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比以往都要早,从凌晨一直下到入夜,断断续续。

    等到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清癯干枯的枝叶重新抖落一地新雪。

    老付拎着一沓卷子,还没进班级,就看到走廊上乌泱泱十几个人头,嘴里还振振有词。

    “好大的雪啊。”

    “都多少年没下过这么大雪了?我记得上次瑞城下这么大雪,还是因为冰夷和应龙喝醉了,打了一架,差点在闹市现原形。”

    “我记得是五六年前吧,妖族新闻联播紧急插播的消息。”

    “不会又打架了吧?”

    “他们打不打我不知道,我现在挺想下楼滚一滚的。”

    正说着,廖争一回头,看到老付手上的卷子,当场嚎了一声,搡着一堆人进了教室。

    老付朝着外头雪景看了一眼,从前门走进教室,把试卷放在讲台上。

    底下一群崽子抬头等着发卷子,却听到一声:“穿衣服。”

    所有人:“?”

    “不是想下楼吗,”老付喝了一口茶,“在教室里坐一天了,下去滚滚也行,前提是穿好衣服,别发热。”

    底下一动未动,直到老付笑了下:“还不走?等着我发卷子?”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喊了句“老付万岁”,带头冲出教室,快到几乎要变成残影。

    奚迟刚好昨完卷子,耳边传来江黎的声音:“下楼走走?”

    奚迟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雪片纷乱,越下越紧,是难得的大雪天。

    “下楼走走,快,松一下筋骨。”桑游跟着起身。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连老付都回办公室换衣服下楼,总归没什么事做,奚迟点点头。

    江黎拿过椅背上的围巾,围在奚迟颈间。

    一班动静不算小,自然引起了四楼其他几个班的注意。

    在“老师,既然一班可以,那二班也可以”,和“老师,既然二班可以,那三班也可以”的起义声中,高三段全员到齐。

    在教室里坐了太久,一群人站在操场上还有些无所适从,直到王笛打响雪仗第一枪——

    “啪”的一声,一个雪球在祝余脑门上散开。

    祝余凝滞几秒。

    “王笛,你等着,你死了我告诉你,老子现在就去食堂借个洗菜的不锈钢盆过来,你给我等着!”

    紧接着——

    “靠!谁打我!”

    “不知道。”

    “靠!我应该打谁?!”

    “不知道。”

    “别打我,自己人!”

    “哪有自己人?”

    “靠,你踏马哪来的铲子?”

    至此,局势彻底混乱,且没有撤退可言。

    奚迟和江黎本来正在操场塑胶跑道上走着,后方忽然扔过来一个雪球,江黎一侧身,替奚迟挡了下。

    “老林你胆子肥了,竟敢偷袭迟哥!”

    “什么?有人偷袭迟哥?你让我们西山的面子往哪里搁!”

    “妈呀,太久没说‘我们西山’四个字,怎么突然觉得有些拗口哈哈哈哈。”

    二班林奇笑笑:“这可能就是毕业前唯一一次能远距离偷袭迟哥和黎哥的机会,我怎么能放过!”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靠,你特么说的还挺有道理!”

    “那还等什么啊,目标——学生会,冲!”

    “目标,学生会和班主任,冲!”

    “目标,学生会和班主任和老王,冲!”

    “啊?玩这么大???那你们等一下,我先上楼把保健卡揣兜里,方便等会儿抬我去医务室的时候,老师能够快速确定死者身份。”

    ……

    最后一节晚自习结课铃响起的时候,操场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奚迟和江黎坐在食堂后面的风雨走廊里,两人满身都是细碎的雪粒,还有些喘。

    雪终于停了。

    新雪初霁,皓月当空。

    奚迟鞋带已经跑散,他指尖被雪冻得有些僵,很轻地攥了两下,俯身去系鞋带的瞬间,江黎已经从长椅上起来,半跪在地上,低头,极其自然地接过奚迟手里的鞋带,替他系好。

    月光映着雪色,覆在他身上。

    奚迟不说话,专注地看着他。

    第87章 背你回去?

    长廊旁的路灯在簌簌的雪片中淌着朦胧光线。

    许是没什么人走过,积雪比操场更厚,却也松软。

    奚迟垂着眸,静静看了一会儿,抬手,将江黎发梢上的雪粒拂落。

    “江黎。”

    “嗯?”

    没听见回答,江黎手上动作也未停,等系完鞋带,又检查完另一只,确认没有松散,才抬起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没,”奚迟垂着眸和他对视,慢声说,“喊喊你。”

    操场远远传来打闹的声音,还夹杂着老王“让你们下来玩雪没让你们下来打仗”的怒吼。

    江黎笑了下,又低头去检查男朋友校裤裤脚。

    没有意外地触到一手雪融之后的湿漉。

    “都湿了,回寝室?”

    “再坐一下。”在操场上跑了二十多分钟,饶是西山秘书长都有些吃力。

    江黎起身,牵过奚迟的手替他按摩发僵的指节。

    指尖已经凉透。

    江黎释放出一点气息,替他暖手。

    “不想动?”

    “嗯。”

    “都还在操场,外边应该没人,背你回去?”

    江黎原以为他会拒绝,直到——

    “你累么。”

    江黎怔了下,失笑,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跟前,俯身弯腰。

    奚迟停顿几秒,越过廊道旁的灌木丛,往操场看了一眼,然后起身,有些倦怠地靠在江黎肩头,像一只天黑之后归巢的猫。

    “很累?”江黎微偏过头,因为离得近,两人耳廓很轻地贴了下。

    “有点。”

    金乌的气息温热熨帖,将疲惫透凉的神经裹住,奚迟没撑住,把额头埋在江黎肩窝:“那边有人,走小路。”

    “好。”

    江黎背着人走得很稳,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浅的印记。

    人潮还分散在操场和食堂,宿舍楼很安静。

    到了四楼,江黎才将背上的人放下,拿出钥匙开门。

    走廊灯色黯淡,江黎也没注意,直到回到寝室,打开灯,摘下围巾,才发现这人有些发绯的耳朵。

    …虽然走的是小路,但总归还是在学校,随时有人能看见,背着走的确是有些危险。

    江黎失笑,抬手捏了捏,耳上绯色更重。

    “红了。”江黎说。

    奚迟面色如常,声音平静:“冷。”

    江黎忍着笑意,没拆穿男朋友,把他摘下的围巾放在椅背上,顺手将浴室门打开:“身上都湿了,先洗澡。”

    -

    雪融的这天,是个明亮的晴天。

    枝头已经没有积雪的痕迹,只有操场潮湿的水痕彰示昨晚落了一场大雪。

    老王提前跟后厨知会了一声,整个食堂飘了一天姜茶的辣气。

    大寒过后没几天,高一高二迎来期末考。

    最后一门结束铃敲响的瞬间,高一高二教学楼同时响起尖叫欢呼声,穿过大半个教学区,传到凌云楼。

    一群人羡慕趴在走廊看着底下雀跃奔跑的学弟学妹,左手还拿英语范文二十篇,你一句我一嘴感慨完“去年今日”之后,还要苦b地背莺莺刚发下来的a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