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陶瓷圆碟中摆放着两只鳗鱼寿司,应该是鱼住刚做的。

    百惠实在顾不上跟他理论,迅速拿起筷子,一口塞下一个。

    仙道没了东西吃,反而更加安心地坐在她旁边,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品味起热腾腾的煎茶。

    百惠咽下第一个寿司,瞥了他一眼:“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就快点回家换鞋。

    “伤脑筋,没呢。”仙道扭头看向她,说不清是不是故意的,笑意愈加浓厚:“不是先让给你吃了吗?”

    “……”百惠瞪着他,把另一只鳗鱼寿司还了回去。

    “别闹了。”他无奈地笑叹一声,重新把寿司端到她面前,温声说:“我已经差不多吃饱了,少吃一个不会怎样。”

    百惠实在忍不住了,面向他不满道:“到底是谁在闹啊?!”

    “啪——”

    半米长的条形和风烧盘猛地落在二人面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鲜美的寿司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金枪鱼、鳗鱼、烧玉子、章鱼、碎带子、北极贝,每种都是两个。

    鱼住站在吧台后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不辨喜怒:

    “很好,你们还是老样子。”

    仙道和百惠对视一眼,一高一矮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什么很好?听起来一点也不像褒奖呢。

    百惠没有纠结太久,她肚子又饿,又担心迟到,眨眼间便如饕餮般消灭了大半寿司。

    仙道进食的速度慢多了,还总是时不时地瞟她一眼。

    跟胃口好的人吃饭,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多吃一些,他今天贪吃了好几块。

    百惠用媲美男生吃饭的速度解决了温饱,付完钱才意识到:都怪鱼住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忘记先把仙道赶回家换鞋了。

    她四下环顾,但仙道已经不见踪影。

    匆匆告别了鱼住和清子姐姐追出门,百惠放眼望去,仙道已经悠悠地走出了几十米远,而他去的方向也根本不是回家的方向。

    “唉!”百惠顾不上背好双肩包,单肩挂上便追了过去,同时低声念道:“每天操这么多心,我真的要早衰了。”

    “你要去哪啊——”稍微走近了一点,她便冲着他的背影质问道:“不会是想溜吧?”

    仙道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就跑。

    百惠的脸色徒然一变,不敢置信地怒道:“仙道你幼不幼稚啊!”

    是谁说他成熟的?!胡说八道!

    百惠马上迈开双腿,刚放慢的脚步又开始飞快加速,迎风朝着落跑的少年追去。

    夏日的午后,临海的街道一片炫目耀眼。除了他们,并没有几个行人。

    在正常情况下,百惠绝无追上仙道的可能,但是——

    仙道有一百种方法让她追上,因为他想。

    很快,百惠跑上来,“啪”地抓住他的手腕,连口气也不喘,立刻扯着他往回走:

    “我真是服了你了!”

    她背对着他,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说谁家的队长和经理是我们这样的,啊?”

    “哪样?”

    仙道故意追问着,情不自禁地向下望去。

    她的手有点小,只能堪堪握住他的手腕。虽然看上去并不轻松,可是因为怕他跑掉,所以仍在努力地坚持着。

    仙道微微勾起嘴角,很想把手掌翻过来,然后牢牢地抓住她。

    “这还用问吗?”百惠一面向前走,头也不回,一面自问自答着:“你是好吃懒做、喜欢掉队的羊,而我就是任劳任怨的牧羊犬。你见过牧羊犬赶羊吗?跟现在的情况完全一样。”

    虽然不是期待中的答案,但仙道还是笑出了声:

    “嗯,可以想象。”

    他发出的笑声很爽朗,像海浪一样阵阵清凉。

    如果百惠现在回头,就能看到他低着头,清润的黑眸一瞬不眨地注视着自己,嘴边的笑容既温柔又明亮。

    但很可惜,她没有。她仍专心致志地完善着自己的修辞:

    “可恶啊,明明是领头羊却最喜欢掉队。”

    突然,百惠刹住脚步,仙道也收起了眼中不合时宜的温度,赶紧挂出漫不经心的表情。

    她转过身,狐疑地仰起头,问道:“你不会跑了吧?”

    仙道“唔”了一声,却做出了转身的动作,惊得百惠马上抓紧了他的手。

    “假动作。”他正回身,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笑道:“不跑了。”

    好你个假动作。

    百惠气呼呼地甩掉了他的手,回过头去走自己的。

    仙道却没有抬脚,而是立在原地叫住了她:

    “百惠。”

    百惠又是头也不回地应道:“干吗?”

    “直接去学校吧。”

    仙道微微笑道。

    虽然很想继续这样跟她多走一段路,但队长拉着经理一起迟到,的确不太像样。他终究选择了说实话:“我在更衣室还放了双鞋。”

    百惠倏地顿住,怒目切齿地转回来。

    “……你又故意玩我是不是?”

    经他一说,她才清醒地意识到——他一开始就是在朝学校的方向走。

    ……

    这黑心的混蛋,把她当作樱木和流川捉弄了吗……?!

    *

    人和人之间可能就是这么相互影响的。

    因为仙道的幼稚,百惠也无意识地与他较起了真,非要出其不意戏弄他一下不可。

    她要让他知道,自己跟湘北那两只猴子和狐狸不一样,绝对不是逗他开心的小宠物。

    简称:经理的反抗(学姐的警告)。

    次日,陵南篮球部的少年们在湘南的沙滩上集合,开展耐力训练。跑完第一个五公里,大家在海边停下来活动,补充能量和水分。

    仙道就是在队友们休息的间隙赶来的。

    他匀速从国道上跑下来,挎着运动包健步如飞。

    “快去挨骂吧。”

    越野接过了他的包,然后不怀好意地指了指百惠所在的方向。

    百惠和大家一样赤着脚,一个人站在浅海滩上,背对着他们远眺江岛的风景。可能是为了防晒,她穿了一件棉质的长袖衬衫,不过现在挽起了袖子。纯白的衣襟随风悠悠飘荡,像云朵一样柔软。

    仙道略感为难地走上前去,在她身后站定,偷窥着她的侧脸。

    她双手搭在腰上,仅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便没了反应,似乎完全被海鸟翱翔的弧线吸引住了。

    仙道暗道不好。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迟到的,”他勉力解释着自己先去了体育馆,看到空无一人,还以为今天的训练取消了。快走到家时,他才记起这日的训练安排在海边:“实在是忘了今天在海边集合——”

    突然,仙道的歉意被扑面而来的海水浇了一头。

    百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掬了一捧海水泼来,仙道英俊的脸上瞬间挂满了清凉的水珠。

    “没想到吧?!”她后退了半步,得逞的笑声同时响起:“哈哈哈你的头发要塌了——”

    仙道定了一下,满脸错愕地看着她。

    他抬手抹了把脸,不小心尝到海水咸咸的味道。

    “不是吧你?!”

    这是她新想到的惩罚机制?

    仙道做梦也想不到,百惠居然还有这么坏心眼的时候。

    他咬了咬下嘴唇,没有立马去扶自己可能摇摇欲塌的头发,而是迅速弯下身,撩起一片水花朝她袭去。

    “哗啦——”

    百惠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同样出于意料之外。

    她踩着浪花跳开,难以相信地叫道:“哇你居然还手?!”

    仙道朗声大笑:“没有规定我不能还手吧。”

    这种事就要有来有往才有意思。

    “那你完了!”

    百惠才不甘示弱,马上奋起反击,再次发动了第二轮攻势。

    ……

    晴朗的海边天高云阔,陵南篮球队的队长和经理,一个心理年龄最成熟,一个最年长,现在却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在海边打水仗。

    篮球部的其他少年们远远地围观着,看得满头黑线。

    “你们敢相信百惠姐也会这么幼稚吗?”

    越野大喇喇地坐在沙滩上感慨:今天这一幕堪称世界奇观。

    福田“嘁”了一声:“仙道还不是一样。”

    众人望了望天,齐齐仰叹,每个人都深以为然。

    的确,仙道跟百惠在一起的时候鲜活得多,没有那么淡漠,也没有那么超脱。他跟大家一样,有脾气有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