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

    “逃避可不是你的作风。”

    管家的语调依旧温和,?富有奇特的、能够安抚人心的韵律。阿尔弗雷德顿了顿,补充道:“……这份资料不会让你失望的。”

    布鲁斯挑眉:“你看过?”

    “没有。”阿尔弗雷德回答,“但我看过之前的。”

    “……”

    ——不止是没有失望啊。

    这份资料……

    布鲁斯·韦恩微垂着睫毛,?如雾一般令人琢磨不透的眸子细细的观察着相片:银发的少年沐浴着灿金色的日光,眉宇间全是笑意。

    亚尔林的长相特别适合笑。

    绿眼睛弯着,仿佛盛满了星子,漂亮极了。

    “……真好。”布鲁斯重复。

    那一日的火光——

    小丑的狂笑,?哈维·登特的嘶吼、绝望,心爱之人颤抖的声线,像利刃一样捅入他的心脏的爆炸声……

    全都一点一点的溶解进这张相片里。

    蝙蝠的唇边的弧度很小,却真实。

    自从他开始打击罪犯,守卫哥谭,就鲜少露出如此真切的笑容了……没有血腥、不带虚伪。

    这一秒的布鲁斯·韦恩,?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他有所释怀,又无法避免的为往事而落寞。

    当然。

    落寞或难过,都是黑暗骑士早已习惯的情绪。这些负面情绪阻挠不了他的行动,只会使他更加强悍、坚韧。

    就算千苍百孔,他也从未倒下。

    他甚至有闲心跟管家打趣:“或许我该将他拐来哥谭。思路明确,懂得巩固秩序……说不定他就是我要等的光明骑士?”

    阿尔弗雷德的眼中浮现出笑意。

    “那您得等上很久了。”

    “我们的光明骑士,还在为月考发愁呢。”

    “……”

    蝙蝠默然片刻,忍俊不禁的把相片放进抽屉——“咔哒”一声。相片被锁住,他亦恢复了常态。

    “真好。”

    男人轻声说:“我护住他了。”

    ——那朵蔫巴巴的花苞,终是于缤纷多彩的世界里盛放了。

    -

    月考成绩出来了。

    亚尔林看完成绩,便独自出了校园。

    有银松星的技术储备和日夜不休的编写代码的ai们,再加上托尼等天才科学家的援助,全息游戏的制作进度宛如开了外挂。

    再敲定几个细节,就可以开放测试了。

    他心神不定的走着,忽的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亚尔林——”

    ……彼得?

    偷偷摸摸的用蛛丝作弊才追上他的彼得·帕克握住他的手腕。

    少年那微卷的褐发被风吹乱,配着清澈的褐眸,显得青涩而可爱,像是春日的新笋。

    “亚尔林,你……”

    ——为什么在躲我?

    彼

    得满腹的困惑。

    他怀疑自己与梅姨谈话的时候……亚尔林醒了。躲着爱慕者走,已经相当于拒绝了——所以彼得不敢开口。

    一旦开口,他大概就真的出局了。

    “……”

    少年慢慢的松了手,自以为若无其事的扯了扯嘴角,展露出一抹怎么看怎么勉强的笑容。

    他缩回龟壳:“……嗯,改天见?”

    亚尔林蹙起眉,张了张口——

    “嘭”的巨响!

    强烈的爆炸声、刺目的火光和猛烈的冲击充斥了两人的感官。在反应过来之前,亚尔林被人摁进了河流内。

    ——水灌满了他的口鼻。

    “亚尔林!!!”

    彼得立刻跳进河里,试图救回恋慕的少年。然而,无论是蛛丝、臂力还是恢复力,都失去了作用。

    对方全副武装,他孱弱似婴儿。

    亚尔林很不舒服。

    他在爆炸时受了伤,又呛了水,手脚还被束缚住了,只能任由血从体内溢出,被河水淡化。

    ——绑他的人明显经过了训练。

    从利用爆炸分散他的注意力开始,就没有出现一个失误,且目标明确,丝毫不理追在后面的彼得·帕克。

    ……彼得。

    亚尔林睁开了眼。

    伤口被盐分刺得生疼,溺水的感觉模糊了他的神智。装备齐全的绑架犯快速的拉开了跟彼得·帕克的距离。

    他的视野不太清晰。

    隐约间,他透过流动的水,看见了彼得愤恨而绝望的表情……在水下,他都分不清划过彼得·帕克的脸颊的,到底是水,还是眼泪。

    ……笨蛋。

    再不跑,你会溺死的。

    亚尔林的睫毛颤动,被水呛得眼眶绯红。

    ——“跑啊。”

    辨认出这句话的彼得·帕克捏紧了手掌。

    什么邻家英雄!什么蜘蛛侠!他救不了自己的家人,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喜欢的少年愈来愈虚弱,快被河流吞噬——

    “不……”

    “别闭上眼睛,求求你。”

    彼得几近崩溃,不管不顾的开了口:“还给我——把亚尔林还给我!他会死的。”

    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闭合的瞬间,他的心脏仿佛破碎了一次,疼得他难以维系呼吸。水流阻隔了他的声音,塞住了他的五官。

    力气在飞快的流逝——

    他和亚尔林离得越来越远。

    突然。

    一股阴冷的气息笼罩了这片区域,钳制住所有的生物。鱼虾失去了生机,植物霎时枯萎。

    ……死亡?

    半昏半醒间,亚尔林的耳边响起了这位小心眼的法则管理者的嘲笑——“真狼狈啊,亚尔林·肯。”

    -

    生死是什么?是法则。

    不可违抗、不可逆转——万物皆会轮回。

    这套程序,偶尔会出bug:将死之人预知了自己的结局,躲过了既定的日期……他们往往会死得非常惨。

    比原本的结局更惨。

    死亡洋洋自得,在深井中肆意妄为。

    然后……

    亚尔林诞生了。

    包容、优雅、光辉……这位小王子,生来就是他的对立面——他费劲手段维护的规则,于亚尔林而言,是脆弱到三分钟就能击溃的东西。

    跟荣宠加身的王子相比,他是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飞鸟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山高水长,草长莺飞,花香鸟语……一定,包含了他无法想象的美好。

    而他望着遥远的井口,迟钝的发现自己被名为“规则”的铁链束缚得寸步难行……看似无所不能的死亡,不过是世界的狗。

    作为一个“概念”——

    他是能被替换的。

    铅笔写错的字,可以擦掉重写;不再温顺的法则管理者,亦可以抹除重塑——新生的他,不会有上个版本的记忆。

    ……这或许是好事吧。

    死亡想:

    亚尔林不再动用天赋了。新生的他,便不会察觉到飞鸟的存在……没有人告诉他天高地阔,令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莫名的,死神跳过

    了“杀死亚尔林”的选项。

    那只飞鸟……

    深井内的景色很单调。冰冷的墙壁、污浊的水塘、滑腻的青苔……青蛙不觉得逼仄或狭小。

    直到飞鸟落到了井的边沿。

    这只洁白的生物,披着外界的华彩,揭开了属于青蛙的现实——你不过是法则的傀儡。

    ……多残酷啊。

    他开始嫉妒飞鸟的自由,厌恶飞鸟的色泽,不择手段的发泄着……仿佛只要针锋相对,他就可以藏住最初的悸动。

    仰起头,望见那羽翅的刹那——

    枯燥的天空骤然明媚。

    他的灵魂战栗着,填满了“憧憬”——这便是被各种扭曲又阴暗的情绪所掩盖的现实。

    青蛙憧憬着飞鸟。

    死亡憧憬着王子。

    -

    “今天是你的死期。”死神的气息环绕住亚尔林,雌雄莫辨的声线钻入少年的认知,“真遗憾——”

    “幸福快降临的时刻,你要死了。”

    冷嘲热讽之余,法则管理者挥开了动弹不得的绑架犯,切断了亚尔林手脚上的绳索。

    ……小王子艰难的掀开了眼皮。

    河水被死亡隔绝在外。他湿润的睫毛与碧绿色的眸子,却营造出了雨幕中的森林般的迷幻感。

    少年的指尖颤动,伸向前方——

    那是彼得·帕克的位置。

    半透明的黑色雾气斑驳了四周。被非人的生物拥抱住的亚尔林,下意识的忽略了耳畔的杂音,执着的注视着彼得。

    他的意识并不清醒。

    在模糊了他的感知的浑噩之中,少年唯一的举动,是“握住”彼得·帕克的手,想要回到他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