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郎川宗与符灵并肩走在相思泉营地的辕门下。

    二人身后是象征王权的仪仗,身前是刚刚经历血战、士气高昂的军营。

    太子心头一沉——感觉空气中的味道不对,仿佛还弥漫着对褚英传功绩的赞颂;

    再放眼四周,每一个投向他们的目光,让身为最高贵犒军使者的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的压力。

    回到下榻的营帐,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帐内的气氛却更加凝滞。

    符灵挥退侍从,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并未急着抱怨,而是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褚英传此番作为,已非‘战功’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阵斩阎勇,于万军之中退敌,护得军民周全……此等威望,已非寻常臣子所能企及。

    长此以往,只怕军中之心,尽归驸马。届时,即便陛下无意,形势也会逼人呐。”

    郎川宗烦躁地挥了挥手,在帐内踱步:“本宫岂会不知?

    父王态度暧昧,军中人心向背,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兽双灵’……关先生之前的分析,正在一一应验。”

    他提到关文和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依赖,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忌惮。

    符灵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凝重:

    “文和此前与我商议时便已指出,我们所讨论的那些应对之策,看似能解燃眉之急,实则风险极大。

    其一,借‘异兽双灵’之名做文章,若尺度拿捏不当,被陛下洞察是我们背后推动,恐引火烧身。

    其二,挑动熊灵旧部与褚英传的矛盾,此乃玩火之举,万一失控,联盟破裂,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

    “周泉之事……云楠虽已灭口,但褚英传心思缜密,绝非易与之辈。

    若他查到丝毫蛛丝马迹,那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郎川宗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褚英传就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刀!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挣扎,“但……最终还是要看父王的心思。”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内侍恭敬的声音:“太子殿下,陛下召见。”

    郎川宗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快步向狼王郎月川的行在走去。

    行在内,不似军营粗犷,反而布置得清雅简朴。

    狼王郎月川正伏案批阅文书,见太子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候。

    片刻后,狼王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子:

    “前线军务,暂按英传先前所呈的方略行事,稳守相思泉,以拖待变。

    你回国后,需全力协调后方,保障粮秣军需,不得有误。”

    “儿臣遵旨。”郎川宗躬身应道。

    短暂的沉默后,狼王仿佛随口问道:“川宗,你观如今局势,我狼国前景如何?”

    郎川宗心中一动,知道这是父王在考校,也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他斟酌着词语,谨慎应答。

    几句对答后,郎川宗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

    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声音竟有一丝丝颤抖:

    “父王……儿臣有一事,困惑良久,望父王解惑。”

    “讲。”

    “父王曾密谕儿臣,回国后……要着手准备,将王位禅让于英传王弟。现大军已驻在相思泉边……”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紧紧盯着父亲的反应,“儿臣愚钝,不知父王……为何要行此……非常之举?”

    狼王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反问道:

    “那你告诉为父,这王位,于你而言,继承与否,有何意义与影响?”

    郎川宗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语道出,条理清晰:

    “回父王,儿臣自幼所学,便是君王之道,治国之术。

    若此生无法登临大位,将胸中所学一一付诸实践,那毕生心血,岂非毫无意义?此其一。”

    “儿臣乃父王嫡长,受封东宫,坐监国之位多年。

    举国上下,文武百官,天下万民,皆视儿臣为父王事业之继承者。

    若王位最终禅让于外姓之人,只怕会令天下忠臣义士寒心,动摇国本!此其二。”

    “父王帝号为‘仁’,一生励精图治,仁德布于四海,成就卓越,深受万民爱戴。

    若在并无大过之时,无故将王位禅让,必引天下猜疑,导致人心惶惶,朝局动荡!此其三!”

    他说完,深深伏首。

    狼王静静听着,终于放下手中朱笔。

    半晌,才缓缓道:“分析利弊,洞察人心。川宗,你的政事,确有长进。”

    郎川宗心中一喜,却不敢放松。

    果然,狼王话锋一转:

    “不过,你只言明了王位若失,于你、于国有何不利。那你可曾想过,若这王位由你继承,你……将有何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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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郎川宗心脏猛地一跳,关文和最后对自己那番推心置腹的分析,瞬间涌上心头——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守成之君,而是一个能开疆拓土、奠定万世基业的雄主!”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儿臣若继位,必以父王为楷模,力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对内,稳定朝局,肃清吏治,发展内政,富国强兵,巩固我狼族根基!

    对外,当以北境一统为目标,扫平诸国,还天下以太平,实现长治久安,为我狼族,奠定万世不朽之霸业根基!”

    狼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但很快隐去,追问道:

    “志向可嘉。但眼下,禅让风波未平,你身处内外交困之局,又当如何自处?”

    太子再次伏首,语气恳切而坚定:

    “如今国难当头,狮灵大军压境,儿臣深知,当以克敌制胜、保全社稷为第一要务!

    凡有利于战事者,儿臣必竭力支持;凡有损于联盟者,儿臣必坚决摒弃!

    儿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敢因私废公!”

    “好!好!好!”狼王连说三个好字,终于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他看着儿子眼中那混合着紧张、期待与野心的复杂光芒,语气变得深沉而莫测:

    “川宗,你一直心中惴惴,以为为父引出这禅让风波,是故意将你置于困顿之局,甚至……是有意弃你。”

    郎川宗屏住呼吸。

    “可你是否想过,”狼王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智慧,

    “如若为父此举,初衷并非打压,而是……为了逼出一个更好的你呢?”

    他负手而立,望向帐外苍茫的夜色,缓缓道:“王者之道,着手于细处,着眼于大局,方为高瞻远瞩。

    你且细想那‘王’字——三横一竖。

    上一横为天时,下一横为地利,中一横为人和,全凭心中那代表中正、权衡的一竖,方能结构稳固,顶天立地。”

    他顿了顿,转向太子,目光锐利:

    “再看那‘霸’字,一分为三。

    一要有革故鼎新、开拓进取的雄心,二要忍得住漫长岁月的煎熬与寂寞,三要……

    穿得透头顶那片最狂暴的雷雨风云!”

    “朕知那褚英传,如今已长成你心头一根尖刺,让你寝食难安。”

    狼王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但川宗,你若能善用这根尖刺,其一,可让它时刻警醒你,莫忘忧患,莫失进取之心;其二……”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字句清晰如锤:

    “也未尝不可,在关键时刻,让它调转锋芒,成为你……刺穿最强之敌的,绝杀利器!”

    郎川宗浑身剧震,如醍醐灌顶,怔在原地,反复品味着父王这石破天惊的话语。

    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关文和那看似冒险的分析背后,所指向的深远意境——

    父王要的,是一个能在压力下蜕变,甚至懂得利用一切(包括敌人)的王者!

    帐内灯火摇曳,太子身后的影投,好像变得高大起来;

    但狼王的身影在摇曳之中,悄悄地笼罩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