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不丑。”徐俨初拿出帕子给他擦擦嘴,又补充道:“无论再丑,都是徐家的夫人。”

    听到后半句的白京荷怒道:“那就是丑。”

    “别动怒。我夫人最美。”

    “罢了罢了,你现在估计高兴地很吧,感慨自己一个月前简直真知灼见呢。你肯定在想我现在成这样,要是没有那契约书,肯定会赖着你不走吧。”白京荷慢吞吞地说道。

    “说后悔给我一封休君书,我就撕了。”徐俨初将药碗和手帕搁在一旁,坐回床边看着他。

    “别别别!我不后悔,和离好。免得打扰你和张霜亦这对苦命的鸳鸯。”

    徐俨初问道:“因为她你想与我和离?”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因为自己知道他的一眼便能看到无尽黑暗的结局?还是因为自己无法理解原书中的白京荷在府中因爱而被禁锢的悲惨的一生?

    想得有些忘乎所以,完全沉浸在一大堆原因中,竟然一时片刻忘记了口中经久不散去的苦,还有浑身各处的伤痛。

    尔后,白京荷想明白了。

    因为不爱吧。

    若是爱了,管前路大火滔天,管他窃贼灭国,成疯成魔也会陪他,还在乎那不可捉摸的惶惶不可终日的自由?

    白京荷摇摇头:“不能说。”

    本来徐俨初有些坐立不安,似乎在等着白京荷最后通牒一般焦急,听到那等于每说的三个字答案之后,他忽然笑了几声。

    白京荷觉得这几声不合时宜的笑声有些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一年多,横在我们之间的鸿沟是白京荷你自己选择的。我当初依了你,如今你与我说你要单方面的终结。”徐俨初还是带着笑,他撩了撩自己宽大的袖子,伸手按在床沿上,俯身往白京荷的耳边凑近些,举手投足间就像是情到浓深处的小夫妻。

    吐出来气息弥散开来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让白京荷动弹不得。

    “成婚的当晚我喝醉了酒,你不知道我多想杀了你。”

    ☆、崩堤

    他抬眼瞥了一眼白京荷沁出泪的眼角,“我强保持着一点清醒拿剑划开我的胳膊,才能让你安然无恙的活到今天。”

    白京荷浑身僵硬麻木,感觉自己坠入了看不见底的幽深潭水中,冰凉刺骨的水似乎像恶魔的爪子一般带着侵略性的目的流进大脑。

    顺着血管,一点一点融进自己的血液之中。

    “一刀一刀划开我的胳膊,我恨不得想让我饮下的酒全都流出来。最后……”徐俨初带着笑意盯着她的双眼,像是完全看不到她眼睛上方因水珠而连成一片的睫毛,他继续说道:“我一寸一寸刺入我的心脏,直到能压制想杀你的心思。”

    他的笑意从眼睛中满溢出来,带着如陨石划过湛蓝苍旻后的狂暴,带着如烈日追赶清冷弦月的炽热。能将人撕成碎片或化为灰烬。

    白京荷被淹没得没了呼吸,泪水滑过血液凝固成红色脓状的伤口,依旧没有感觉。

    “那些浅印子还在,你想不顾而去。”徐俨初看着从白京荷眼角涓涓而出的泪水,替她擦了擦,“没关系,这一生最后一次纵容你了。”

    “我……”白京荷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处干涸到发出的音磕磕绊绊。

    徐俨初打断她:“你好好休息,我让浣纱来照顾你。”

    徐俨初刚准备起身离去,结果被白京荷伸手拽住。

    白京荷像已经痊愈得连疤痕都已经消匿了一般猛然起身,拽住他的衣袖,哽咽道:“别……别走!她其实不想走的!”

    徐俨初怔在原地,垂眼看着把头贴在自己腹部的白京荷,不知其意地偏过头:“她?”

    “白京荷。”白京荷解释道:“我只是……”

    “我说的都作数的,你大可放心。”徐俨初扒开她的手,扶着她轻轻躺在床上,笑道:“我方才只是闹了下,怎么,只许你闹还不许我闹了?好好躺着别动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卧房,阖上门。

    白京荷双手将薄毯拉上来盖过头顶,仍由自己嚎啕大哭,涕泗沾染在毯子上一片黏糊。

    腹部意思没有规律地一起一伏,撕扯着数寸的伤口。

    浣纱进来的时候便被吓得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忙扑到床边:“小娘子你怎么了啊?扯着伤口了会疼的啊!郎君让奴婢来照看你,你们又吵架了吗?”

    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红着眼在旁边等着。

    待哭声渐小,浣纱才去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替她擦洗。

    看她紧阖双眼不言不语,浣纱便安安静静地守在床边。

    白京荷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崩了堤,这个筹谋天下的人笑着说着自己的隐忍、说自己血流不断的场面。

    难过和心疼交织得让自己心绪更乱。

    她想起原白京荷留下的那本视若珍宝的小册子,以及上面的似是而非的话,万分好奇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与人说的秘密。

    但是她现在不想去思考或者猜想,脑海中只是不断地浮现出徐俨初所描述的那个画面。

    甚至从徐俨初的泛青的血管中奔涌而出的血,都一点一滴刻画在她的脑海中。

    白京荷的双眼因为流泪流得有些酸痛,于是将自己从漂浮不定的哀恸之中拉了出来,捋了捋目前的状况。

    自己凭什么要对徐俨初抱有愧疚之情呢?自己明明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

    于是乎,有点小委屈。

    再于是乎,有点想家,又声泪俱下。

    之后几天,徐俨初跟以往一样时常过来陪伴,但是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交流,基本上都是徐俨初一问,白京荷一答,真正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喝水么?”

    “喝。”

    徐俨初用茶水冲洗了一下药碗中的汤勺,慢慢喂她。

    “想晒太阳不?”

    “想。”

    徐俨初把她抱起来,放在院落中的藤椅上,坐在旁边翻阅案卷。

    偶尔也会有白京荷主动说话的时候。

    “我很无聊。”白京荷说道。

    “抱歉帮不了你。”

    “讲故事。”

    “……好。”徐俨初放下手中的案卷。

    ———

    白京荷这几日的饮食太过清淡了些。

    虽然她平素只馋大鱼大肉,但心中倒也清明得很——此时不宜油腻。既然得了徐俨初承诺的旺铺,那自己必定要养好身子。

    所以徐俨初每每端着水煮莴笋水煮白萝卜过来的时候,她使劲按捺住掀盘子的冲动,只是忍不住抱怨自己命苦。

    然而徐俨初思及白京荷卷着钱财跑路后自己天天吃素的窘状,只能以挑眉回应。

    于是白京荷发现一餐比一餐简单清淡了,抱怨得也越来越凶。

    刚开始还会放上几片百合与几盘素菜相佐。

    后来变成光秃秃的过了水的素菜,还没有加盐。

    再之后便是凉拌菜,形状迥异像是直接用刀面直接拍碎的,连刀工都省了。白京荷怀疑是徐俨初亲自“下厨”的。

    白京荷甚至觉得徐俨初完全可以拿一根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泥的白萝卜来投喂自己了。

    她总觉得徐俨初是故意的,但是不敢有意见,毕竟铺子还没到手。

    这三日里,白京荷因为和徐俨初有些龃龉免不了相处之间的尴尬,自然是撒不了娇的,所以徐俨初在喂药的时候,白京荷只能忍着喝掉。按时喝药她自然好了不少,至少能站起身来走动走动了。

    有的时候,浣纱在喂药的时候还会哄着点闹腾的白京荷,结果徐俨初一进来接过药碗,白京荷便秒变小白兔,乖乖大口喝下。

    报复。

    □□的报复。

    但是还在冷战中,不宜撒娇,要保持高冷姿态。

    尚且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就把自己吓哭了乃是大错特错,拍拍胸脯问心无愧。

    白崇过来的时候正值午时,徐俨初刚给白京荷喂了饭。

    白崇一进门便朝白京荷冲过去轻轻握住白京荷的手,拧着眉头大叫:“宠坏了宠坏了,南玉郡主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父亲,我没事,养几天就好了。”白京荷覆上他的手安慰道。

    “苦了你了。”白崇抽了抽鼻子,拨拉了一下她额间的碎发,“最近朝中事务太多,现在才来看你。”

    徐俨初直接跪在地上,垂头低声说道:“都是小婿的错,请岳父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