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骁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祭坛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六柄述灵之刃上,微微眯起眼睛。

    “六刃齐聚。”

    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老夫上一次见到这景象,还是五十年前,先君楚天骁加冕之时。”

    枫怜月没有接话。

    她缓步走向祭台,纯白色的袍角在灵能金属地面上无声滑过。

    光凝和烈骁停在祭坛边缘。

    这是仪式的规矩——施术者与受术者之间,不容第三人介入。

    枫怜月站在祭台前,垂眸看向池芸芸。

    池芸芸也望着她。

    这是两个女人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

    第一次,是在斯柏林顿城堡的婚礼上——那时枫怜月是高高在上的大执政官,是“赐婚者”;

    池芸芸是惶恐的新娘,是“被安排者”。

    此刻,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已不同。

    池芸芸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灵能的光芒,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燃烧。

    枫怜月看着她,银白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微光。

    “池芸芸。”

    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中产生细微的回音,

    “移植术即将开始。在此之前,你有最后一次机会提问。”

    池芸芸的喉咙动了动。

    镇定雾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只想问一句——手术后,我真的能活着见到他吗?”

    枫怜月沉默了大约三秒。

    这沉默太长了。

    长到光凝微微蹙眉,长到烈骁的目光从述灵之刃移向她的背影。

    然后,枫怜月开口:

    “概率很高。”

    不是“能”,不是“会”。

    是“概率很高”。

    但池芸芸听懂了。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混合着苦涩、释然,以及一点点……嘲讽。

    “概率很高。”

    她重复这四个字,目光直直盯着枫怜月的眼睛,

    “大执政官,你这一辈子,是不是从来不敢说‘一定’这两个字?”

    枫怜月没有回答。

    池芸芸继续道:“因为你说‘一定’,就意味着你要承担责任。

    而你,只愿意计算概率,不愿意承担责任——对吗?”

    祭坛上一片死寂。

    十二名黑袍祭司的诵经声都停滞了一瞬。

    光凝的的巨爪,在地面犁出四道深深的裂痕。

    烈骁的熔岩眼眸微微眯起。

    但枫怜月只是静静看着池芸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三秒后,她平静地说:

    “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现在,仪式开始。”

    她抬起双手。

    银白色的灵能从她掌心涌出,与穹顶晶核的光芒交相辉映。

    与此同时,她腰间的治权之刃自行出鞘,悬浮于她身前,与其他五柄述灵之刃共同构成完整的六芒星阵。

    六柄短刀同时震颤,发出低沉如战鼓的嗡鸣——

    王权之刃的冠冕纹章亮如烈日。

    治权之刃的律法铭文流转如河。

    军权之刃的阵列图纹开始流动,士兵与战车仿佛要从刃身中列队而出。

    边戍之刃的城垣纹路泛起微光,千百年戍守的意志凝成实质。

    地脉之刃的根系脉络延伸向虚空,与神庙地底的祖灵灵脉连接。

    古史之刃——

    混沌的云雾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历史深处挣脱而出。

    它在等待,在呼唤,在渴望某个人的触碰。

    六道光柱从刃身升起,在祭坛上空交汇,凝聚成一枚拳头大小的赤金色晶核。

    晶核内部,仿佛有液态的火焰在流淌。

    那是六刃印记的初步融合,是移植术的能量核心,也是枫怜月数月布局的最终成果。

    “光凝。”枫怜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就位。”

    光凝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祭台。

    她在枫怜月身侧站定,伸出手,与枫怜月的双手相抵。

    金与银,两股灵能开始交融。

    给普通人移植异能,损耗远超常人想象。

    池芸芸的“马语者”本源虽非战斗型异能,但其灵能的生成,与其血脉深处的憎恶和仇恨似乎有关,使得剥离与植入的难度倍增。

    唯有枫怜月与光凝——这对灵魂绑定的主仆——进入“完全深层共鸣”状态,将两人的灵能合二为一,才能提供足以完成移植的能量输出。

    烈骁退后三步,右手按上腰间的军权之刃。

    他没有拔出它——此刻不需要。

    但他的掌心贴着刃柄,感受着刃身内部传来的脉动。

    军权之刃在回应他,在告诉他:有陌生的灵能波动正在靠近祭坛范围。

    很微弱。很隐蔽。

    但逃不过军权之刃对“战场”的感知。

    烈骁没有声张。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让自己能同时兼顾祭坛的两个入口。

    (来吧,小子。)

    (让老夫看看,你究竟有没有那个胆子。)

    “移植术的本质。”

    枫怜月的声音在祭坛中回荡,既是对受术者的宣告,也是对仪式的引导,

    “是将‘马语者’异能本源完整剥离,植入新的适配体。”

    她顿了顿,望向池芸芸:

    “池芸芸,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兽灵者’的身份站在这里。”

    池芸芸闭上眼睛。

    (小郎君……)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褚英传的场景——刑场上,那个年轻的神圣使者站在阳光下,声音清朗地宣告“本案现场发还重审”。

    她想起了婚礼前夜,他轻轻吻她时,那带着歉意的温柔。

    她想起了赴狼国求药的万里征途,想起了被云楠折磨时的绝望,想起了周泉用自己的生命换她活下来的那一幕。

    (娘……我答应过您,要好好活着。)

    (可我活着,就是为了能再见到他。)

    (只要能再见到他……失去能力算什么?变成普通人算什么?)

    (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

    她睁开眼睛,望向祭坛入口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烈骁的身影如山岳般伫立。

    但他一定在某个地方。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