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隆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让她攥着自己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上崩裂的伤口。

    那些伤口是她在地面刻字留下的——他刚才看到了,候召室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字的痕迹。

    【褚】。

    她一遍遍刻那个字,刻到指甲崩裂,刻到指尖渗血。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的连接。

    “常娇。”

    他喊她的名字,像十二年来无数次喊过的那样。

    在清晨醒来时喊,在临睡前喊,在出征前隔着城门喊,在归来时隔着人群喊。

    “看着我。”

    金常娇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装满精明、干练、不服输的倔强。现在只剩下疲惫、悲伤,还有一丝微弱的光——那光是因为他来了。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玛隆说,“无论他们要把你怎么样,我陪着你。死也陪着。”

    “你……”

    金常娇的嘴唇剧烈颤抖,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手背上。

    “你怎么……这么傻……”

    “你不也一样?”玛隆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刻那么多遍‘褚’字,刻到手都烂了。傻子配傻子,正好。”

    金常娇想笑,没笑出来,反而哭得更凶了。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全身都在抖。灵枢枷的压制脉冲还在持续,她的身体因痛苦而抽搐,但她死死抱着他不放,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拥抱一次用完。

    玛隆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在渗血,能感觉到意识因失血而有些模糊,能感觉到灵核深处那个他一直压抑的声音在提醒他——

    (还有多久?)

    (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大执政官会让他们活着离开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还在哭。

    那就够了。

    候召室外的廊道尽头,枫怜月静静站着。

    她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阴影里,透过那扇透明的力场门,看着里面相拥的两个人。

    光凝在她身侧,金色的狮灵兽实体化出半透明的轮廓,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他明明知道是陷阱。”光凝低声说,“为什么还要来?”

    枫怜月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候召室的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褚】字,刻得那么用力,崩裂的指甲在地面留下斑斑血迹。

    (为什么还要来?)

    她想起了自己昨天问金常娇的那句话。

    那时她问的是:“你恨褚英传吗?是他连累了你们。”

    金常娇的回答是:“恨什么?他是我丈夫的上官,是我主母的男人。他要是那种会丢下自己女人不管的孬种,我才看不起他。”

    枫怜月当时没有接话。

    现在她好像懂了。

    不是“懂”了玛隆为什么来——而是“懂”了,这世上有些东西,确实不在她的“最优解”计算范围内。

    她垂下眼睫,转身离开。

    光凝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候召室。

    那两个人还抱在一起,像要把彼此揉进骨头里。

    “怜月。”光凝问,“你会放他们走吗?”

    枫怜月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今天之内,不会有人进去。”

    说完这句话,她继续向前走去,白色法袍的下摆在暗金色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光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平时……单薄了一些。

    候召室内,玛隆忽然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不是敌意,不是监视,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力场门外,只看到空荡荡的廊道,和地面上正在消散的、淡淡的金色光点。

    (有人来过。)

    (然后走了。)

    他没有深想。因为怀里的金常娇动了动,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用那种沙哑的声音问:

    “你身上的伤……严不严重?”

    玛隆低头看她,咧嘴一笑。

    “小伤。蹭破点皮。”

    金常娇瞪他——那眼神,和十二年前他骗她自己没受伤时一模一样。

    “你当我瞎?血都快流干了还小伤?”

    玛隆讪讪地笑,没反驳。

    金常娇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去掀他的战袍。

    动作很慢,很吃力,灵枢枷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但她坚持着,一点一点掀开被血浸透的布料,看到了那道从左肋斜劈而下的伤口。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那是被高阶火焰灵能灼伤的特征。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真傻……”

    玛隆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看。

    “不傻。我知道你在这儿,就一定要来。”

    金常娇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那你……那你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好。”

    玛隆重新把她搂进怀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候召室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穹顶的晶格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隐隐传来诵经声——那是神庙的祭司们在为即将开始的移植术做准备。

    但此刻,这间小小的候召室里,只有两个人紧紧相拥。

    一个来赴死的男人,一个等死的女人。

    和门外廊道上,那个渐行渐远的、单薄的白色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