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迅速上前熟练地收拾餐桌,将碗底的小东西收入了口袋。

    上午刘昭去接沈潜,一路上沈潜是哈欠连天,眼眶红得眼泪都下来了。

    “小宁爷?”刘昭轻声道。

    沈潜张嘴又打了个哈欠。

    “……小宁爷!”刘昭加重了语气。

    “嗯……嗯?”沈潜猛然回神,皱着眉头掐了掐自己的鼻梁道,“昭哥什么事儿?”

    刘昭有些无奈:“小宁爷昨晚这是……?”

    “嗨……早上五点多才睡……实在是……”沈潜倦倦地道。

    “五点多?这是干什么去了?”

    “呃……”沈潜犹豫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笑道,“昨晚实在是玩太晚了,今天可能有点……”

    刘昭突然冷脸:“小宁爷,秦爷昨天可就说了约您今天谈生意,您不会是忘了吧?”

    沈潜微惊,彻底清醒了,勉强道:“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那您现在的状态,代表的是宁家的态度吗?”刘昭道。

    沈潜闻言面色有些僵,刘昭话说的重,但却是合理合情的质问,双方第一次正式商谈,照理说两边都得给予足够高的重视以示尊重,沈潜之前那个样子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看轻秦洋龙。

    微微抿唇,沈潜低头放软了声音:“昭哥,这件事是弟弟自己做的不对,还请哥哥不要告诉秦爷。”

    沈潜这样放低姿态刘昭也不好拿乔,只是轻飘飘地道:“小宁爷赶紧清醒一下吧,这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到了。”

    “我……”沈潜没说下去,“昭哥的提醒点拨之情小弟铭记在心!我已经清醒多了。”

    刘昭瞥他一眼,没再多说。

    秦洋龙这次邀他在自己的一处宅子里会面,刘昭自然是陪着的,之前那个女子和分管“卖”的部长也在,五个人在天台上坐着,只有秦洋龙手边有壶茶,刘昭、部长和沈潜桌前放的都是咖啡。

    沈潜这次行动也是下了功夫的,资料扎扎实实背了一沓,再加上他这人向来对胡诌乱侃不怯场,所以虽然欠缺些卧底经验,但在谈生意的时候倒也不至于露馅。

    双方在愉快而效率的交往中迅速确定了此次交易数量金额和时间,并且相约后天进行下一步详细交易计划及日后合作意向。

    若是作为宁傅,这场谈判可谓是旗开得胜主宾尽欢;但作为沈潜,今天一场谈话下来他什么也没得到。

    从今天刘昭的态度和桌上的咖啡来看,昨天柏非瑾放下的饵见了成效,自己的手机必然是被监控了。不然自己这番表现和解释刘昭绝不会是如此高高提起轻轻放下,甚至连追问也没有一句。

    沈潜回酒店站在窗前,到底忍不住轻叹了口气,不过短短四天他就已然觉得疲倦,无处不在的伪装、提防、猜疑、话中话、套中套……

    说句心里话,沈潜从没考虑过当缉毒警,更没考虑过长期卧底,他很清楚自己有这个能力甚至曾被教导员暗示过转专业,但他拒绝了。他知道这个祥和平静的岁月是由无数不惧牺牲的人撑起来的,但他却对这个“牺牲”在心底里有一丝无法与人言说的忧惧……因为它包含太多了,绝不仅仅是生命。

    这一丝犹疑不但会害了他,更会毁了任务。

    想起在资料上见到的那名阳光大男孩,沈潜完全无法想象这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最好的青春单枪匹马在敌人大本营挣扎求生,一朝落败生死未卜,警方却无法立即营救,他心里是何种滋味……又有没有过后悔?

    沈潜没再往下想,也不敢再往下想。

    他突然特别想念自己队里,想魏局,想队长,想老周……还想非瑾。

    刑警也不是什么安全的职业,同样是以身涉险,同样是心力交瘁,同样是焦头烂额,但至少身边有同行的人。

    第59章 岁月静好(7)

    手中的手机颤了一下,打开是柏非瑾的信息:礼物收到了,很喜欢,谢谢。

    非瑾……

    沈潜握手机的手猛地一缩,他大概明白自己现在心态的起因了。他不后悔把柏非瑾扯进这件事,他很清楚以大局为重的原则,但他害怕。

    僵了三秒,沈潜慢慢地打字回复道:你喜欢就好。

    下午他从秦洋龙那回来,顺道定了支钢笔送到柏非瑾酒店里,等的就是他的回复。这句“收到了”并不只是指钢笔,更是指拷贝器已经被柏非瑾送出去了。

    柏非瑾在会场收到回信微微扬眉,沈潜的缄口不言证明了两人的通信被监控,这给他从沈潜这儿了解资料造成了极大障碍。

    虽然他清楚沈潜也不会告诉他太多。

    柏非瑾还没完全陷进这个案子,所以知道的越少越安全,这是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

    想了想,柏非瑾用手机拉开和骆敬辰的加密联络通道发了个问号。

    那边很快回复了:先生,今天有人过来查了您学校的身份,没让他们发现什么。

    柏非瑾:辛苦。

    骆敬辰:还有您前天要的高宏的资料和秦洋龙这三年来的生意情况已经整理好了,待会就打包发给您。

    柏非瑾:好。

    骆敬辰:先生,秦洋龙在潭阳那边是出了名的手黑,您和沈队长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我还是过来吧?

    柏非瑾:不用,你守好家里。

    骆敬辰担心归担心,但也清楚自己和柏非瑾不能同时离开南口,再说柏非瑾的能力他是最相信的,便止住不再多说。

    “非瑾?”

    不远处的声音让柏非瑾收起了手机,抬头走过去:“老师,怎么了?”

    旁边同行老师凉凉地道:“明天下午加了个小研讨会,你今晚赶紧准备材料,明儿个一早给我们看。”

    师弟顶着黑眼圈从柏非瑾后面过来直接听到这毫无礼貌的话,狠狠一咬牙,差点要骂人。倒是柏非瑾面色没什么变化,略微颔首道:“好,我知道了。”

    导师神色有些复杂,在柏非瑾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突然出声叫住了他:“非瑾!”

    “嗯?”

    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学生,导师到底下了决心:“非瑾,明天研讨会你来发言,待会儿我到你们房去一起做材料。”

    这下连柏非瑾都有些诧异,虽说明天的研讨会不如大会这么正式,但与会的毕竟都是在行业内德高望重的前辈,让柏非瑾代自己发言这是非同一般的信任了。

    “好的,老师。”柏非瑾点头道。

    旁边老师面色一黑,但见导师这模样也明白他是准备要护犊子了,再闹彼此都不会好看,思来想去,最后脸色阴沉地走了。

    “老师威武!”师弟喜笑颜开地道。

    导师好笑地看他一眼,拍拍柏非瑾的肩膀,歉疚和喜爱尽在不言中。

    沈潜虽然急,但也知道急不来,和秦洋龙约第二次商谈时留了一天缓冲时间,白天跟着高宏跑,晚上趁机约陈容出来碰头。

    虽然陈容人在警局,但也不敢露出什么异样,只能先跟着队里加了个班,晚上九点多才从警局出来,赴约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沈潜早已等在酒吧,见他进门招了个手。

    “小宁爷。”陈容道。

    “这里没耳朵,”沈潜叹道,“求你了,跟我说两句真话吧,我要憋死了。”

    陈容闻言笑了一下:“沈潜?”

    “诶!”沈潜从没觉得自己名字这么好听过。

    “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明天约了去秦洋龙老窝谈,”沈潜道,“我要跟他摊牌了。”

    陈容闻言意识到什么,虽然早有准备但到底还是有些难受地抿唇道:“这么说……你能确定……?”

    “昨天商谈来的是一个新部长,看长相之前他是刘昭的副手,听起来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卖’部。”沈潜道。

    “需要我配合什么?”

    “我本来想说是从高宏那得到消息,但是高宏和秦洋龙的生意是真的八竿子打不着,这么说有点牵强了。”沈潜道。

    “所以你约我今天出来?”陈容了然,“可以,没问题,我和缉毒队有认识的人。”

    “那就好……”沈潜松口气,“对了,你们收到拷贝器了吗?”

    “收到了,里面信息还在解析,但是初步看来里面的资料很有价值,而且也可以借此定位到秦洋龙的手机。”陈容道,“说起这个……”

    “秦洋龙不信任你,”沈潜知道他想问什么,“当时事态紧没别的办法了……还麻烦你们多留意一下非瑾,别让他出什么事。”

    “我会跟卢哥说的。”陈容应道。

    这次见面沈潜是演给秦洋龙看的,其实没什么太多内容,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个多小时,陈容看得出沈潜心理压力大,但也看得出他能自己调节,便只是陪着闲聊放松心情。

    有了上一次经验,沈潜自然不好怠慢,刘昭来接人的时候见他明显早已准备好,再加上这些天接触下来对他不免有些欣赏。

    他知道为什么沈潜之前就算被误会也不肯说出失眠的真实原因,一来他们这种人不愿意在外面留下任何弱点,即使是看起来并没有威胁的弱点;二来沈潜作为宁家小少爷,向他认错是给秦爷面子,但要他老老实实解释原因却是绝不可能的。

    进退有度。

    这次商谈若是没什么问题基本就可以敲定这笔买卖了,秦洋龙表示重视,邀沈潜去他的老宅详谈。

    上次会谈的五人都在,还加了个长得跟秦洋龙有五分像的男子,照样除了秦洋龙其他人桌前都上的咖啡。

    “小宁爷,”刘昭将一份合同和笔放在沈潜面前,“您先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签个字我们就往下谈。”

    沈潜没去碰合同,只是笑着看向秦洋龙。

    秦洋龙自然察觉到了,语气淡淡地问道:“阿傅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沈潜微一偏头慢条斯理地道,“而且是个很关键的问题。”

    “哦?”

    “我还要不要继续和您合作?”沈潜往后靠坐在沙发上,交叠起双腿语气疑惑地道。

    沈潜说的轻飘飘的,落在在座其他人耳里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刘昭顿时变了脸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潜笑而不语。

    秦洋龙脸色也是微沉,之前和沈潜的商谈非常顺利,为了尽快促成这笔生意他也是透了些底给沈潜的,如今大方向全都谈妥了眼看着就要成了,沈潜这时候反悔简直摆明了就是戏弄自己。

    “这是宁家的意思吗?”秦洋龙问道。

    沈潜面色不变,仿佛听不出来他在质疑自己不够资格代表宁家:“父亲命我全权负责南方事宜。”

    秦洋龙还没说话,倒是旁边那位长得和他五分像的人笑了:“小宁爷……有趣。”

    “秦二爷。”沈潜道。

    这人是秦洋龙同父异母的弟弟秦洲龙,兄弟俩差了十四岁,算起来比沈潜大不了多少。俩人的父亲是个酒鬼根本不管事,秦洋龙母亲早逝,而秦洲龙母亲嫁给秦父后没多久就忍不了他的家暴自己跑了,秦洲龙可以说是秦洋龙一边在道上摸爬滚打一边亲手带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