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濑小姐笑着皱了皱鼻子:“不过他烦人的时候比小学生还闹,吵死了。”

    “但您有个好丈夫。”

    刚入行那会儿,芝纱织还会嫉妒一下他人的好运和天赋,可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她已经学会了平静地聆听和见证。

    “是的,只有这点我不能否认。话说纱织小姐结婚了吗?”

    “我?我……还没有啦……老姑娘了。”芝纱织笑了两声。

    “那纱织小姐一定会找到爱自己的那个人。”

    “谢谢。我现在就是很遗憾没能早几年和您认识,能够接到您的新娘捧花一定会更幸运。”芝纱织这话说得真情实感,虽然毫无根据,但她的确认为清濑小姐的捧花可能会比其他新娘的捧花更灵验一点。

    “我还想知道您读硕的后续。可以接着讲讲吗?”

    芝纱织感觉自己去做个访谈节目的专项记者或许也能做得不错。

    “当然。”清濑小姐点了点头,“后来我帮老师读了一封感谢信。”

    “感谢信?”

    “嗯,是个正在读小学三年级的小男孩写来的。

    “他在信里说,因为要给喜欢的女孩子写告白的情书,但是全是平假名总感觉很逊,写汉字的话应该会显得帅气一点,于是花了很多时间查辞典——就是玄武书房前几年出版的那本《玄武学习国语辞典》。”

    “啊啦,好可爱的理由。”

    “是的。当时我读到这里整个编辑部的人都在笑。

    “也是从那之后我开始发自内心想要做好这件事情。”

    “被来信感动到了?”

    “倒也不是。”

    芝纱织:“……”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

    “是因为想到以前的自己啦哈哈哈。”清濑小姐耸耸肩,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以前因为表达不到位,闹了误会,连告白都没能和曾经喜欢的人告成呢。

    “所以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表达这种事情果然还是文字和语言来得最直白。

    “纱织小姐有过那种经历吗?明明是说不出口的话,但是变成文字的话就可以很好地写下来然后发送或者寄给对方。”

    无需回忆,芝纱织也能马上对她的问题做出回应:“有的。”

    因为这种情况实在太多了。

    “就是这样!”清濑小姐高兴得像小海豹那样拍起手。

    “文字是沟通的桥梁,而辞典是横渡词汇海洋的船。

    “而我们是编织这艘船舶的人。

    “所以哪怕、哪怕能多帮到一个人也好,能够更精确一点、更细腻一点地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他人的话,世界上的遗憾一定会更少一点,然后变得更美好一点吧!”

    芝纱织看着她舒展的眉眼,衷心地祈祷萦绕在清濑小姐身上的微光能够像星辰那样常在。

    不过说到底,这只是一次比萍水相逢稍好那么一点的相遇。

    即使聊得投机,还互换了联系方式,但除非特殊情况,以后应该也不会有再见的时候了。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冷漠又现实。

    所以人们才喜欢看热血又团结的团体竞技啊。

    一支好的队伍,肯定是从内及外都是联系牢固且密切的。

    比赛结束雨还在下。

    入秋之后的雨水助长了冷空气的势头,暮色昏暗,成簇的行人挤在伞下相携踏过积水的道路。

    便利店的雨伞直接售空,问了一圈亲朋好友都无人有空来接自己的芝纱织站在人流逐渐稀少的体育馆门口,颇有些伶仃凄惨。

    可这雨阴绵,看起来不像是会很快停下来。

    芝纱织犹豫了很久,最后她低头看了眼自己今天穿的平底鞋,还是决定冲刺到最近的电车站坐车回家。

    而本以为不会再见的清濑小姐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沙织小姐?”

    她站在一把很大的黑伞下,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揽着。

    那个男人戴着鸭舌帽和黑色的口罩,唯一露出来的眼睛还被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遮挡。

    平心而论在寒潮来临的天气里,这种打扮还算寻常,但芝纱织的记者雷达却在疯狂作响。

    她忍不住多看了那个男人两眼。

    然而对方似乎对外人的视线相当敏感,还没等芝纱织看出什么名堂,立刻察觉到她的目光,不悦地回瞪了她,随即拉下伞沿,挡住自己。

    这一套带拳风的猛烈组合拳打过来,把无意冒犯的芝纱织给打得又懵又尴尬,甚至让她萌生出一种自己果然不适合做记者的想法。

    但好在清濑小姐温和的声音迅速地安抚了她受伤的心:“您没带伞吗?”

    虽然芝纱织年过三十,但说实话她觉得清濑小姐在待人接物这方面比自己更加沉稳细腻。

    这或许也是性格使然。

    “是的。”芝纱织叹了声气,“联系了朋友也都没人有空来接我。”

    “那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坐我家的车?我最近刚拿了驾照,也不知道去哪,想多开会车的机会都没有。”

    清濑小姐果然是个很善良的人!

    芝纱织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这多麻烦您啊!”

    清濑小姐眯眼笑起来:“您别介意我是个新手司机就好。”

    就算是新手司机,那也是通过了驾驶证考试的新手司机!

    更何况是清濑小姐这种看上去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类型。

    “不介意不介意,我感谢您还来不及!”

    体育馆附近的马路相当宽阔,又错开了与之前观众离开的高峰,只要不一脚油门踩到底,芝纱织认为自己的生命还是很有保障的。

    “这又是你哪个朋友?”

    她们的谈话告一段落后,芝纱织这才听见那个一直沉默的但存在感超强的男人低头问清濑小姐。

    他语气有点不妙,但软绵绵的关西腔把他的尾音往上扬,听起来像在埋怨。

    这是刚才瞪我的那个人吗!?

    芝纱织感受到了强烈的反差。

    ——可说是关西腔,却与大阪京都的口音都不符。但芝纱织坚信自己曾听到过这个口音,而且不算陌生。

    “观赛席坐我身边的芝纱织小姐。刚才认识的。”

    “……你到底是来看我比赛的还是来认识新朋友的?”

    “看你比赛,顺便认识了一个朋友。”

    “话说得那么好听,结果你还不是迟到了嘛?!”

    “那下次不要给我票,让我在家里看录播就好了。”清濑小姐像是生气了,把男人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掰开,“我也不想迟到啊,而且原因已经和你说过了还道歉过了,新干线的故障难道还要责怪到我头上吗?”

    芝纱织人傻了。

    比起去分析刚才面前二人的对话,她现在更在意的是清濑小姐话里的哭腔……

    情侣/夫妻吵架,这种小风小浪放在平时,芝纱织大概会沉默地看着或者找个理由跑路,但今天她却很意外地想要爆锤男方的狗头?!

    清濑小姐是个肉眼可见脾气超好的人,能把她弄哭的男人,到底是有多恶劣啊??

    “我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了,为了来见你还要和老师请假再坐车过来,难道是我想让今天下雨新干线停运吗?!”

    离婚吧!这种狗男人不离还留着过年吗!?

    芝纱织在心里大叫,她怒目地瞪向清濑小姐身边的男人。

    这次他无暇再顾及陌生的视线,手忙脚乱地把对方脸上的泪珠擦干:“我的错我的错,再提这个话题我是傻逼。”

    “本来就是你的错!是宫侑你太不讲理了!”她一把甩开那人贴在自己脸上的手。

    这个拒绝意味强烈的动作立刻点燃了不善忍让的男人的神经:“啧!我不是也跟你道歉了吗?!到底要闹到……等等、等等?!这是能让你生气到不肯叫我名字的事情吗??”

    “…………所以不叫你全名,你就根本不觉得我在生气是吧?!”

    “生气可以!但至少别不叫名字啊!”

    芝纱织硬生生地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裹起来的男人身上看出了心碎的意思。

    看来妻子不再称呼他为“侑”这件事让这位先生受伤严重。

    可、可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

    大脑在宕机边缘的芝纱织见清濑小姐从那把黑伞下钻出,朝自己奔来:“纱织小姐,我们走吧。”

    芝纱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