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的风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卷着两岸芦苇的清香,一遍遍拂过船身,把米白色的船帆吹得鼓鼓囊囊,像一只蓄势待飞的白鸟,在风里发出“呼呼”的声响。

    陈二两坐在船棚下的竹椅上,宽大的手掌攥着柄蒲草编的扇子,慢悠悠摇着,越说兴致越浓。

    “要说我这辈子啊,那可真是能写本厚厚的书了,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他猛地一拍大腿,掌心落在粗布裤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洪亮浑厚,硬生生盖过了船下哗哗的流水声。

    “十二三岁那会儿,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在村里私塾跟着先生读了两年书。

    认得百十来个字,就觉得自己眼界宽了,心也野了。

    成天满脑子想着私塾外面的大千世界。

    总觉得村里这方小小的天地,装不下我的念想。”

    凌瑶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托着圆乎乎的下巴。

    胳膊肘抵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二两,听得入了神,连眼睫都不曾轻颤一下。

    细碎的阳光透过船棚的竹篾缝隙,零零散散落在她稚嫩的脸上,暖融融的。

    恰好照得她额角那枚淡紫色的紫罗兰印记闪闪发亮,像嵌了一块温润的紫水晶。

    “陈伯伯,你明明那么想出去,你爹为什么偏偏不让你走呀?”

    她歪了歪头,软乎乎的声音里满是疑惑,手指轻轻拨弄着垂在胸前的发辫。

    “嗨,还不是老一辈人刻在骨子里的老思想。”

    陈二两重重叹了口气,握着蒲扇的手往膝盖上狠狠一拍,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爹是个实打实的老木匠,一辈子守着他那间木匠铺,眼里心里就认‘安稳’两个字。

    他总说,我要是乖乖跟着他学刨木雕花的手艺。

    将来娶个贤惠媳妇,生两个胖娃娃,守着木匠铺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不愁吃穿,平平安安,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

    可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私塾先生常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认了字,读了书,就心心念念想去看看书里写的繁华长安是什么模样。

    想去瞧瞧江南的丝绸,是不是真像天上的云彩那般柔软丝滑。”

    他说着说着,浑浊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少年人独有的炽热憧憬。

    手指微微收紧,仿佛瞬间穿越回二十多年前,那个揣着几个铜板,趁着夜色偷偷离家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娘偷偷往我怀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窝头。

    我攥着窝头,趁着天还没黑透,连月亮都没敢等,就顺着村后的羊肠小路,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的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咬着牙在心里发誓,不闯出一番像样的名堂,绝不踏回家门一步。”

    凌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小板凳粗糙的木纹,心里揪得紧紧的,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

    “那你刚开始一个人在外做生意,是不是特别特别难呀?”

    “难?那可是难如登天!”

    陈二两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摇蒲扇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满是过往的辛酸。

    “最开始我在镇上给杂货铺的老板挑货。

    扁担压在肩膀上,磨得皮肉生疼。

    挑一趟货,来回走几十里路,才能赚两个铜板。

    就这么起早贪黑攒了半年,才好不容易凑够一点小钱,买了些针头线脑、胭脂香粉,学着走街串巷去叫卖。

    你猜怎么着?

    街上的人见我是个半大孩子,面生得很,要么把我当成骗钱的骗子,扭头就走;

    要么就使劲压价,把几分钱的东西压到半个铜板都不值。

    有时候跑一整天,脚都磨破了,货没卖出去多少。

    反倒被大户人家的恶狗追着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着,伸手撩起裤腿,指了指小腿上那块浅褐色的疤痕,疤痕浅浅的,却刻着岁月的痕迹。

    “瞧见没?

    这就是当年被狗咬留下的印子。

    那会儿我蹲在路边,摸着伤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几次都想着,要不干脆回家算了。

    跟着爹学木匠,至少不用受这份罪。

    可一摸兜里那几个少得可怜的铜板,再想起离家时发的誓。

    又硬生生把眼泪咽回去,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凌瑶听得心都揪成了一团,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声音带着哽咽:

    “陈伯伯你太不容易了,那后来呢?

    你到底是怎么把生意一点点做起来的呀?”

    “后来啊,我慢慢琢磨出点做生意的门道了。”

    陈二两的脸上渐渐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腰杆也挺直了些。

    “我发现镇上的姑娘媳妇们,都稀罕江南来的花布。

    可镇上的布庄卖得死贵,普通人根本舍不得买。

    我就咬咬牙,把攒了好几年的钱全拿出来。

    又跟相熟的商贩借了些,跟着北上的商队往江南走。

    一路走了一个多月,风餐露宿,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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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才从江南运回了几匹花色鲜亮的花布。

    那一次,我足足赚了三两银子。

    ——你不知道,我把银子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紧紧揣在怀里。

    晚上睡觉都抱在胸口,不敢松手,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人偷了去。”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润了润沙哑的嗓子,又接着说道:

    “可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

    货卖出去了,就得想着怎么稳住老客源;

    客源稳了,又得操心找靠谱的原材料供货商;

    原材料够了,长途运输又是个天大的麻烦。

    遇着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路好走,货也能安安稳稳送到;

    要是碰上个阴雨天,山路泥泞湿滑。

    马车走不了,货就得耽搁在半道。

    若是生鲜、布匹,说不定就烂了、潮了,血本无归。”

    “那后来,还有人故意欺负你吗?”

    凌瑶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担忧,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怎么没有?同行是冤家,这话一点都不假!”

    陈二两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慨。

    “后来我开始做丝绸生意,货源好,价格实在,生意慢慢红火起来,就有人看我不顺眼,眼红我的生意。

    有一回,我从岭南运了一批上好的云锦丝绸。

    刚到渭水渡口,就被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拦住了去路。

    张口就要‘保护费’,说不给就把我的丝绸全扔到渭水里。

    我那会儿年轻气盛,哪里肯受这份气,当场就跟他们吵了起来。

    结果人单力薄,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好几匹上好的丝绸也被他们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