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枫怜月走了进来。

    大执政官换了一身简单的深蓝色常服,长发用木簪绾起,手里托着那枚已经破裂的记录灵石。

    光凝没有跟随,留在门外。

    “池姑娘。”枫怜月的声音在六边形房间里产生细微的回音,“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池芸芸慢慢抬起头。

    枫怜月将灵石放在地上,指尖一点。

    银白色的灵能从她指尖流出,注入灵石。

    那些裂痕顿时亮起,投射出比在静思之间更清晰、更完整的战斗影像——

    这一次,甚至能感受到灵能碰撞带来的、令人皮肤发麻的余波。

    池芸芸看见了。

    看见褚英传突入书房时的决绝,看见他与蚀心交手的惊险,看见他被火焰灼伤时瞬间蹙起的眉,看见他识破风逐影能力时的冷静分析,也看见……

    冰刃刺入心脏时,风逐影眼中最后的、扭曲的恨意。

    当褚英传单膝跪地,嘴角溢血,而背景里是风逐影逐渐冰冷的尸体时——

    池芸芸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冰冷的、从脊椎爬上的恐惧。

    她太了解褚英传了。

    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影像中的他,确实勇猛,确实聪明,确实……像一柄完美无瑕的刀。

    但她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漠然的专注。

    仿佛风逐影的死,只是一个需要完成的步骤;仿佛那喷溅的鲜血,只是计划书上的一行墨迹。

    “他受伤了……”她喃喃道,声音干涩。

    “皮肉伤。”枫怜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比起他带走的一条神圣使者的命,微不足道。”

    影像结束。灵石彻底黯淡,裂痕扩大,最终碎成几块。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池芸芸抱紧膝盖,指甲掐进手臂。

    “让你看清现实。”

    枫怜月走到囚笼前,隔着透明的力场凝视她,

    “你的丈夫,为了救你——或者说,为了阻止我——杀了狮灵族十二使者之一。

    他现在是所有狮灵者的死敌,包括那些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人。”

    她顿了顿:

    “也包括我。”

    池芸芸猛地抬头:“你曾经是他的长辈!在我们大婚那天,你坐在高堂之位,接受了我们的叩拜!我与小郎君,还有大执政官你,曾经像一家人那样亲密……”

    “曾经与我像家一人样的,是楚无情。”枫怜月平静地打断,语气格外冷冰;

    “而楚无情是假的。

    从始至终,他都在欺骗——欺骗我的信任,欺骗辛霸的期待,欺骗整个狮灵族。”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冰面下的裂痕:

    “也欺骗了你。他娶你,是因为他看上了你的‘马语’能力,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掩护。”

    池芸芸摇头,“我与小郎君的姻缘,可是您亲手恩赐!”

    枫怜月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那只是一场政治交易罢了,池姑娘。确实是我做的媒,我坐的高堂,我见证的誓言……但现在细细想来,都是褚英传在利用你我,导演的一场好戏。”

    “不是的大人!不是!”

    池芸芸扑到力场边缘,手掌按在透明的屏障上,

    “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有了孩子,我们……”

    “可惜孩子死了。”枫怜月的声音轻柔得像叹息,

    “死在相思郡,死在你们本该团圆的那一天。池姑娘,你以为他现在拼命想救你,是因为爱?”

    她倾身向前,银白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

    “他救你,是因为你是他的财产,因为你的能力还有价值,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夺走。

    褚英传骨子里,全是男人的虚伪和自己私;他和别人没有不同——

    视你为工具,为筹码,为必须掌控的所有物。”

    池芸芸的手从力场上滑落。

    她跌坐回去,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另一种更深处、更刺骨的寒意,正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恐惧就对了!我需要你产生更多的恐惧。”枫怜月忽然说。

    池芸芸茫然地看着她,拼命摇头:

    “不是这样的,不是。你在骗我!你可是人人爱戴的大执政官!为什么要骗我呢?”

    “因为我需要你。”枫怜月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她的手指隔空轻点囚笼,力场内部的灵能波动开始改变,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沉重。

    池芸芸不解,“为什么?”

    枫怜月没有回答,绕着囚笼缓缓踱步。

    池芸芸凡人一个,她的‘马语’能力,是天生的灵能变异,与灵魂深度绑定。

    要完整剥离,需要你的意识处于脆弱、分裂、自我否定的状态。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它让你怀疑一切,产生被背叛感……所有从恐惧之中产生的情绪,会让人的精神产生裂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唯有这样,枫怜月在池芸芸那肉身凡躯之中进行灵能剥离时,才会更容易,更完整。

    池芸芸感到呼吸困难。

    力场内的灵能正试图钻入她的皮肤,渗入她的意识,将那些阴暗的念头放大、发酵。

    “你需要我去恨他?做梦!”池芸芸咆哮起来。

    “你生气就对了!”枫怜月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如果不生气,不恐惧,只怕没人救得了你。”

    “你什么意思?”

    “因为我需要从你身上,将‘马语能力’移植出来。”

    枫怜月的声音平静如昔,

    “如果你配合,过程会顺利得多,你或许能活下来。若不然,你没有机会再见到你的小郎君。”

    她顿了顿,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池芸芸发现不了的妒忌:

    “他现在,可是拼了命地想方设法来救你呢!你……最好不要辜负了……”

    池芸芸低下头,看着自己灰色的袍角。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褚英传第一次牵她手时,掌心滚烫的汗。

    想起他睡在自己旁边,对孩子说话时傻笑的样子。

    想起他离开前夜,整晚没睡,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

    也想起……他很多次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背影。

    那背影很挺直,却总透着一种她无法触及的、沉重的孤独。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我……不会辜负我的小郎君……”

    枫怜月神情一滞,淡淡道:“很好。”转身离开。

    牢房里重归死寂。

    只有灵能力场低频的嗡鸣,和池芸芸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走廊中,光凝等在那里。

    “如何?”祂问。

    “种子埋下了。”枫怜月径直向前走,“接下来三天,每天去一次,强化那些情绪。

    到移植日,她的精神会脆弱得像一张浸透水的纸。”

    光凝沉默地跟随。走出地下区域,回到地上走廊时,祂才低声开口:

    “怜月,那些话……关于褚英传利用她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枫怜月脚步未停。

    “重要吗?”她反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真假不重要。只要她相信,就够了。”

    光凝不再说话。

    祂知道,枫怜月已经彻底变成了那个被需要的样子——绝对理性,不择手段,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扭曲任何事实,利用任何情感。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兽灵文明未来的仪式。

    夜色中的神使之城,灯火阑珊。

    而在地下深处,恐惧正在悄然生长,缠绕住一个女人的心,也将缠绕住整个神圣使者团。

    三十天的倒计时,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