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隆离开中央大帐后,没有径直返回神圣武士团的驻地。

    他刻意绕了一段远路,沿着营寨外围的阴影,缓缓走向前线方向。

    沿途的景象如同炼狱。

    担架上血肉模糊的躯体连绵不绝,自己拄着断矛蹒跚而归的伤兵眼神空洞,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等待救治的人,有些已经不再动弹。

    哀嚎、呻吟、医官嘶哑的呼喊与咒骂声混成一片,粘稠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的气味死死扼住人的呼吸。

    玛隆走得很慢,目光逐一扫过那些面孔——

    年轻的眼里盛满恐惧,年长的只剩麻木,还有一些在癫狂地咒骂敌人、城墙、命运,乃至这场战争本身。

    他无声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半月形的凹痕。

    脸上却平静无波,只是沉默地走着,一步,又一步,直到登上一处远离主营喧嚣的矮坡。

    从这里,前线清晰地铺展在眼前: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不断有黑影从墙头坠落,蚁群般的士兵沿着云梯向上攀爬,又像收割的麦秆般被推落下来。

    双方都像蚁群。渺小,汹涌,被无形的巨手驱赶着相互吞噬。

    “副统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玛隆回头,看见一名年轻的神圣武士亲兵,正担忧地望着他。

    “您怎么来这儿了?柯统领刚才还在找您。”

    “这就回去。”玛隆应道,最后望了一眼那面在血色夕阳中依旧矗立的城墙,“战况如何?”

    “惨烈。”亲兵压低声音,“狂热者基本拼光了,但城墙上的冰甲也快烧透了。

    云梯部队还在不断上冲,但听说狼王和熊震亲自上了城头,我们的人站不住脚。”

    “阎嵩和林尚道两位兵团长呢?”

    “被苍月和松岩死死缠住,脱不了身。冲车……还没摸到城门。”

    玛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身往回走,枫怜月的声音却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当城头的狼旗开始颤抖时……

    字面意思?还是隐喻?

    是旗帜被砍倒的瞬间?是守军意志崩溃的时刻?还是某个关键人物阵亡的信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但怎么传?

    营寨各处要道都被严格监视,他身为神圣武士团副统领,此刻没有任何理由离开。

    柯雄俊正在本部大帐等着他复命,每一刻拖延都可能引起怀疑。

    除非……

    玛隆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黄昏将至,夕阳将层云浸染成暗红,如凝固的鲜血。

    在这片血色天幕的映衬下,相思郡的城墙沉默矗立,墙头的狼旗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飞扬。

    旗面绷得很直,纹丝不动。

    没有颤抖。

    玛隆凝视了很久,直到亲兵再次轻声催促,才收回目光,继续迈步。

    回到神圣武士团驻地时,柯雄俊正坐在帐外的石墩上,慢条斯理地擦拭他那柄双手重剑。

    剑身足有四尺长,通体铭刻着繁复的神圣祷文。他擦得很专注,用软布一遍遍拂过剑脊,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回来了?”他没有抬头。

    “是。”玛隆单膝触地,“卑职已将大执政官的话,原样带回。”

    “说。”

    “大执政官说,神圣武士团是国之精锐,须用在刀刃上。当城头的狼旗开始颤抖时,便是武士团建功立业的时刻。”

    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

    “就这些?”

    “……是。”

    柯雄俊终于抬起眼。

    这位以勇武和狂热着称的神圣武士大统领,此刻脸上却没什么激昂之色,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或许是长久等待消磨了锐气,或许是某种更深的不安在啃噬着他。

    “你怎么看?”他问。

    玛隆低头:“卑职不敢妄加揣测。”

    “我让你说。”

    帐前安静了几息,只有晚风拂过营旗的簌簌声。

    “卑职以为……”玛隆缓缓开口,字斟句酌,“大执政官是在等守军意志崩溃的临界点。

    狂热者以命焚甲,云梯部队以命耗敌,待城墙守军力竭心摇之际,再以我八千神圣武士为雷霆一击,一举破城。”

    很稳妥的分析,符合常规战术逻辑,也迎合了柯雄俊对“精锐当用于决胜时刻”的期待。

    柯雄俊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讥诮的笑。

    “呵……雷霆一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

    “八千武士?玛隆,你还是太规矩了。大执政官那句话,根本不是什么战术暗示。”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她在等一个信号。一个只有她和辛霸心知肚明的信号。

    至于那信号是什么、何时会出现……我们这些听令行事的刀,不需要知道。”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玛隆的肩甲:“我们只需要在号角响起时,向前冲,然后——要么赢,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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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隆肩头一沉,旋即稳住身形。他垂首:“卑职明白。”

    “回去歇着吧。”柯雄俊收回手,重新低头拭剑,“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玛隆起身,行礼,退出帐前空地。

    直到回到自己那顶不起眼的小帐,放下厚重的帐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才允许自己背靠支撑的木柱,缓缓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衬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柯雄俊看穿了什么。

    但似乎没有。

    这位大统领只是不满——

    不满被排斥在真正的决策圈外,不满只能充当一颗等待拨动的棋子,不满这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这在狮灵国再正常不过。

    教会与王权、神殿与军营、古老门阀与新兴势力……裂缝无处不在。

    每个人都想多分一杯羹,每个人也都提防着身旁的人。

    玛隆闭上眼,黑暗笼罩下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设法将消息送出去。

    枫怜月在等某个“信号”。一旦信号出现,八千养精蓄锐、武装到牙齿的神圣武士便会全线压上。

    而以眼下城墙摇摇欲坠的态势,绝对挡不住这支生力军的全力冲击。

    可是,怎么传?

    他身处重重监视之下,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早已被切断。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帐外,夜色正缓缓吞噬最后的天光。

    而城墙方向,隐约的喊杀与轰鸣,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