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后方五十里处。

    饮雪正在指挥军民抢建第二道防线。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无险可守。

    放眼望去,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在预兆着什么。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冲天的火光和灵能爆炸的光芒——那是父王他们浴血奋战的地方。

    但褚英传原来的战略设计中,这片平原本就是预设的“多层防御阵地”之一。

    通过层层狙击,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拖延他们的推进速度。每一道防线,都是用血肉堆出来的时间。

    饮雪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土台上,银色的灵能不断从她掌心涌出,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的阵纹。

    那些阵纹如同活物般在地表游走,深深嵌入泥土,散发出微弱的幽光。

    这是简易的防御法阵。

    士兵和志愿参战的平民百姓,在郎天杰的指挥下,正陆续进入防御法阵之中,按照他指定的位置站定。

    老弱妇孺被安置在阵心,青壮年则分布在阵纹的关键节点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但没有人退缩。

    饮雪看着这些临时集结出来的战斗力,心头发酸。

    这些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握着锈迹斑斑的柴刀;

    有尚未成年的少年,稚嫩的肩膀上扛着比他们身高还长的长矛;

    有缠满绷带的伤员,一瘸一拐地走进阵中,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光芒。

    这当然比不上正式的城池结界,但至少能迟缓敌人的进攻,为己方争取喘息之机。

    哪怕只能争取一炷香,哪怕只能多杀一个敌人,也是值得的。

    她的紫发在风中飞扬,银色的战甲上溅满血迹——有敌人的,也有战友的。

    那些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块,像是刻在战甲上的勋章。

    她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那是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嘴唇干裂,眼眶布满血丝,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得可怕。

    那种明亮,不是光芒,而是火焰。

    是燃烧到极致的决绝。

    “北侧阵纹还需要加固!灵力输出不够!”她的声音在风中炸开,清晰有力。

    几名法师连忙催动灵能,银色的光芒沿着阵纹涌向北侧,原本暗淡的纹路重新亮起。

    “东侧派人去检查,阵纹有断裂!”

    一队士兵飞奔而去,手忙脚乱地填补断裂处。

    “辎重车推到前面去!可以当临时掩体,也能作为阵纹的节点!”

    沉重的辎重车被推上前线,横在阵纹的最前沿。

    车轮深深陷入泥土,车身表面被紧急刻上粗糙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地上回荡,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

    因为他们知道,公主和他们在一起。

    公主没有撤退,没有躲到安全的地方。

    公主和他们一样,在拼命。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土台之上。

    饮雪转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二哥?!”

    郎天杰飞纵回到了她的身边。

    他的战甲上多了几道崭新的裂痕,肩头的护甲已经碎裂,露出里面血染的衣袍。

    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眼神依旧锐利。

    “又有什么变故吗?”饮雪的声音有些发紧。

    郎天杰走上前,甩了甩手上的尘土。

    那双手上满是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污迹。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方向,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又苦又涩:

    “父王他们……又被彻底缠住了。阵线,又在后移。”

    绝望的情绪,突然从心底悄悄地爬出来。

    饮雪咽了口唾液,将一切不利于自己判断的情绪全部压下。

    她不能慌,不能怕,不能流露出任何软弱。

    她是公主,是指挥官,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如果她倒下,这里的人都会倒下。

    “二哥,你继续动员大家。那里——”

    饮雪伸手指向阵地之中那几处关键的地点。

    那些地方位于阵纹的边缘,距离中心最远,灵能覆盖最薄弱。一旦敌人突破,那里就是首当其冲的缺口。

    “——我的灵能无法完全覆盖……”

    她顿了顿,良心有些难安。那些地方,将是最危险的位置。

    让普通百姓去守那里,无异于把他们送上断头台。

    “……所以,那里要更多的人手去组织防御。”

    郎天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脑子里与那个战略防御构思进行了比对和分析。

    然后,他恨恨地搓着手,几乎将手心搓出血来。

    “我的公主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惨然的笑意,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已经没有人手可供调用了!”

    “什么?!”饮雪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刺入掌心,渗出鲜血,“你再去百姓的避难处动员看看!这里一定要守住,否则——”

    “否则洞穿了这里,我们狼灵国的大好河山,就拱手让人了!呵呵!”郎天杰打断了她的话,惨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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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雪沉默了。

    若不是到了这万分凶险的境地,她也不会出此下策——让手无寸铁的百姓来守护阵地。

    这是她身为公主的耻辱,也是她身为统帅的无奈。

    “除了妇孺,从十二岁到八十二岁的人,已经全部投入战斗了!”

    郎天杰的声音痛彻心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除了百姓之外,还有那些还能动的伤员,英治医馆的医护人员,郡府上下的官员、家丁……所有人,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听说是你饮雪公主要上前线,都义无反顾地投身到这场战争里去了!”

    他看向饮雪,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妹妹!你的威望很高呢!呵呵……”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赞美,只有深深的悲凉。

    饮雪听出来了。

    这不是赞美之词。

    这是一种罪过。

    让无辜的人卷入战场中去,让他们用血肉之躯去抵挡敌人的刀锋,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妻子失去丈夫,让孩子失去父亲——这是一种无法饶恕的罪过。

    可还有得选择吗?

    这里失守了,所有侥幸活下来的人,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比战死还要悲惨千倍、万倍的厄运!

    饮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二哥,走!”

    她毅然将战甲披上,戴好头盔,提起自己的长剑。

    那柄剑上刻着狼族的图腾,剑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郎天杰不明所以,问道:“去哪儿?”

    饮雪剑指远方,指向那几处人手欠缺的阵地之中,两处最为紧要的咽喉之地:

    “你、我各守一处!死战到底!”

    郎天杰愣住了。

    他看着妹妹,看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妹妹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二哥等等我”。

    他想起她出嫁那天,穿着嫁衣,眼中含着泪,却笑得那么灿烂。

    他想起她每次回宫,都会给他带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她是他的妹妹。

    是他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可现在,她要和他一起,去守那个必死的阵地。

    郎天杰轻声哀叹,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

    那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血迹斑斑,但他还是认真地抚平了每一道褶皱,就像即将赴宴,而不是赴死。

    “只能如此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谁叫这大好河山,跟着咱们姓呢!”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跃下土台,向那两处阵地飞奔而去。

    身后,数万军民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