱一个乞丐。

    丁酉握紧拳头,双膝跪地:“请主上看在敬平虽不敌闵南倾,但至少为主上传递到消息的份上,救敬平一命。”

    “敬平他、性子活泼,爱热闹,又爱动,若是他得知这噩耗,定会痛苦一辈子。”

    陆展清沉默片刻,点了头:“放心,无需你说,我也会竭尽全力。”

    丁酉如释重负,朝陆展清磕了头:“丁酉替敬平谢过主上。”

    “还有一事,请主上允准。”

    丁酉眼里满是丛生的恨意,他道:“敬平这一身伤,都是拜闵南倾所赐,还请主上准允,让我替敬平手刃仇人。”

    “仇得自己报。”

    陆展清俯身,扶起丁酉,道:“我会让敬平亲自了结闵南倾。”

    陆展清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一场秋雨一场寒,他身上沾湿了些许,夜风一吹,催出几分寒意。

    甫一推开门,他就敏锐地感觉到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一腔的警惕与怒意却在看到床褥上的木匣子时,被希冀取代。

    匣子里躺着一条湖蓝色的绸缎发带。

    发带的尾部用上好的丝线勾出一朵杏花,典雅精致。绸缎清冷而柔软,是难得一见的蜀绣。

    陆展清想也不想的,手指就往盒子里摩挲。

    内壁处果然有一条小信纸。

    墨是临时磨的,原本工整俊逸的字被模糊了些许。

    “少阁主,今日是三三生辰,想与您分享庆贺,特地送来礼物,望您喜欢。”

    “安神香多用易伤身,请少阁主摒除忧虑,减少用量,务必爱惜自身。”

    信纸短,能写的字不多。

    最后一点空间里,陆展清发现了很小很小,几乎不可见的四个字。

    “我很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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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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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重逢

    江湖事,总在纷争与刀光剑影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近些日子,关于阴阳当铺的流言络绎不绝,茶坊酒肆里,每天都热火朝天的。

    穿梭在大街小巷中的百晓生们,脸上挂着三分知天命的不可言,摇头晃脑地说着他们知晓的消息。

    “你听说了么,那阴阳当铺净干些肮脏的龌龊事,而且卖的那红药子,都是赝品啊。”

    闹市的一处酒肆内,一些侠客们正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

    一杯竹叶青下肚,就开始天高海阔地畅聊起来。

    “可不是么!”一名黄衣少年把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何止这些,我跟你们说啊,这些事,和千巧阁都离不开干系呢……”

    黄衣少年一边惋惜地摇着头,一边压低声音。一桌子上的四个头都不约而同地靠近了些,听着这骇人听闻的窃窃私语。

    “下次说清楚点,林阁主干的事,跟少阁主可没有关系。”

    “还得是咱们少阁主有担当,听闻少阁主为了遏制阴阳当铺的势力,屡受重创,啧啧,真是,英雄出少年。

    江湖中,一朝得势,一朝失势。

    阴阳当铺的事情闹得凶,传的广,林逸身处是非中心,每日提心吊胆,精神紧张,对手下暗卫的打骂处死愈发变本加厉。

    月色如水,寒烟如织。

    慕长宁披着雪白的绒毛大氅,坐在遥竹院中,看着明烨给他传来的各方的消息。

    每每读到千巧阁的消息时,总是会停顿许久,短短的几行字总要反复确认。

    自那日生辰回来后,他失落了许久。

    慕少秋和云青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抓着纪连阙问东问西。而后,俱是长叹。

    四家之间感情深厚,联系紧密,每年都会轮流做东,彼此聚在一起,共度欢岁。

    今年恰好轮到慕家做东,又是慕长宁第一次在家中过年,更是把云青禾忙得晕头转向,连好好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慕长宁提着食盒进门时,各类掌事主管鱼贯而入。云青禾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着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情,明明是阴冷的冬日,额头却发了汗。

    “母亲,”慕长宁打断了正欲上前的另一位管事的话,“天色已晚,先用膳吧。”

    管事会看脸色,他恭敬地行了礼,退到了一旁等候。

    “长宁,来的正好。”云青禾眼神一亮,接过食盒随意地放在了桌上,拉着他就往里间走去:“替你缝制新衣的裁缝已经来了,快让他给你量尺寸。”

    慕长宁有些无奈,说道:“母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