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点灯,房间昏暗,夕阳从窗外透了进来,隐约可见地上男人颀长的身影。

    见陆珩不说话,女人也不着急,她纤长的手指托起茶盏一角,轻轻啜了一口。

    茶香弥漫,直入喉间。

    许久,窗边终于有了异动,男人喑哑低沉的声音传来。

    “你来干什么?”

    笼在男人身上的光线已经渐渐褪去,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隐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陆珩侧身,朝沙发上的女人挑去一眼,眸光平静。

    女人手边的动作一顿,茶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扬了扬眉,轻笑道:“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我?好歹我也是你的母亲。”

    “母、亲?”陆珩喃喃重复了一遍,他勾唇,眉眼间掠过一丝嘲讽。

    若没有那件事,陆嫣确实算得上一个称职的母亲,温柔贤淑,凡事尽心尽力。

    然而事与愿违,在那件事之后,所有的一切就都变了。

    提及往事,两人之间又再次陷入沉寂。

    陆珩看女人她的目光渐渐变了颜色,背在身后的手指也不自觉蜷起。

    温渺已经被他支开,现下整个楼层只有他们二人。

    房间昏暗无光,有脚步声响起。

    陆珩一步步走近,唇角笑意依旧。他轻轻揉捏着指腹,一点一点往女人的方向走去,最后停在陆嫣面前。

    声音极轻:“……凭你,也配?”

    他目光下移,落在女人温婉的脸上,掐着自己手心的指甲越发用力。

    陆嫣这些年都在国外,十年未见,她还是如同那时离开一般,风光依旧。

    年轻时陆嫣也是南城的美人,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是风韵犹存,不减当年。

    嫣红的指甲搁在膝盖上,女人红唇一抿,似乎对陆珩的嘲讽并不意外。

    她哂笑:“有区别吗?”

    陆嫣扬起头,双眸对上陆珩清冷的眸光时,她轻笑出声,将茶盏搁在桌角一侧,往内推进。

    “别忘了,你还是姓陆。”

    茶盏在檀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女人仿若未觉,红唇轻启,指尖在茶盏边轻点。

    “陆珩,就算你再恨我,你这一辈子也都是陆家的人。是生是死,你都是姓陆。”

    “所以你为陆家,为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茶盏终于被女人推到桌子中央,陆嫣收回手,嫣红的指尖还有几滴尚存的茶渍。

    她漫不经心抽了纸巾,垂首,一点点在指间擦拭。

    “我听说,温家那个女人在结婚那天逃走了,还因此出了车祸。”

    迎着陆珩的目光,陆嫣莞尔,提醒道:“陆珩,陆家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陆珩冷笑:“所以呢?”

    陆嫣:“你外公重新帮你安排了一桩婚事,过几天你去见见人家,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至于刚才那个女人,”陆嫣皱了皱眉,“你若是真的喜欢,养在外面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了,免得生事。”

    陆嫣自顾自说着,全然没理会一旁的陆珩。

    夕阳已经从天际消失,房间只剩下最后一缕光亮。

    许久,陆珩终于出声,他轻声道。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男人目光淡漠,见陆嫣看向自己,他又重复了一声,“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喜欢?”

    女人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陆嫣双目圆睁,继而嗤笑道。

    “陆珩,你以为会有人喜欢你吗?”

    “或者你以为,她能将你从深渊中拉起?”

    陆嫣起身,慢慢踱步至男人身边,站定。

    女人声音轻柔,一点一点传入男人的耳朵。

    “如果她知道你以前做的那些事,你以为……她还会留在这里吗?”

    陆珩瞳孔缩紧。

    女人笑声娇媚。

    “陆珩,任何人都能被救赎,除了你。”

    “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女人声音轻盈,揉碎在黑暗中。

    屋里的光线一点点褪去,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顷刻间,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女人温和的面孔隐在黑暗中,依稀只能看见半点轮廓。

    陆珩薄唇抿得更紧,他手指一点点缩紧,尖锐的指甲已经掐入手心,红痕明显。

    从未见过天亮的人,是不会对光明有任何期盼的。

    因为他早就习惯了黑暗。

    良久,都没听见陆珩的回声。

    陆嫣收回目光,往门口走去。

    手指刚覆上金属门锁时,蓦地听见里头中央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

    陆嫣双眉缓缓拢起。

    她转身。

    房间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刚才仅存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殆尽。

    夜色下,男人一双黑眸越发清明,颀长的身影和黑夜混为一体。

    黑暗在他身后完全绽放开,几乎分不起彼此。

    男人像是从地狱中来的恶鬼修罗,陆珩轻轻勾了勾唇角,朝女人一点点走近。

    陆嫣一个踉跄,差点失了神。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那丈夫刚出事那天,那时陆珩也是这般,面容淡漠。

    少年的陆珩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父亲的尸.体身边,只垂眸扫了地上惨死的男人一眼,眸光平静得出奇,仿若打量着尘埃泥土一般,极近藐视。

    男人的脚步越发清晰。

    恐惧一点点爬上心尖,陆嫣瞪大了双眸,后背紧紧抵着门板。

    身子僵住。

    男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裹挟着无尽的黑暗与不安,一点点将她吞噬淹没。

    陆珩轻声道。

    “我从未奢望过被救赎。”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从薄唇抚过,男人勾唇笑道。

    “我只想和她,共沉沦。”

    .

    刚好是下班时间,超市里边人山人海,人潮涌动。

    温渺被陆珩支开出了门,她推着小推车,慢慢地走着。

    临近年关,超市里边促销活动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的商品布满眼帘。

    周遭都是乱哄哄的人群,小孩哭闹声在耳边不绝于耳。

    只温渺一个闲情逸致地穿梭在中间,和身边的人格格不入。

    她漫无目的地推着小车,前方正好是冷饮区,大概是冬季的缘故,现下那边人烟稀少,和这边年货区的人烟鼎沸截然不同。

    冰柜上是新进的酸奶,各种牌子都有。

    最显眼的地方是最近才出的香菜味,温渺只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眉尖轻蹙。

    她对所有香菜味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扫了一圈都大同小异,百无聊赖之下,温渺正想着转身离开,倏然,视线定格在最上面的柜子上。

    温渺半眯起眼睛,印象中,总觉得似曾相见。

    鬼使神差之间,温渺伸出手,想要去拿最上面的一盒酸奶。

    只可惜她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盒子的一角。

    温渺又试了好几次,终于拿到。

    是蓝莓味的酸奶,牌子并不常见,只是外观有些眼熟。

    温渺拿在手中翻了几个来回,正想着细瞧时,蓦地,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腰部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温渺一个趔趄,还好及时扶住购物车站稳了身子。

    “对……对不起。”

    有怯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渺抬起头,这才发现身旁多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脚边还有一个崭新的滑板。

    看见自己撞了人,小男孩忙将地上的滑板抱在怀里,低着头认错,一脸的愧疚之意。

    “姐姐你……你没事吧?”

    见温渺不说话,男孩以为自己真的伤到了人,他嗫嚅着,声音带了哭腔。

    温渺终于回过神,见小男孩一脸的惊恐,她忙摇头宽慰道。

    “我没事的,别担心。”

    小男孩终于松了口气,男孩的母亲也随后而至,看见儿子撞了人,忙不迭替儿子向温渺道歉。

    温渺又解释了一次自己无恙,妇人终于放心,又当着温渺的面说教了儿子一遍,这才带着男孩离开。

    妇人离去后,温渺这才发觉掉在地上的酸奶。

    她垂眸,正想着弯腰捡起时,眼前突兀多出了一只陌生的手臂。

    男人手臂强健有力,傅修弯腰站在温渺面前,先一步捡起了酸奶。

    “你……”温渺张了张唇。

    却见傅修勾唇笑道:“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他抬眸看向女孩,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和陆珩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