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民涌到镇长家里,让镇长交出宋小公子,还兰海古镇的安宁太平。

    他们说,镇长是他们最信任依赖的人,相信就算妖怪是镇长的儿子,镇长也一定不会包庇的。

    宋若洪还有什么选择呢?

    他花费数年,甚至用了许多年轻生命祭祀,只是为了把自己打造成兰海镇民心中另一个“神”。如果不交出宋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被打破,人们不会继续信任他,甚至会把他打成另一个“妖怪”。

    他深知这些人的秉性。

    于是,宋若洪大义凛然的,亲手把儿子送上了行刑台,在众目睽睽之下执行了对“妖怪”的绞刑。

    妖怪死了,人们总算放下了心,有人还提议,说可以把妖怪的尸体扔进兰海,作为对神明额外的祭品。

    闹剧落幕,没有人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最初的传言又是怎么来的。

    其实是这样。

    镇上有个青年叫赵聪,屡次参加科考都未中举,读书读到二十五六没有一点出息,整日在家里被娘亲抱怨唠叨。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镇长家的小公子。宋小公子天资聪颖,饱读诗书,今年不过十七岁,却是镇上最有希望中举的人选。

    赵聪就想,凭什么?

    凭什么宋珣出身好还会读书,而自己只有一个摆面摊且每天念叨自己的娘呢?

    他嫉妒啊。

    所以临近秋闱前,他对他娘李氏说,我昨晚看见镇长家的宋公子,身上好像长出了鳞片,和之前镇子上出现的妖怪一模一样。

    李氏大惊,恐惧又兴奋,迫不及待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别人。

    所以,无辜的少年被绞死了,赢得了人们的一片欢呼。

    东泽在海里,数着秋闱的日子等着少年到来,却提前感知到了少年的气味。他满怀期待的靠近岸边,悄悄浮上海面,却看见了一群人跪在岸边,为首的正是兰海镇长宋若洪,面容肃穆而虔诚,对着大海的方向一边跪拜,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东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清了。

    他看见那些人把一个东西抛进了海水。

    ——是他等了好久的少年的,尸体。

    *

    作者有话要说:

    再写刀我是猪

    马上谈恋爱发糖呜呜呜

    第63章 醋意

    “故事就是这样。”东泽讽刺的看向沈不渡几人, “试问几位仙长,如果你们遇到这种事,会选择怎么做?如果你们最重要的人被害死, 你们难道会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原谅那些黑心的刽子手吗?”

    沈不渡一时无言。

    谢见欢虽不说, 心里却早有答案。如果有人胆敢这般伤害沈不渡, 他就算将对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恐怕也难解心头恨意。

    说起来, 李氏兄弟的账,他还没来得及清算。

    似乎觉察到他身上陡然变冷的气息,沈不渡不着痕迹的向他靠近些许,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而后问东泽:“所以你就对兰海镇民下了诅咒?”

    “我本来想把那些人杀了, 但后来有个人来找我,说有更好的办法, 能让那些人生不如死。”

    沈不渡立刻抓住了关键:“那人是谁?”

    “不知道。”东泽冷漠道,“不认识,也不知道名字。我只想报仇,其他的什么也不在乎。”

    那个神秘人教给了他闲言碎语咒, 以及解咒的错误法子。他将错误的方法告诉了那赵聪,眼睁睁看着诅咒越演越烈, 席卷了半个兰海镇, 如一团烈火,将所有罪有应得的人烧的面目全非。

    诅咒扩大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有办法解除了。赵聪会被活活痛死,其他人也要带着那满身红色肉疮, 用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赎罪, 日日夜夜在痛苦折磨中哭着忏悔。

    可恶人得到了报应, 好人的命却回不来了。

    他要等的少年,也永远都等不到了。

    一想到这个事实,东泽的心脏就刺痛无比,他满脸恨意,一步一步走向瘫在地上的宋若洪。

    宋若洪被五花大绑,跑了跑不了,在东泽阴冷的目光中吓的几乎要失语,磕着头疯狂求饶:“别杀我……我知道错了!是我对不起珣儿,是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管被尖锐的鳞片猛的刺破,鲜血飞溅在他目眦欲裂的脸上。

    “别提他的名字。”东泽拔出鳞片,厌恶道,“你不配。”

    宋若洪的身躯无声的倒在地上,慢慢变的僵硬。

    在场三人其实都能拦住东泽,但没一人有所动作。东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沈不渡他们的态度稍稍有所缓和:“你们还想问什么?”

    沈不渡示意谢见欢给他看那块天魔晶:“你知道兰海里有这东西吗?”

    东泽看了一眼,如实道:“以前没有,大约是一年前出现的。这东西散发的气息很危险,我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

    他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道:“好像就是那个告诉我诅咒的人出现后,它也随之出现的。”

    沈不渡若有所思。

    “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眼前这三个修士虽不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但东泽还是不愿意和人类多待,转身向大海走去。

    凤策在此时突然叫住他:“等等。”

    东泽回过头,神色有些警惕。方才在海下,就是这个人把他捉上来的,因此他对对方没什么好感:“干什么?”

    凤策:“宋珣的尸身你可还留着?”

    “……自然。”提起宋珣,东泽的语气轻了很多,“他被我藏在海底,谁也不会再去打扰他。”

    “你体内的鲛珠,可以将未散的魂魄牵引回来。”凤策问,“你可愿试一试?”

    东泽一愣,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一时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说什么?!”

    沈不渡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你应该知道,鲛珠是鲛人体内最重要的东西,一旦取出,你将不再享受近乎无限的寿命,会变的和普通人一样平庸脆弱。”凤策说,“而且宋珣死了已经一年,如果魂魄已经消散,那就回天乏术了,但你取出的鲛珠却无法复原。”

    “这是一场赌博。你想好再告诉我答案。”

    东泽几乎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我愿意!我愿意一试!”

    那一瞬间他其实想到了很多,甚至猜想或许这个人类只是想要他体内的鲛珠,才编造出了这样一个拙劣的谎言。

    但他还是抵不住诱惑的答应了。

    纵使有万分之一是真的,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可以让宋珣活过来,别说是鲛珠,就是要他的性命,他也愿意一试!

    凤策似乎毫不意外东泽会答应,点了头,让东泽去把宋珣的尸体带过来。

    东泽迫不及待的去了,跑向大海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沈不渡目送鲛人消失在海水中,冲凤策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热心了?”

    凤策看起来脾气温和,但沈不渡深知这个好友的秉性,他外热内冷,向来不爱凑热闹管闲事,做任何事情都有强烈的目的性。飞凤阁是天底下一流的情报机构,每天都有无数人登门拜访求助,凤策并非完全不接委托,但每一单生意,必须要用他看中的物品来交换。

    若说凤策是被东泽的故事打动,根本不可能。

    类似的事情凤策见过不知多少,他并非同情心泛滥的人。

    所以沈不渡没想到他会主动出手相救。

    凤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或许我和他有些相似之处吧。”

    相似之处?

    沈不渡微微蹙眉,但见他没有进一步解释,也就没有追问。

    东泽很快回来了,怀里横抱着一个少年。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宋珣的尸体被保存的完好,永远的留存在那个十七岁,面容漂亮而干净,没有沾染一丝痛苦。

    他将宋珣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紧张的问凤策:“我要怎么做?”

    凤策只道:“忍着。”

    说完他伸手,掌心微微发出红光,将东泽体内的鲛珠取了出来。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但好在足够迅速,东泽满身冷汗,浑身脱力的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凤策将那枚鲛珠没入了宋珣的身体。

    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地上的少年,沈不渡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被谢见欢安慰的紧紧握住手掌。

    过了很久,久到人们忍不住开始忐忑,宋珣的小指动了一下,继而有些迷茫的睁开了眼睛。

    沈不渡重重松了口气,忍不住轻轻笑起来,东泽则刹那流出热泪,不顾身体痛苦,强撑着爬到宋珣身边,哽咽着将他搂入怀中。

    “阿泽?”宋珣瞪大眼睛,懵懵的搞不明白状况,“我……我记得我好像死了呀,还看到了地府……”

    “但我还是舍不得。”少年以为犹在做梦,伸手轻轻帮东泽擦去眼泪,“我知道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东泽笑着流泪,“总算上苍垂怜,没对我太过残忍。”

    他抱着宋珣,深深望向凤策:“我要怎么报答您?”

    凤策笑了笑,只给了他们四个字:

    “好好活着。”

    ——

    东泽不再是鲛人,成了和宋珣一样的普通人。

    两人没再回兰海镇,对沈不渡他们道谢告别后,手牵手一起离开了。

    或许像他们以前约定过的,去一个安宁僻静的地方,自由自在的生活;又或许去更热闹的地方,见识不一样的风景。毕竟没了鲛人这层身份,东泽虽然无法再生活在海洋里,却总算能光明正大的走在阳光下。

    无论哪种选择,相信他们都能过的不错。

    凤策也对沈不渡提出了告别。

    “虽然很想和你再待一段时间,但阁里有事需要回去处理。”凤策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有点羡慕你,看你现在多自由。”

    沈不渡不置可否。重生以来的这段日子,的确是他最自在的时光。

    他勾了勾唇,拍拍好友的肩膀:“等我回上灵会去找你的。到时候记得准备上好的酒啊。”

    “那是自然。”凤策笑盈盈的看着他,“你现在跟我回去也可以,我保证让你喝个够。”

    沈不渡还没说话,谢见欢冷漠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此时他们三人已经离开兰海古镇,到了四季如春的蒲州。其他地方已经秋意瑟瑟,蒲州却因特殊的地形和气候,仍保留着鲜明的春季特征,桥边的柳树依然浓绿,在晴天暖阳下舒展着生机勃勃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