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了揉眼角,看见站在面前的宫侑撇着嘴,半眯着眼睛,俨然是一只加大号的不高兴。

    最鹤生推着行李箱走了两步,一回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侑?”

    “……”

    “侑。”

    “……”

    “侑啊。”

    “……”

    宫侑沉着脸跟上她,这回他既不多问,也不再说垃圾话,直直地伸手过去,牵住最鹤生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的那只手。

    少年的手心干燥又温暖。

    他嘀嘀咕咕,音量却没有刻意放小:“我今天可是四点半就起床了。”

    “居然起那么早……就说让你不要来接我了啊。”最鹤生反向拖着宫侑,不让他把步子迈大,慢慢悠悠地走,“又不是京都本地人。”

    “不是京都人可真对不起哦!”

    “是想让你多睡一会的意思。”

    “……噢。”

    “不过四点半也太早了。很辛苦吧。”

    “你还不是两三年早上四点半起床。”

    “对啊。”最鹤生仿佛旁观者似的轻松调侃道,“所以现在想来,总感觉当时的自己很了不起。”

    稍稍走在前面一点的宫侑忽然停下脚步:“……就是很了不起啊。”

    冬天的风很聒噪,将他的话吹得支离,最鹤生仰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就是很了不起!”

    宫侑转过头瞪着她,脸涨得有些红,像是要极力证明什么那样焦急又真诚。

    “你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清濑最鹤生!”

    第163章

    芝纱织度过了糟糕的一天。

    作为记者入行的第八年,她又双叒叕被总编以采访风格不够老道为由打得遍体鳞伤,没能争取到被誉为“妖怪世代十一人”之一,宫侑选手的采访机会。

    不过这也情有所原,因为芝纱织的老东家是一家专门报道网球的杂志。

    比起只能将名字和脸对上的排球选手,她其实更擅长也更喜欢接触网球选手。

    在后者之中,有许多选手——比如说刚刚拿下大满贯的越前龙马、在温布尔顿锦标赛中惜败于他手下的手冢国光——是芝纱织从他们国中开始就一直关注了的。

    这些年轻有为的选手,说是芝纱织看着长大的也不足为过。

    但错失与顶尖交流的机会依然让芝纱织感到遗憾。

    为了能好好应对这次采访,她甚至提前托朋友帮忙弄来了[msby黑狼队]比赛的门票,而且还是vip位置。

    可人算不如天算啊。

    芝纱织对着已经列出了不少采访问题的文档叹气,抽出压在键盘底下的门票,考虑要不要干脆将这张vip票转手出去。

    黑狼队的比赛门票向来一票难求,原因无他,明星选手太多。哪怕不喜欢这支队伍,也多少能叫出其中几位选手的名字,像什么木兔光太郎啊、佐久早圣臣啊、日向翔阳啊……

    再就是芝纱织原本计划的采访对象,宫侑。

    凭借着极高的天赋与超强的技术,从高中时代就已经开始在各种赛事之中崭露头角。

    如果忽略不计宫侑选手绝对说不上好的性格,只论成绩、实力和那张脸,他的排球生涯实在不可谓不光鲜亮丽。

    值得一提的是,宫侑虽然是位相当有人气的明星选手,但在上个月,某体育杂志收录的“圣诞专题之最想和哪位选手一起生活”的投票中意外得到了很低的名次。

    其中受访的各位黑狼队粉丝们相当嘴下不留情——

    【和宫选手一起生活难度也太大了吧?别人是normal的话,他应该是insane(疯狂)级别的了。那种说一不二否则就要黑脸的性格远观还挺可爱的,真要一起生活就……】

    【与其说难,不如说是很麻烦?——诶,为什么会那么觉得,嗯……直觉——不不不,不是偏见啦。他和佐久早选手都是很多人最不想在一起生活的类型,这不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吗?】

    【宫选手?啊,我不喜欢性格幼稚的人,但是宫选手的可靠也仅限于比赛发挥……总之是个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遗憾的男人呢。】

    【……但是话虽这么说,v联盟同世代的选手里,宫选手是最早结婚的那个吧?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很震惊来着。那种看起来完全没有定数的轻浮家伙,居然会这么早约定终生不是很不可思议吗哈哈哈哈。】

    ——之类的评论层出不穷,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纠结了一阵,芝纱织还是留下门票决定自己享用。

    因为这场比赛[msby黑狼]的对手,是[施怀登·阿德勒]。

    高中被称为“怪人组合”的影山飞雄和日向翔阳,现在分别是施怀登的二传,和黑狼的接应二传。

    曾经是队友并一同在高中队伍中奋战了三年的两个人,在6年后成为了球场上针锋相对的对手。

    宫侑还曾经在高二那年的春高,落败给了当时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影山和日向。结果现在却变成了日向翔阳的队友。

    而和宫侑经历类似的是施怀登的牛岛若利选手。

    他也曾在高三那年输给了影山飞雄和日向翔阳,但现在支撑他在赛场上开疆辟土的二传却是影山飞雄。

    而且就算不论选手之间的恩怨,光从技术和实力层面,这也会是场赛场内外都会相当精彩的比赛。

    哪怕不为了采访,芝纱织也应该去看看才是。

    比赛下午三点开始。芝纱织提前了半小时进场,乌云就跟在她身后,淅淅沥沥地下起雨之后,芝纱织才想起自己明明早上看过天气预报,却没带伞出门。

    她的位置左边是一位年纪三十左右的男士,气质儒雅,胡子修得干净整齐,手腕处有常年戴表的晒痕。光看从外表感觉并不是会热衷竞技体育的类型。

    不过个人爱好这种事情向来是说不准的,希。特。勒那种毫无人性的家伙还喜欢画画呢。

    至于芝纱织的右边……是个空位。

    看这座无虚席的整场就知道这个位置的门票当然不是官方没能卖出去,而是买了票的人没能准时来,再或者干脆就不会来了。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芝纱织都为这位没能来观赛还买了vip票的观众惋惜。

    黑狼队今天整队的状态都相当好,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芝纱织的错觉,她总感觉宫侑选手时不时地就在往她所在的方位瞅。

    年过三十的芝纱织对此当然没什么别的旖旎念头——何况对方是那个在访谈节目上大喊过“老婆我爱你一辈子”的宫侑——但这不妨碍她好奇啊!

    总是往这个方向看,是不是意味着那位从未在镜头前出现过的“宫夫人”就在附近呢?

    芝纱织环顾四周。

    可除了拿着手幅或团扇的小姑娘,她没能发现其他附和“宫夫人”特质的女性——话虽如此,但其实宫侑选手在个人隐私保护方面做的可谓是滴水不漏,像什么“我家夫人是个很厉害的人”、“我家夫人做饭的手艺一般”、“我家夫人是个游戏黑洞”、“我家夫人喜欢看书”之类在访谈节目里透露过的信息,完全不能用作找人的线索。

    稍微有用一点的只有“宫夫人”和宫侑选手同年出生这么一条。

    再多,或者再多问,宫侑选手可就会拉下脸说无可奉告了。

    约莫是第二局中场的时候,芝纱织右手边的观众出现在了。

    她压低声音在芝纱织旁边说:“不好意思,可以让我过去一下吗?”

    这位迟到观众的出现让芝纱织错过了宫选手的跳发,她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哪怕做了那么多年记者也还是不够圆滑。

    她拧着眉看向那人——是个眼尾天生上翘带着点笑意的姑娘,暖棕色的眼珠通透剔透,大概刚成年不久,有种初入社会的懵懂。口音有点怪,带着点关西腔,又有北边的调韵。

    着装不算讲究,发丝垂感自然,完全没让剪刀卷发棒或者夹发板参与过它们的生长。

    她看上去有些疲倦还有些风尘仆仆,眼睛底下有青黑,似乎有一阵没睡好了。

    可她真好看。

    芝纱织心想。

    凛冽的美人当然也很好,但凛冽的美会让人感到局促和不自在。

    面前的女性却完全与凛冽一词相反。她眼角的笑会让芝纱织想起京都一家老作坊口感绵软的绢豆腐。

    见到美人,芝纱织的火气消了一半。

    随后这位美人察觉到她的不悦,立刻小声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