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怜月站在他身后。

    大执政官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手术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那扇力场门,看着门里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出去。”她说。

    武士愣了一下:“大人,例行巡查——”

    “我说出去。”

    声音依旧平静,但武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二话不说,躬身退走。

    枫怜月独自站在廊道里,望着那扇门。

    隔着透明的力场,她能看见玛隆和金常娇依偎在一起的轮廓。

    男人的战袍上血迹斑斑,女人的囚服破旧不堪,他们抱在一起的样子笨拙又用力,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同一块浮木。

    (回家……)

    (种花……)

    (读书……)

    (傻子配傻子……)

    她听着那些断断续续传出来的话语,听着那些在“最优解”计算里毫无用处的废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二十二年前,她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图腾问她的第一句话是:

    “你可愿意成为狮灵族的守护者,以绝对的理性,执行种族的最高利益?”

    她说:“我愿意。”

    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她没有“想”这个功能。

    她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说“我愿意”。

    (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说那么多废话?)

    (为什么要说“回家”?为什么要说“种花”?为什么要说“傻子配傻子”?)

    (这些话有什么用?)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站在那扇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里面的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久到力场门的光芒随着灵能波动微微明灭,久到她自己的心跳从“正常频率”变成“未知状态”。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光凝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怜月,烈骁发来第七道加密质询。他问你是否需要增援——他感应到褚英传就在神庙外围。”

    枫怜月脚步未停。

    “不必。”

    “但他——”

    “我说不必。”

    光凝沉默了一瞬。

    “怜月,你今天……不太一样。”

    枫怜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过长长的地下廊道,走过一扇扇自动开启的灵能门,走过那些躬身行礼的守卫和祭司。

    最后,她回到祭坛最高处,站在那片可以俯瞰整个神庙的平台上。

    夜色已深。

    穹顶的狮目晶核缓慢旋转,淡金色的光芒扫过方圆十里的每一寸土地。

    西方的废墟营地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几点微弱的篝火还在闪烁。

    她望着那片废墟。

    望着那个她明明看不清、却知道一定在那里的人。

    (池芸芸说,她害怕的不是死,是再也见不到他。)

    (金常娇说,她跟玛隆走,是因为他说了“回家”。)

    (她们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爱一个人,等待一个人,为一个人去死——是这世上最正常的事。)

    (但我……)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灵核深处的“预见未来”核心正在缓慢旋转。它比昨天又亮了一分——因为她站在这里,因为他就在那里,因为她在想他。

    (我是什么?)

    (我是图腾创造的“补丁”。我是王位逆传承的“容器”。我是枫怜月——这个名字本身,都是被赋予的。)

    (我能爱吗?)

    (我有资格爱吗?)

    夜色中,废墟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很小,很暗,像是一根火柴被划亮。

    但那光只亮了一瞬,便熄灭了。

    枫怜月却盯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是你吗?)

    (你在告诉我,你还在那里?)

    (你在等什么?)

    她在最高处站了很久。

    久到狮目晶核转完又一轮,久到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微微的灰白,久到她自己的四肢因久站而微微发僵。

    然后她转身,走下祭坛。

    倒计时,还有一小时。

    手术室里,池芸芸依旧躺在石台上。

    她没有睡。灵枢枷的脉冲让她无法真正入睡,但她的意识一直飘在半梦半醒之间。

    她梦见褚英传,梦见儿子褚思泉,梦见相思郡城的那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她喜欢的月季,儿子在蹒跚学步,他在旁边看着,笑着。

    梦里的阳光很好。

    她多想永远留在那个梦里。

    力场门轻轻滑开。

    池芸芸睁开眼睛,看见枫怜月走进来。

    大执政官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白色法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走到石台旁,垂眸看着池芸芸,银白的眼眸里映出晶核的光芒。

    “池姑娘。”

    池芸芸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枫怜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说的却是池芸芸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你给他起的昵称——‘小郎君’——是怎么来的?”

    池芸芸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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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过枫怜月会说“手术马上开始”,想过她会说“你还有什么遗言”,甚至想过她会说“你丈夫就在外面,但你不能见他”。

    她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与手术毫无关系的、私人的、像闲聊一样的问题。

    “他……”池芸芸的喉咙有些干涩,“他第一次见我,是在法场上。我戴着重枷,跪在刑架上等死。他来了。”

    “然后他蹲在我面前,说:‘姑娘别怕,我来救你。’”

    “我当时想,这人真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吗?”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这种人。傻,却傻得让人……放不下。”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小郎君’是我给他起的。因为他救我的那天,穿的那身衣服……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少年郎。意气风发,一往无前。”

    枫怜月静静听着。

    听完后,她点了点头。

    “适合他。”

    然后她转身,走向手术器械台。

    池芸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大执政官。”

    枫怜月脚步一顿。

    “您刚才问我那个问题——是因为您也想给他起一个昵称吗?”

    枫怜月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池芸芸,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

    过了很久,久到池芸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我给他起过。”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深潭。

    “叫什么?”

    枫怜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开始调试手术器械的灵能参数,动作精准而流畅,仿佛刚才那三句话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池芸芸看见了。

    她看见枫怜月的手指,在触碰到手术刀的那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短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池芸芸看见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高高在上、智慧近神、被万人敬畏的大执政官,此刻站在这里,准备亲自动手剥离她的能力,让她再也无法用“马语术”去倾听那些不会说话的生灵。

    但她的心,不在这里。

    在三百步外的废墟里。

    在那个她不敢去见、不能去见、却一直望着的人身上。

    池芸芸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

    (小郎君……)

    (你一定要来……)

    (但如果你来了,看见她这样……)

    (你会怎么办?)

    倒计时,还有半个时辰。

    东方的天际线,渐渐亮了起来。

    祭坛最高处,光凝独自站着。

    金色的狮灵兽望着渐渐泛白的天空,望着那片渐渐清晰的废墟,望着那个一夜未眠、终于在天亮前离开平台的白衣身影。

    它想起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只有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

    光凝不懂她在说什么不知道。

    但它知道,她今天很不一样。

    从二十二年前被创造出来到今天,它从未见过她这样。

    它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它知道——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