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辰想了想,在人类文化中,似乎多是长辈夸赞小孩乖,意为听话。

    好像因为他年轻的外表,安珉自然而然将他当成了小孩子。

    “你从今天开始就睡这儿,我去睡沙发。”

    “可是沙发很窄,你睡不舒服。”隋辰反驳道。

    安珉转过身看他:“但你受伤了啊,你比我更应该睡床。快点快点,明天周五,我还得去上班。”

    隋辰面对着这个鲜活的人类,心中有满腔疑问。

    从早上出门开始,到晚上回来,安珉没有一刻是高兴的,可即使如此,却也忙碌至极,仿佛有做不完的事情在前方等着。

    既然已知痛苦,为何还要奔赴痛苦?

    但善良的神会给信徒足够的自由。

    除了健康问题,其余的事情他不会插手。

    只健康这一项,就很难办了。

    按照安珉目前的健康状况,想要养好这个人类,不是眨眨眼就能做到的事情。

    隋辰走上前去,低头凝视着安珉的眼睛。

    他在傅尧身体里窥探过对安珉的情绪,从人类审美出发,这位青年显然是称得上漂亮的。隋辰端详了片刻,试着建立一种与人类相近的审美。

    安珉在他的视线下逐渐变得不解,甚至慌乱:“你……你想干什么?我不想谈恋爱的啊,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隋辰轻声道:“睡吧。”

    安珉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一头栽倒在床上。

    陷入了熟睡。

    在宇宙中长长久久游荡,隋辰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便是沉睡。

    所以隋辰可以保证,他给予的睡眠,一定是安珉从未体验过的沉。

    其实他真想把安珉带回雪山深处,强制让人沉睡三五百年。

    可人类的身体与寿命不允许他这么做,只好换作他被安珉带回来。

    *

    安珉听见闹钟声音时,只觉得身体很沉。

    就像是身上被捆着一堆大石头,在海里不断地下落,下落。好在并没有窒息感,他反而感受到了绝对的安宁。神经放松至极,这种舒服的感觉太久违了,让他下意识沉湎其中。

    可是闹钟仿佛催命符一般,提醒着他不能忘记那份破工作。

    好不容易才挣扎着浮出水面,艰难睁开了双眼,安珉又一次对上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他还是被吓到了,往后一缩,闭上眼睛缓了缓,有些生气。

    “你非得在这里守着吗?”

    隋辰点点头,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安珉皱起眉头,被这样问了之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梦,可他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迟疑半晌也没能回答出来。鼗独加

    “你说话了,”隋辰语气毫无起伏,“‘放过我,我不会成为你的信徒’,你是这样说的。”

    他突然一阵头痛,强烈至极,仿佛有人拿着钉子在凿打他的大脑,连脑花都要被砸碎了。

    安珉抱着自己的脑袋,身体下意识呈现自我保护式的姿态,侧躺着蜷缩成一团。

    “不……我不记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双手坚定而强硬地将他转过身,脸被捧住,安珉被迫直视隋辰。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安珉脑子里很乱,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是又觉得有很多事情被他遗忘了。他挣脱不开,在疼痛与混乱中遵循本能,扬手一个巴掌挥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

    隋辰的头因为惯性朝一侧偏去,光滑到几乎看不见毛孔的脸上很快浮现了红痕。

    作者有话说:

    快来看啊,这是哪家的邪神挨打啦——

    第14章 结冰

    不仅隋辰懵了,连安珉自己也懵了。

    他瞬间清醒过来,头也不疼了,心里也不乱了,眼中只能看见隋辰脸上那个巴掌印。

    自己竟然打人了……

    等等,他为什么打人来着?

    隋辰不会生气吧,不会要打回来吧?

    “不……不好意思啊,我这个手它没受我控制。”

    安珉磕磕绊绊地说着,一边从旁边偷偷溜下床,趁着隋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跑了。

    草草洗漱完,草草换好衣服,连招呼也没打就出了门。

    关门声传来的时候,隋辰依旧坐在床旁边的地上。

    脸上的巴掌印比之前更加清晰了,痛感几乎可以忽略,但是他有点想不明白。

    公寓楼内那些人看的发光大方块里,人们被这样打过之后,都会露出又茫然又痛苦的表情,他以前还认为是因为疼痛。原来自己想错了,被打之后是不怎么痛的。

    但是很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好想回雪山睡觉。

    *

    安珉工作了一天,都没能忘记早晨那幅画面,他越想越觉得后悔,自己怎么能动手呢?

    隋辰还受着伤,而且也没惹到他,平白无故挨他一巴掌……

    都怪他那时候脑子抽风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耳边聒噪极了,就像是有一百个人在说话。

    不过他今天精神挺好,或许是昨天那一觉睡得太沉了,到下班时间了也不觉得有多累。

    然而组长依旧针对他,临近下班时又把他叫到办公室里。

    安珉心里有数,打算实施装傻充愣战略,无论对方怎么阴阳怪气他都照单全收。

    组长是个快四十的男人,相由心生,长得就有几分刻薄。

    一开始还装人,假装关心道:“这两天身体好些了吧?”

    “好多了,谢谢组长关心。”

    “这就对了嘛,看你精神状态还不错的样子,是去看过医生了?”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接着道,“不仅要坚持吃药,你还得注重一下咱们办公室的氛围问题。”

    安珉一愣:“我们办公室氛围怎么了?”

    这两天不都挺安静和谐的吗?他也没有强行再融入,以免别人抗拒,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做事,中午也独自安静吃饭。

    组长向后靠在椅背上,表情暴露出了一点不耐烦:“其实这件事我老早就想跟你谈谈了,你怎么不太合群啊?”

    又来?

    这事不止被提起过一两次,安珉记得前不久的团建,组长也是以这个理由强制他参加。

    等等……团建?他们去哪儿团建的来着?

    “上次团建就是,好不容易把你请过去了,你又不和大家一起玩。那么好的增进友谊拉近关系的机会,你错过了吧?看看别的同事,因为团建都亲近不少,你现在要融入集体可就困难多了。”

    组长的声音在安珉听来聒噪极了,絮絮叨叨没有休止一般,吵得他头疼。而他试图回忆那场团建,却又只能想起来一大堆破碎凌乱的画面。

    自己在酒店房间里躺着,身体很不舒服,又吐又晕的。之后又是雪山景色,美得不像真实发生的。

    一条蛇……手上的伤口……

    安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臂上盘桓着一条长长的伤疤。

    组长还在絮叨:“所以你现在就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才可能跟上大家都脚步,你说是不是?”

    安珉心中的焦躁到达顶峰,他突然冒出一种冲动,想要冲上前一脚把人踢到楼下去,好让对方把那张嘴给闭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组长坐着的椅子忽然就朝后方飞出去,跟冰壶似的呲溜一下就飞到了落地窗边,伴随着组长一声惨叫,重重撞了上去。

    “小心!”安珉本能地喊出声,害怕下一瞬人就真的从楼上破窗掉下去了。

    好在椅子停住了,落地窗也够结实,组长停在了窗前。

    变故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安珉愣愣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组长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傻了,惊魂未定坐在椅子上,看看安珉,又看看身下的椅子,最后转头瞧了瞧窗外。

    从二十多层高的地方望下去,只是想象掉下去的可能,就会把人吓得手脚发软。

    组长又看回安珉,一脸震惊道:“你踢的我?”

    站在办公桌一米之外的安珉当然不肯背锅:“没有啊!除非我的腿有两米长,还能穿过办公桌。”

    他这会儿回过神来了,虽然还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可看见上司出糗,他用尽全力才压住了不自觉上扬的嘴角。

    安珉试着为组长找台阶:“是您不小心蹬到桌子了吧?”

    组长也不太确定了,他刚才明明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踹在了他身上,把他踹了出去,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是椅子出问题了?有人动过手脚?

    在下属面前出洋相的窘迫感暂时盖过一切,他顺着安珉给的说法点点头:“对对对,你走吧,今天不用留下来了。”

    安珉如释重负,赶紧溜了。

    回到工位时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房间里冷冷清清的。他后知后觉,回头瞥了一眼身后。

    他背后当然什么都没有,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丝毫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