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梅梅没搭话,转个身平躺在chuáng上。

    她盯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婚礼什么时候?”

    明轩忍了忍,“定在了九月中旬。”

    “记得给我张请帖。”

    “韩梅梅!”

    她又翻身面对他,人趴在他胸膛,“你该不会还要我对你负责吧?”

    韩梅梅人被拨到一边,男人坐起身,窸窸窣窣一阵穿好衣物。

    灯被打开,驱散一室黑暗。

    他背对着韩梅梅,“韩梅梅,你敢嫁给我么?”

    女人酒红色的长卷发散了一chuáng铺,像是山海经里的女妖,“敢,但不想。”

    意料之中的答案,明轩无话可说,拉开门走了。

    韩梅梅将自己埋进chuáng铺之中,半晌没动静。

    一会儿,蓬头垢面的女人翻身坐起,将他睡的枕头掼到地上,脸上全是泪。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秦遥去了城南的墓园。

    他的母亲被葬在这里。

    秦遥母亲病死的那一年,秦勇将她火葬之后,骨灰盒就那么在家里放了两年。

    那会儿秦遥还是个高中生,面对这场景什么也做不了。

    院子里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死寂。

    他一度想将母亲的骨灰撒进海里,总比呆在这里qiáng。

    后来上了大学,他创业小赚了一笔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买了块墓地。

    这事儿秦遥也没跟秦勇提过,秦勇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葬在哪里。

    山上的温度比山脚上低些,有微风带着树叶晃。

    秦遥走在小径上,时不时望望山脚下。

    这山也没多高,他想,这人怎么看起来就这么渺小。

    他在母亲的墓前席地而坐,眼睛盯着穿过津城的那条衣带似的河流。

    “可算是给你找了个好地方,你说是不?”秦遥沉沉笑出声。

    烟一支接一支,絮絮叨叨的话语一直也没听过。

    “他把我往死里打,可他还大声地朝别人喊他是我爸,你说逗不逗?”

    秦遥垂着头,肩膀微颤,“我他妈可真没用,我还在怕他,我还在怕……”

    下午的太阳照在山头上,这里的树木接受阳光雨露,皆是茂密模样。

    一个男人蜷缩在这里,他的世界在塌陷,塌陷至那个充满了bào力的童年。

    扔在墓碑前的手机一阵一阵地震动。

    秦遥被它从情绪困境中惊醒,他接起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些撕裂感。

    梅超停了一下,照自己的计划说,“你在哪儿?”

    “有事?”

    “你不是要还我东西么?”

    “你确定?”

    她一字一顿,“我现在就要。”

    秦遥握着手机,山下的那条河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远远地看有些泛金色。

    山风大了些,石径上的落叶被chui着打了好几个旋儿。

    “你现在能够看到什么?”他突然问。

    “什么?”

    “你现在能够看到一条河么?”

    电话那边的女孩子冷笑一声,“你在哪儿?”

    秦遥,“gān什么?”

    “我过去看看河,顺便接你。”

    接你,他心中一动,告诉她自己所在的位置。

    “乖乖待着,不要动。”

    秦遥往墓碑旁边一躺,天蓝得令人嫉妒,他笑,“我不动,你快来接我。”

    电话挂断,他手一松,手机就落在旁边的绿草坪里,没声没响地。

    天空里云团被风扯得七零八落,青草轻触他的温热指尖。

    他胸口流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平和。

    那一刻涌起到的戾气在这风里、在那个女孩的冷笑里消散得毫无踪迹。

    坦dàng,清澈。

    打车去城南墓园的路上,梅超闭上眼睛假寐。

    这是睡了一觉之后,脑袋清醒的结果。

    天明之后去见他。

    睡眠时间太短,她头很疼。

    梅超睁开眼看车窗外,眼前景物糊成一片,脑子里全然空白。

    她不想知道他去墓园gān什么,也不想问明轩有关于韩梅梅的事情。

    人其实很喜欢做些边角料的事情。

    比如,总是猜想,却不愿意单刀直入地去掀开问个明白。

    或许是因为猜想的成本低于直截了当说清楚。

    直截了当和刀起刀落之后,往往沉淀出一个叫做结局的东西。

    人很不喜欢散场,自然也就不喜欢结局。

    梅超想,今天是不是个好日子?

    适不适合迎接结局?

    天色变换,太阳的烈焰有所收敛,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秦遥还真就一动没动,只给了梅超一个定位。

    他就那么躺在母亲坟墓旁边的绿草地上,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拽地上的草玩儿。

    闲到了极点。

    秦遥想,这种感觉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