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几分扼腕的痛惜。

    “可三等世家的微薄力量,在四家联手的滔天攻势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那场惨烈的混战,烧了三天三夜。

    陈家府邸被付之一炬,断壁残垣间尸横遍野,梅家族人也死伤惨重,几乎灭门……

    最后,整片战场之上,只剩下您和梅云前辈,带着一身致命重伤,拼死逃了出来。”

    风从城楼上呼啸而过,卷着城外旷野的草木气息,也卷着陈相压抑的喘息。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梅云……梅云……”

    “四家围剿的借口,是您曾在中州论剑会上,凭实力斩杀了他们几位挑衅的天骄。”

    李烨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愤然。

    “您因此陷入无尽的自责,认定是自己的锋芒太盛,亲手连累了陈、梅两家,心生死志,不愿再苟且逃生,只想回身冲入敌阵,与他们同归于尽。

    就在追兵赶至、生死一线之时,是梅云前辈拼死挡在你身前。

    为了护你周全,她断了一臂。

    鲜血染红了手中长剑,也浸透了她的衣袂……”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陈相骤然出声,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压抑百年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泛红的眼底满是痛彻心扉的悔意与悲伤。

    百年前那抹血染的白衣,那道决绝的背影,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的一般,狠狠撕扯着他的心脏。

    “您那时才幡然醒悟,明白自己若死,才是辜负了她的付出,可那份深重的亏欠,早已刻入骨髓,此生难还。”

    他心底清明,这对九五之尊与储君今日步步紧逼,字字句句皆是利刃,执意要撬开他尘封整整百年、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心结。

    城楼上的风陡然更烈了些,卷着塞外的尘沙与天际的寒气,蛮横地拂乱他鬓角的白发。

    那银丝纷乱地贴在额角、颊边,像一团被寒风揉皱的残雪,沾着细碎的凉意,刺得肌肤微麻。

    他无奈地缓缓阖上双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喉间积蓄了百年的沉郁,终是滚出一声悠长又沙哑的叹息。

    那叹息裹着岁月的风霜,在风里飘得很远:

    “罢了……罢了……百年往事早已如烟散去,如今翻来覆去说这些,又有什么益处?

    我与她,早已是阴阳两隔的痴人,纵是盼断肝肠,也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话音刚落,方才缓步前行的李烨忽然顿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少年太子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目光精准地落在陈相微微颤抖的肩头,语气轻缓却藏着惊雷:

    “陈相,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孤倒是忘了提前告知您。”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陈相本已颓然的身形骤然僵住,才继续开口,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

    “三日前,京畿暗卫探子快马回报,有古今门门人,在中州地界现世了。”

    “你说什么?!”

    陈相猛地抬首,那双素来波澜不惊、藏尽朝堂风云的眼眸骤然圆睁,素来沉稳持重的面容瞬间扭曲变形。

    眼角深刻的皱纹拧成纵横的沟壑,像是被平地惊雷狠狠劈中,连带着嗓音都被劈得破碎发颤,气息急促地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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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再说一遍!是古今门?当真在中州?”

    李烨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诉说晨间用膳这般寻常琐事,可声音里的笃定,却一字一句砸在陈相心上:

    “陈相,千真万确。

    三日前,暗卫八百里加急传报,古今门的门人,确确实实再一次于中州地界现身了。”

    “哐当——”

    陈相踉跄着后退半步,年迈的腿脚早已撑不住骤起的惊涛骇浪,后背重重撞在城墙冰冷的垛口上。

    坚硬的石棱狠狠硌在脊背,传来钻心的钝痛。

    可这皮肉之苦,却万万不及心口那瞬间炸开的狂喜与惊惶。

    他死死攥住垛口的石沿,目光如炬般钉在李烨身上,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深埋百年的期盼,还有一丝怕被虚妄欺骗的惶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太子殿下……你们……你们当真没有骗我?”

    “陈相多虑了。”

    一旁始终沉默伫立的李神州缓缓开口,帝王之声沉稳如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藏着几分不忍与体恤。

    “朕的太子,身负储君之责,断不会拿这等关乎你百年执念的事,欺瞒当朝柱石。

    只是探子仓促探查,未能寻得更多详情,尚且不知那现世的门人,究竟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梅云。”

    陈相却缓缓摇了摇头,苍老的脖颈动作迟缓却坚定,目光直直穿透漫天风云,望向遥远的中州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重获新生的滚烫:“那不重要……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