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褚英传声音嘶哑。

    其他人停了下来。

    卜英上前,眉头紧锁:“褚兄,怎么了?我们得尽快赶路,相思泉撑不了多久……”

    “我想到一个办法。”

    褚英传打断他,目光扫过卜英,扫过无怨和无悔,最后落在卜枫的遗体上——

    那遗体被安放在一架简易的拖车上,用白布覆盖着。

    “一个可能……能挽回局面的办法。”

    他花了半刻钟,把自己的分析和计划说了出来。

    从云烁的“缚灵结界”融合期限,

    到枫怜月的逼迫,到谷烟穗作为原宿主的关键性,再到杀死谷烟穗可能带来的战局变化。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逻辑环节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知道,这个计划太残酷。

    残酷到需要所有人一起承担这份罪孽。

    “不行!”

    第一个反对的是卜英。

    这位刚失去父亲的年轻将领,此刻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愤怒和痛苦。

    “褚兄,我知道你压力大,我知道相思泉危在旦夕,我知道国家和百姓,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但你不能这么做!

    谷烟穗……她是无怨和无悔的母亲!你如果真的杀了她,这两个孩子就真成孤儿了!”

    他指着无怨和无悔。

    两个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们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是,她是我父亲的情人,是我父亲这辈子最大的‘罪证’,是给了辛霸开战借口的‘祸水’。”卜英的声音哽咽了,

    “但她也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被困在王权牢笼里、连爱谁都不能自已的女人!

    她已经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所有——你当初救她回来,现在……却要夺走她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褚英传。

    “褚兄,我刚刚失去了父亲。

    我知道那种痛。

    我至少还有母亲在等我回家——

    虽然她只是个普通的妇人,

    虽然她不懂什么国家大义、战争胜负,但她是我母亲。

    如果无怨和无悔因为你的一纸命令,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杀……”

    他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褚英传沉默了。

    他不敢看无怨和无悔。

    他甚至不敢想象,当这两个一直视他为兄、为姐夫、为偶像的少年,

    知道他要杀死他们的母亲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卜兄,你说得对。这个计划很毒,很残忍,很不公。但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相思泉最多再撑两天。

    两天之后,城墙全破,巷战进入白热化。

    到那时,苍月族长会战死,松岩族长会战死,狼王和熊震国王能逃出来的可能性不超过三成。

    然后狮灵军会一路北上,直捣落银城。”

    “落银城破,狼国灭。流亡的熊国政权灭。相思泉三百一十万平民……能活下来十分之一,都是奇迹。而其他人,将世代遭受奴役!”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决绝。

    “所以你要我选吗?

    选让谷烟穗一个人死,还是选让三百万人陪葬?

    选让无怨和无悔失去母亲,

    还是选让所有人失去国家、失去家园、失去所有亲人、最后自己也死在逃亡的路上?”

    卜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也知道答案。

    在战争的残酷算术里,一个人的命和数以万亿人的命,哪个更重?

    这本不该是选择题。

    但这偏偏就是战争最真实的样子。

    “我……”卜英最终颓然低头,“我不知道。”

    “我知道。”褚英传轻声说,“所以我做。”

    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

    “这个计划,我一个人去执行。

    你们不用参与,不用担责,不用背负任何心理负担。

    所有的罪,所有的孽,所有的骂名——我一个人背。”

    “小姐夫!”

    无怨终于开口了。

    少年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要杀我们的母亲,是吗?”

    褚英传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必须要这么做才能救大家的话……”

    无怨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你就做吧。”

    “无怨!”卜英震惊地看着他。

    “大哥,你别说话。”无悔也抬起了头。

    这个一向比哥哥更沉默的少年,此刻眼中也有泪,但更多的是某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小姐夫说得对。一个人的命,和数以亿计人的命,没有可比性。

    母亲她……她如果知道自己的死能救这么多人,她也会同意的。”

    “你们……”

    卜英看着两个弟弟,又看向褚英传,最终痛苦地闭上眼睛,

    “疯了……都疯了……”

    褚英传依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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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的拳头握得那么紧,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我也在向天祈祷……我不必真的杀了她。”

    褚英传极力地安慰道,

    “所以我要先去找云烁公主,告诉她我的计划,告诉她如果云豹军不‘放水’,我只能杀掉你们的妈妈。”

    “如果云烁公主同意了,如果云豹军真的减轻了攻势,那你们的母亲,就不用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无悔问道,“小姐夫,你说……云烁,她会听你的吗?”

    “不知道!”褚英传终于转过身,“如果枫怜月说的是真的,如果云烁真的是偷偷在乎我的话,我想……应该……会吧……”

    他看着无怨,看着无悔,看着这两个视如亲弟的少年。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理解。

    他们理解他的无奈。

    他们也理解战争的残酷。

    所以他们选择,在绝境中,自己面对着一个残忍的选项。

    “小姐夫,我们都相信你!”无怨无悔齐声道。

    褚英传点点头,他依然选择,自己独立去做这个旁人无法代劳的事情:

    “你们……另寻僻径,带着你们父亲的遗体,偷偷地回到狼国去吧!”

    “那你呢?”无怨问。

    “我一个人去云豹军前线。”褚英传说,“找到云烁,跟她谈。”

    “太危险了!”卜英脱口而出,“云豹军现在全面进攻,前线全是敌军。你一个人去,万一被认出来……”

    “所以才要一个人去。”褚英传打断他,“人多目标大,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反而容易潜入。”

    他看着卜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卜兄,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提出这个计划,恨我可能要害死谷烟穗。但我还是要拜托你——带无怨和无悔安全抵达北境防线。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信任你的事了。”

    卜英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队伍在云豹高原北麓的分岔路口分开。

    卜英带着无怨、无悔和卜枫的遗体,继续向北,朝着狼国北境防线的方向前进。

    而褚英传调转马头,独自一人,朝着东面——云豹军前线大营的方向,策马而去。

    他走得很决绝,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踏上一条昧着良心的救国之路。

    这条路的前方可能是成功,可能是失败,可能是唾骂,可能是万劫不复。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

    因为他是褚英传。

    因为三百万人命,压在他肩上。

    因为这场战争的核心矛盾,确实如枫怜月所说——已经变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权谋之争。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盘死局中,走出一招……谁也没想到的险棋。

    马蹄声渐远。

    云豹高原的风,冷得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