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你问问及川彻?”

    “……要是有他那张脸,我还至于这么愁吗?”

    “说的也是……”

    或许是因为上一个话题过于悲伤,真城最高被迫变得主动坦诚了那么一点,主动将话头引到了一开学就被老师发到手里的“升学志愿表”上——不善交流,他竟然只能想到这个。

    北川第一会在初三新学年的第一个星期下发志愿表,然后以学期为单位,将学生的个人成绩与他们期望学校的偏差值进行对比。

    这是一种给予压力的方式,也是方便学生定期自我检验——虽然多数人都对这项规矩恨之入骨,但好学生不愁自己不努力,坏学生干脆自甘堕落到了底。

    夹在中间那种不好不坏的,想要得到成绩又成天浑浑噩噩的,才是这条规矩的最大受害者。

    在清濑灰二没受伤去到宽政大学之前,最鹤生希望考进的学校一直是培养了清濑理惠的母校京都大学。

    为此她抛弃了自己的幼驯染和舒适圈,跑到跨过小半个宫城县的白鸟泽学园——那里的偏差值高得吓人,高中部的升学率更是令人叹为观止。然而代价则是她必须每天花费超过一个半小时用于通勤,以及挤出周末的两个半天和下午放学之后的时间,去补习学校一直学习到晚上九点。

    他印象最深的是六年级的暑假,及川彻和岩泉一在院子里颠球,排球落在手臂上的声音比秒针走一格的声音还要刺耳,而他在吹空调,最鹤生则坐在房间里预习下一学期的知识点和温固上一学期的难题。

    所有人都在用功的时候,只有他在无所事事犹犹豫豫,带来的焦虑糟糕无比,可他也的确没有所谓的梦想能够为之付出努力。

    “你高中也不回宫城?”他带着点试探的语气问道。

    “不回啊。”那女孩飞快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我哥腿伤还没好呢。再说他很需要我,留他一个人在东京我也不放心。”

    真城最高:“……”

    虽然这话是否能够得到清濑灰二的认同尚有待商榷,但最鹤生的态度依然是如此鲜明,坚定得令人羡慕。

    明明她也没说过自己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那你想好大学以后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去问及川彻或者岩泉一,都不一定会得到百分之一百的肯定答案。对于最鹤生而言就更不一定了。

    毕竟大学毕业在遥远的七年之后,谁知道中间会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人生经历?

    然而最鹤生闻言,却认真地说:“其实我有一个梦想。”

    真诚最高的眼睛略微睁大。

    你有一个梦想???

    什么梦想能在心里憋了十多年,还都没给我们漏底???

    “不和你们说是因为我没想好。”

    真城最高:“……”

    “或者你觉得世界聚焦于我这个梦想怎么样?”

    真城最高:“…………你开心就好。”

    他感觉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因为最鹤生不觉迷茫,到头来抑郁的人还是只有自己。

    他叹了口气,不重不轻。

    最鹤生一点点在脑海里勾勒出真城最高现在的样子,想了想说:“最高啊,你现在还这么年轻,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嘛。”

    “不。每一个试错机会是宝贵的,我不想把它花在无意义的任性上。”真城最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小时候憧憬成为漫画家。因为叔叔也是漫画家。叔叔的漫画给了许多人快乐与梦想,真城最高也是其一。

    可后来叔叔的漫画人气走低,被腰斩,从风光的顶端跌倒泥里。

    为了再次回到舞台中心,他画了几十份的分镜大纲,日夜不停。颈椎病腱鞘炎将他折磨得骨瘦嶙峋。

    可这么努力的结果是什么呢?

    ——叔叔因为过劳而死去了。

    而他留下给真城最高的除了梦想与憧憬之外,更多的或许还是阴影。

    有的路平坦开阔,有的路嵯峨崎岖。

    叔叔溺死在了梦想里。

    所有人都不希望真城最高步上他的后尘,包括真城最高自己。

    “你都没有尝试过,怎么就知道哪些事情有意义,哪些事情没意义?”

    最鹤生的声音透着困惑。

    “在补习学校上课的时候你在本子上画的小人我可都看到了!你画得那么好!”

    “可要是努力了却没有回报,到头来不是更绝望吗?”

    现实生活里的人可没有热血少年漫的主角那么纯粹,其中不乏有些连脚下的路都没看好,便将目光投向了未来的人。

    “等下,让我先理解一下你刚才的发言。”最鹤生忽然说。

    “啊?”

    “你刚才说,努力却没有回报到头来会更绝望。那我可以认为你是觉得既然付出了努力就必须有回报吗?”

    真城最高皱着眉头,“我才没有那种天真的想法。”

    可他又怕最鹤生问,那既然没有,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但最鹤生只坚定地说:“你有。”

    真城最高:“没有。”

    “真的有一点。”

    “…………”

    “这种想法不好。”

    “…………我知道……”

    “虽然最高你总是憋在心里不和我们说,但是有梦想是好事情哦。”最鹤生盯着摆在床头柜上的全家福,那是灰二第一次拿到县大赛冠军之后拍的照片。

    她和灰二被清濑理惠和清濑正臣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灰二满头大汗,身上披着薄毯,唇色略显苍白,翘起的嘴角看上去十分乏力,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像里面落满了星星。

    最鹤生又打了个滚。或许是今天月亮特别圆的关系,多摩川涌动的水纹被投进了她的房间里。

    浮浮沉沉,昏昏欲睡。

    “是特别特别好的事情。”

    第23章

    帝光中学的篮球部全部成员总共有五十三位。

    四十五名球员,五名经理,一位教练,一位监督老师,一位助理老师。

    教练和监督的职责如字面意思,分别负责训练比赛的指导和社团内外的沟通工作。

    助理老师的工作就比较特殊了,工作既不对内也不对外,准确地说他是个“球探”,专门负责去全国各地挖掘具有潜力的学生,用优渥的奖学金将他们吸引到帝光,以此扩充这种特殊的生源以及增强社团的实力。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具有这种财力的往往都是私立学校。

    为什么无论是棒球的甲子园、排球的春高、篮球的全国大赛,最后获胜的队伍几乎都来自私立学校?

    因为豪强始终是豪强,拥有公立学校所没有的资源、设施和环境。

    牛岛若利曾对着及川彻发表的“贫瘠的土壤无法结出硕果”的言论虽然难听,但其实不无道理。

    校方精心筛选过的学生不需要再从最最基本的基础开始练习,还能促进队内的良性竞争;花钱建设的专业场馆不仅实用还能给予学生精神上的鼓舞;也不需要监督老师挤破头去争抢校内为数不多的巴士,否则就要放弃外出参加训练赛的机会。

    总之,好的老师的指导、好的设备的保护、好的后勤的支援,都能帮助运动员们将更多的精力集中在训练与比赛本身。

    而这同样意味着,一场比赛胜利的背后,不仅有运动员自己的努力,也包括了所有后勤人员的付出。

    篮球部有了新经理,理所当然也有了点新气象。

    上岗第四天,已经记住了全班加社团内所有成员年纪和名称的清濑最鹤生,逐渐将自己引上了新工作的正轨。

    硬壳的记事本垫在她的小臂上,右手抓笔,左手掌心里捏着一个计数器。

    每经过一个人,她就会往计数器上摁一下。

    然而等走到黄濑凉太身边,她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将面前的少年上下打量一遍之后忽然弯起,笑着问:

    “黄濑同学,热身准备运动你还有两组大腿内侧肌肉拉伸没做完吧?”

    黄濑凉太:危!

    但好歹他是半个模特,表情管理的功力不浅,再加上驱动他偷懒耍滑的好奇心尚在,他立刻果断道:“没有!我可是按制造小仙鹤你给的训练表来做的!苍天有眼,黄天在上,分毫不差!”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最鹤生一边在心中吐槽,一边说:“首先,第十四次重申,请不要叫我‘小仙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