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施帮着父亲收了摊儿,就拿着梅超给的那张银行卡去找她。

    他查了查,里面有二十万。

    吓了他一跳。

    到军事管理区的时候,人就被哨兵拦住了去路。

    “我是梅超的同学,她有些东西落在我那里了,我来还她。”

    哨兵看他两眼,觉得他说得还算靠谱,“有什么身份证明吗?登记一下。”

    姜施庆幸自己带了校牌。

    他进去之后,按照哨兵指的路一直走到17栋楼下。

    还没走进楼门口,梅超就先跑出来了,身后的梅母急急地追。

    姜施慌忙背过身,隐在树背后。

    “梅超,你给我站住。”梅夫人怒喝。

    女孩的背脊抖了一下,停了脚步。

    “你说,那二十万,你究竟拿去gān什么了?”

    海棠花树下,姜施的手掌骤然握成拳。

    夜很黑。

    姜施一直都知道,梅超害怕自己的妈妈。

    当同桌的时候,就发现她并不和同龄的女孩子一样,她自律到近乎畸形。

    那个时候,早自习结束,几乎整个班的同学都会去楼下小卖部买一两袋零食回来吃。

    小卖部的零食种类并不多,只几样薯片,几样gān脆面,饮料只一种,可乐。

    教室里短暂的快乐时光,就是大家一起吃零食的时候。

    学生们叽叽喳喳像小鸟,零食边吃边往地上掉些残渣,还得八卦些昨天测试的卷子,隔壁班的女生喜欢自己班里的谁谁谁。

    只有梅超,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摊开物理书看。

    姜施是班长,但他本身不是个话多的人,除了完成老师jiāo给他的任务之外,一般不管太多。

    又一个早自习,他不经意间瞥过身旁的人一眼,发现她正无声地低头笑着,眉眼弯弯。

    姜施有些愣,冷不丁就问出去一句话,“看物理书这么开心?”

    如栀子花般洁白美好的笑容迅速消失,她整理表情的速度让他咋舌,“没什么。”

    他鬼使神差般凑过去看一眼,忍不住笑了,“不就是看个西游记么,这还至于用物理书伪装么?”

    梅超低着头脸有些红,“不让看课外书。”

    “文言文版的,这还算课外书啊?”

    她又笑了,仍旧低着头。

    校服没什么样式可言,可在后来的日子里,姜施执拗地认为,那一天的梅超是他心中最美的。

    姜施将手里的薯片递出去,“吃么?”

    她愣一下,“得好好吃饭,不能吃零食。”

    “嗯,不让看课外书,不能吃零食,你规矩还挺多。”

    局促会儿,梅超捏了片薯片放进嘴里。

    年少是个经不起回忆的时间点。

    无论它有多美,后来想起,总是只觉得遗憾。

    “问你话呢,说话!”

    梅夫人的声音尖厉,将姜施从回忆里惊醒。

    梅超深呼吸一口气,将眼泪bi回去,转身,“还债。”

    “什么?你欠谁钱了?”

    她yinyin地笑了一下,“妈,不够,我们再怎么还都不够,您是我的母亲,我无法对您说什么,我只能说,我下地狱都不够还的。”

    梅夫人双手攥紧,指骨尖锐,“姜施母亲的死,跟我们没关系,那是她自己没有遵守jiāo通规则。”

    姜施听着梅超的话,太阳xué一跳一跳地。

    梅超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母亲的眼睛,“真的么?规则,真的是用来遵守的么?那么,究竟是哪一条规则,让姜施和刘老师离开实验班的?”

    梅夫人的胸前起伏,无话可说。她一步步紧bi,“弱肉qiáng食?弱者带有原罪?“

    “啪”地一声,在黑夜里异常清晰。

    “放肆,梅超,你怎么跟自己的母亲说话的?”梅夫人的手在颤抖。

    姜施没有再听下去,踩着地上的海棠花走了。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回dàng,谁知道,这姑娘这两年得过成什么样儿呢。

    谁知道,她将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呢。

    姜施想,无论跟她说些什么,都不足以还她这两年的情谊。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梅超将自己放在了和他同一个位置上。

    一同憎恨,一同煎熬。

    他憎恶、怨恨她。而她,则恨的是她自己。

    人恨自己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大概是,你拥有很多,却仍旧觉得什么都没有。

    无法感知人世里的浮沉,也不拿自己当回事。

    最后,将自己变成一片沼泽。

    沉默着绕着小花园走了长长一段路,也温习了一遍过去。

    “你还好么?”梅超问。

    他偏头看她,“这么老套的问法,怎么还用?”

    她并没有笑,而是认真地回答他,“我是真的想要知道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