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巅,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那不是寻常的光。

    它从祭坛中央,那具刚刚弑母后站起的身躯中涌出。

    光芒穿透云层,穿透天穹,穿透凡人所无法感知到的界域。

    那道光柱所过之处,云层消融,万物避让,像一切有形之物,回归最本源的虚无。

    玄阳真神站在光柱中央,祂久违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那具与叶响一模一样的,那具从母体中刚刚诞下的躯壳,此刻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祂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无数线虫。

    亿万只细小的金色线虫正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祂的子民正欢庆着祂的到来。

    这就是祂的力量,无穷无尽的繁衍之力。

    只要存在祂的之一,便存在祂的永恒。

    彻底完成复生的祂比之曾经更强盛。

    玄阳真神常在,玄阳真神恒在。

    祂的信徒,祂的子民将沿着祂的皮肤表面爬行、交织、缠绕。

    它们会织成祂全新的皮肉,为祂铸就不朽。

    它们正在把属于叶响的躯壳,编织成更适合于神的形状。

    这个过程不存痛苦,也无法描述。

    只有光。

    越来越盛大的光。

    祂抬起手,五指张开。

    那五根手指已经不再是凡人的手指了。

    它们变得更长,更细,骨骼的数目超过了人类的常识。

    每一根指节处,都有一枚金色的光点,像是一颗颗小型太阳凝结成的钻石。

    祂低头,看着祭坛边缘,那具蜷缩着死去的尸身。

    罗素娥。

    祂的母亲。

    祂的圣女。

    祂的第一个信徒。

    祂始终注视着她,一如既往。

    线虫从他瞳孔处不住滑落,他如同万千神明诞生时那样宣泄着错位的感情。

    泪水中不存在伤,更没有怀恋。

    祂只是感动于自己的诞生,多么伟大的作品。

    祂成全了这个女人一生的追求,祂是多么怜悯人心的,伟大之神!

    只有一种审视,就像是工匠端详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就像园丁打量着自己手中第一朵绽放的花。

    “辛苦了。”

    祂说道。

    光芒震荡,祂的声音愈发浑厚,像是钟声在空谷中反复回荡。

    然后祂转身,不再看她。

    山巅的风雪在祂转身的瞬间就彻底停驻。

    “风”和“雪”两个概念本身在祂面前彻底死去。

    那些即将落下的雪花悬停在空中,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标本。

    那些正在呼啸的山风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勒住了喉咙。

    那祂他告知这个世界,祂回来的第一步。

    祂杀死了“风”和“雪”。

    接下来,祂还会杀死更多。

    祂的复生,意味着万物都要归于祂的意志。

    祂迈出第一步,赤足踏在冰雪覆盖的岩石上。

    脚印处,岩石消融,彻底被抹去了存在。

    那些亿万年沉积的花岗岩,在祂脚下却无声无息地化作了虚无。

    祂走过的路,徒留下一道寸草不生的漆黑痕迹。

    那是神明,行走于人间的印记。

    祂迈出第二步。

    当第二步落下的瞬间,周围的冰雪同时蒸发。

    那些晶莹的雪花在消失之前,边缘泛起一层像油膜一样的光晕。

    那是神明,赐予人间的奇景。

    祂迈出第三步。

    第三步,整座长白山巅开始震颤。

    长白山的每一块岩石、每一粒沙土、每一片苔藓,都在用它们存在的方式发出悲鸣。

    它们在害怕。

    因为它们感知到有某个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东西,来到了此处。

    那是神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明。

    祂走下祭坛,山道两侧,是被雾隐领域分割成无数区域的战场。

    每一个格子之中,都躺着不同的尸体。

    玄阳真神走过第一个,里面躺着钟旻与阿开的尸身。

    玄阳真神只看了那个地方一眼,只是一眼。

    他们的尸体就开始扭曲。

    不是腐烂,而是更诡异的变化。

    人们的四肢开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拉长,脊骨像被拧紧的麻绳一样旋转。

    头颅膨胀,五官向四周扩散。

    最后,他们的身体变成了一团色彩斑斓的、像是某种抽象画作一般疯狂扭动的图案。

    那图案依然保持着人形的轮廓。

    但任何人看见它,都会在一瞬之间,理解一个事实。

    那不是人,从来不是。

    阿开的身体化成线条。

    无数细密线条从她的皮肤下涌出,把她的身体拆解成一团缠绕的线球。

    那线球还在旋转,每转一圈,就从中心生出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紧接着,是赤阳子与季宁。

    他们背靠背战死,玄阳真神匆匆而过。

    他们的身体同时开始膨胀。

    皮肤变得透明,底下涌出无数彩色的气泡。

    气泡炸裂,露出更底下的一层。

    那里有着细密的网格,像是某种昆虫的复眼结构。

    一具,接着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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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生、苦若、苏谨……

    每一具尸体都在祂的注视下扭曲、变形。

    祂并非有意亵渎死者。

    而是作为神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凡人的否定。

    祂不需要出手,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么。

    祂只是存在于此,周遭的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扭曲成隶属于祂的样子。

    就像太靠近太阳的物体会自行燃烧。

    就像直视神明的凡人会自然疯狂。

    祂走到山腰。

    这里躺着孙天霸。

    这位持棍的汉子倒在冰面上,惊世棒滚落悬崖。

    他死前还在向山巅攀爬,姿势定格在最后一步处。

    膝盖跪倒,一手撑地,一手前伸,眼睛望着山顶的方向。

    望着叶响曾经所在的方向。

    玄阳真神停下脚步,祂俯视着这具尸体。

    祂蹲下来,蹲在孙天霸身边。

    像两个老友并肩而坐。

    “你们都是我的伙伴,真让我心痛万分。”

    看着那几具熟悉又陌生的尸体消融,玄阳真神眼中早已布满泪水。

    “记忆告诉我,你如此忠勇,但可惜,我不在乎。”

    “我应当不存情感的,如此,我才能成为真我。”

    祂抬手,指尖轻点了一下孙天霸的眉心。

    那一瞬间,孙天霸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那具已经死透的身体,在神明的触碰下开始最后的演出。

    他的肌肉抽搐,嘴唇翕动,像是要说出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的身体开始扭曲了。

    他的四肢像面条一样软塌,头颅向一侧歪斜,五官在脸上游走,最后他的整个消失。

    只剩下一团盘踞在冰面上的,像旋涡一样旋转的图案。

    那图案的中心,隐约可以辨认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