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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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淮安还是低估了宋喻舟的粘人程度,而被在府外逮住以后,生病的事情也自然而然一起被发现了。

    这下子心虚的人换成了林淮安,因他难得感受到宋喻舟生气了,还是轻易哄不好的那种。

    林淮安思忖着这事张开嘴,一勺苦药灌入口中,扩散开来的药味熏得他即刻冒了泪。

    没等他去擦,那边软乎的帕子已经上了脸,拭去泪水。

    宋喻舟动作认真,擦好后放下帕子,捏起瓷盒子中放着的蜜饯往人口里送。

    这蜜饯不同平常那种,表面白色的不是糖霜,而是酸粉。

    入口酸,果肉又是甜的,酸酸甜甜的滋味是林淮安喜欢吃的。

    从他进府之后,宋喻舟这屋子里的东西就按着他的喜好时不时添上几样,到现在连吃的蜜饯都是他的口味。

    林淮安张口咬住,嚼动间飞快抬眼看了宋喻舟一下,那人是半点要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就默默在那边将烫得不行的药汤吹温。

    空气里洋溢着药味和尴尬的气息,这是林淮安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情。

    原来傻子是会生气的,并且这个生气的状态也跟别人不一样。

    该做的,该关心的,一个不落。

    可就是不开口跟人说话,不仅如此连个视线交流都没有。

    林淮安难耐,受不住他这样的冷淡,但一时又拉不下来脸低头认错,于是随便挑起个话头道:“这药…有些苦。”

    他以为这样已经足够让步了,毕竟究其根本,自己之所以生病还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只知蛮干的人。

    况且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不就是生病了没告诉他,还偷跑出去买药了……还晚回府了。

    却见宋喻舟还是不应话,搁下药勺,又捻起块蜜饯递到林淮安嘴边。

    林淮安木了,盯着人嘴巴无意识张着,宋喻舟就把蜜饯往他嘴巴里搁,退出去时手指却叫贝齿上下轻轻咬住,不让他离开。

    宋喻舟一颤,药汤都跟着差点晃出来,他疑惑地看向林淮安,林淮安也静静看他,做到这来之不易的第一次对视。

    但只转过呼吸的工夫,宋喻舟便要移开眼,似是有些不愿再看,林淮安立马动作握住宋喻舟被自己咬在口中的手指,强势拉回了他的目光。

    到底是不想以后一直漠然相对,再者说按年纪来看,宋喻舟还只是个小孩,自己先低个头赔礼道歉倒也没什么不可。

    想通这些,林淮安心绪平稳不少,直奔主题问道:“在生气?”

    宋喻舟木楞地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林淮安看透他的心思,无奈一笑拉下他的手,接着拿过旁边刚刚给自己擦嘴用的帕子,找了干净的一面给他擦手。

    “这意思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林淮安擦得仔细,低着头话音絮絮,“生病了没告诉你是我不对,出府没跟你说也是我不对。”

    林淮安想着,又补充道:“若说我还有不是,那大概是回来晚了,害你多等了会。”

    话落,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宋喻舟,眼神真诚,“我跟你道歉,这样可以跟我说说话吗?”

    宋喻舟好似怔住,眼睫扑闪扑闪眨个不停,林淮安不着急,耐心又温柔地询问,“能原谅我吗,嗯?三郎。”

    这二字一出,宋喻舟直接忍不住了,再次眨眼间泪水大颗大颗滚了出来,跟饱含珠光的珍珠似的。

    “这怎么还哭上了?”林淮安抛下帕子去擦他眼下的泪水,双手都用上了,还是有些手不够用。

    宋喻舟哭得厉害,酸涩堵住了喉咙,话都说不出句完整的。

    林淮安温言安抚,“好了,生气的人是你,哭的人也是你,到底谁最委屈啊?”

    “不,不是。”宋喻舟抽噎着反驳,“三郎,三郎没有生淮安的气,三郎气自己。”

    林淮安听他这话更加云里雾里,“气自己什么?”

    “淮安病了,是三郎的错。”

    林淮安喉间一哽,那夜的记忆滚入脑海,确实是宋喻舟导致的没错,但自己好像也没推拒。

    要追溯到源头,错的该是自己的自制力不强。

    “你没错,病了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身子本来就弱,那夜……咳咳,总之不是你的错。”林淮安完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还自如地拍上他的肩膀。

    宋喻舟不管,哭号道:“都是三郎不好,以后三郎再也不跟淮安抢被子了,害得淮安生病了,三郎错了……”

    林淮安拍动的手一顿,迟钝的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敢情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

    再一回想那夜自己被他毫无节制、肆意对待的样子,林淮安怨气缠身,反应在脸上直接黑了大半张。

    什么怜惜,什么同情在此刻全化作了云烟。

    他收回手,从宋喻舟手里把药端过来一饮而尽,不顾口中的苦涩就往外赶人,“出去出去,别在这里鬼哭狼嚎了。”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春风拂面的,下一秒又变成狂风暴雨了,看得宋喻舟连哭都忘了,眼泪挂在眼睫上摇摇欲坠。

    他怯怯地眨了下眼,湿漉漉的一对眼睛把生着闷气的林淮安看在其中。

    林淮安不为所动,将药碗放在一旁,自顾自地捏过个蜜饯往嘴里送,嚼动间压下口中的药苦味,“我病了,没事别往这里跑,省得过了病气给你。”

    见宋喻舟还是不肯走的样子,林淮安干脆又捻起颗蜜饯。

    这回就是往宋喻舟嘴里送了,动作既快又准,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宋喻舟最是不喜这酸涩的吃食,酸粉接触到嘴唇的瞬间,他整张脸都缩到了一起,活似肉包子上面的褶。

    他双手急切地胡乱舞动,仿佛嘴里搁得是个烧热的铁块,想吐却又忍着不吐。

    这副模样惹得林淮安忍俊不禁,因病而泛白的脸上闪露出碎金般的笑意,“不许吐,吐了就再喂你吃一块。”

    轻轻浅浅的悦耳笑音顺着未闭紧的窗子往外递,窗下柳叶恰好路过,闻声不经意往里一瞥。

    瞧见林淮安笑得眯起了双眼,靠在床边跟床畔那人玩闹打趣,那生动随性的样子是这间规矩颇多的宋府如何想尽办法都关不住的。

    柳叶呆看着二人,不知不觉间也跟着翘了唇角。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林淮安的病好得慢,每日都在喝药,见效却不多快。

    最关紧的是他心里还藏着别的事,着急要去做,不能总躺在床上,这样心思繁重,病去得就更慢了些。

    待到身子稍好,不大咳嗽脑袋也不昏了,林淮安一刻也等不及,刻意避着宋喻舟再一次跑出了府,直奔九疆人的住所而去。

    这次去得凑巧,林淮安刚到地方就遇到先前那个九疆人从屋中出来,他还是以布巾罩头,围得严严实实。

    林淮安悄悄跟在他身后,随着他一路走动,那人最终在处富丽堂皇的宅院前停下,应是怕被人瞧见,他有意没走正门,而是在后门处等候。

    叩门几下后,便有人来开门,见是他也没多询问就将人带了进去。

    林淮安站在远处,观着这一切,双眼猩红,想要报仇的念头已到达了无法压制的地步。

    这间宅子他认识,再换个说法,应该说这临安城里没几个不认识的。

    因为这是刘府,里面住的正是那坏事做尽、天理难容的刘福。

    如今见此情形,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刘福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

    被抢的是他,找人抢粮的也是他,最后死的却是无辜的林老爹。

    林淮安悲愤交加,百感纠缠于心,他不清楚刘福费这么大一番工夫害死他爹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只知道刘福必须死,不仅他要死,连同这几个该死的九疆人一样,都必须要给他爹偿命。

    林淮安望着不远处朱红色的精巧宅门,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捏紧于手心,望过去的目光中恨意交叠杀意,已到了不可阻挡的地步。

    与此同时的宋府内,宋喻舟从院外回来,刚跨进院中就碰上面覆纱巾的柳叶,双手捧着个纸包围着屋子在倒什么东西。

    宋喻舟好奇地走过去,弯下腰探头看她,“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突然出声吓到了专心的柳叶,柳叶“啊”一声,手一抖纸包中的东西抖落许多。

    白色的粉末,不知是何用处。

    “哎呦,本来就少了好些,现在这样又浪费了。”柳叶心疼地瞧着地上那些洒落的白粉,忘却了身旁的宋喻舟,过后反应过来,才行礼道:“三郎莫怪,是我失礼了。”

    “没事啊。”宋喻舟自然不在意她失不失礼,一门心思都在她手上拿着的纸包上,便指了指它,“这是什么啊?”

    “啊。”柳叶慌慌张张地将纸包的口子敛好,接着抓过宋喻舟的胳膊将人往外拉远几步,站定后道:“三郎,你可离这些东西远点,有毒的!”

    她正经说话的样子吓到了宋喻舟,柳叶解释说:“前两日落雨,府里潮气散不出去,招了好些蚊虫。所以李管家让我们在屋子周围洒下些毒粉,防止蚊虫入屋。”

    “哦。”宋喻舟半懵,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那给淮安的屋子多洒一点,这样虫子就不会进去了。”

    柳叶弯过双眸应下,“好,那三郎先进屋吧,过会弄好了再出来。”

    待人进屋后,柳叶拎着那纸包,些许忧愁地嘀咕道:“这些能够用吗?真是的,怎么有人连这种东西都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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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淮安目前都会主动道歉了,是个嘴硬心软的好老婆。

    目前剧情进展还是有些缓慢,我总是忍不住想写点他俩的甜蜜日常。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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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院子中的宋喻舟很快发现林淮安又不见了,同时府内遍寻不到。

    有了上次的事,他很快找到府门处的侍卫,果然问出林淮安是出府去了。

    这次他也不傻傻在府门口等了,随意寻了个方向就出了府,身后忙有侍从跟上,就怕再把人磕着碰着,或是弄丢了。

    宋喻舟在这边满大街的寻人,那边林淮安还在刘府门口等着。

    突然后门门开,那九疆人被几个仆从打扮的人骂骂咧咧地推搡出来,表情极不友善,“滚滚滚,没听我们老爷说什么吗?根本不认识你这叫花子,下次别再来了!再敢来就打断你的腿!”

    几人丝毫不在意地将他推倒在地,激起一地尘土,九疆人受痛,忍着闷哼一声。

    刘府仆从们见状拍拍手,嫌恶地吐出一口唾沫,瞪了好几眼地上的人,这才返回府中。

    大门轰地一声合上,只留下九疆人在地上痛得起不来身,遮面的布巾被震开,他再顾不上满身疼痛急急去提。

    忽然眼前落下来只手,瓷白如骨,晃得人眼晕,骨相匀称,光看手便知此人容貌必定不凡。

    “没事吧?”手的主人这样问他。

    他顺着那手向上看去,看清来人面容,恍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