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空惊雷海,其名如雷贯耳。

    那片终年被狂暴雷霆撕裂的墨色海域,是无数修士谈之色变的禁地。

    亦是苏明四人不得不踏足的下一站。

    路途迢迢,风尘仆仆。

    山川渐显荒莽,灵气亦变得稀薄而驳杂。

    这一日,浓重的铅灰色云层自天际沉沉压下。

    仿佛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棉絮,低垂得触手可及。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沉闷的雷元素特有的、若有似无的辛辣感。

    “要下雨了!”

    叶启灵勒住身下神骏的踏云驹,月蓝色的裙裾在骤然卷起的风中猎猎翻飞。

    她仰头望向那令人压抑的天穹,眉心微蹙。

    腰间悬着的三颗灵珠——金芒锐利、木色温润、土泽浑厚!

    在她灵力感应下,不安分地微微震颤,尤其那颗土灵珠,正散发着警示般的暖光。

    “前面似乎有个镇子落脚!”

    子无双白皙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斜挎腰间的凌音笛。

    那青玉般的笛身触手冰凉。

    他清冷的眸子扫过前方,薄唇微启,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淌过冷石。

    “雷气郁结,非善地。速行!”

    姜若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淡粉色衣袖。

    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湿气与雷元素混合的奇特味道,秀眉也拧了起来。

    “这云...沉得古怪,雷气也躁动得很,不像寻常暴雨将至!”

    她身负医术,对天地间气息的变化尤为敏感。

    苏明一袭黑衣,衣襟袖口处绣着的玄奥符文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如同蛰伏的暗影。

    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穿透前方越来越浓的灰暗。

    落在山坳处隐约显露的轮廓上。

    “惊雷镇!”

    他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沉稳。

    “碎空惊雷海边缘最后一个补给点。走!”

    话音刚落,天际猛地撕裂一道刺目的白光!

    “轰咔——!”

    一道狰狞的银蛇狂舞而下,狠狠劈在远处一座孤峰之巅。

    震耳欲聋的雷鸣紧随其后,仿佛整个大地都在脚下呻吟、颤抖。

    豆大的雨点再无任何缓冲,挟着万钧之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瞬间在干燥滚烫的地面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视野顷刻模糊。

    四骑如箭,顶着这天地之威,冲入惊雷镇那低矮、由深色雷击木垒砌而成的镇门。

    镇内景象在瓢泼大雨中更显破败。

    街道狭窄而泥泞,两侧的房屋低矮歪斜,大多以黝黑的岩石和同样焦黑的雷击木搭建。

    屋顶压着沉重的石块,显然是为了抵御此地狂暴无常的落雷。

    雨水在坑洼的石板路上肆意横流,汇成浑浊的小溪。

    偶有镇民裹着简陋的蓑衣匆匆跑过,瞥见这四位气度不凡、明显是修士的外来者。

    眼中除了惊异,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麻木与......

    深藏的恐惧!

    那恐惧并非针对他们,倒像是长久笼罩在这片土地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先找地方落脚!”

    苏明抹去脸上冰冷的雨水,声音穿透哗哗雨幕。

    很快,镇子中心一家还算齐整的客栈——

    “惊雷驿”的招牌映入眼帘。

    拴好马匹,四人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踏入略显昏暗的厅堂。

    木头的霉味、劣质酒水的气味和湿衣服的馊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将寥寥几个缩在角落喝酒的食客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眼袋浮肿,脸色蜡黄,正无精打采地拨弄着油腻的算盘珠子。

    见到四位衣饰不俗的客人,浑浊的眼睛里才勉强挤出一丝生意人的活络。

    “几位仙师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干净的上房。”

    “四间上房,再备些热饭热菜!”

    苏明言简意赅,将一块成色不错的灵石放在柜台上。

    灵石温润的光泽让掌柜蜡黄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连声应诺。

    就在此时,客栈那扇厚重的、用以防风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刺鼻的土腥味狂灌而入,吹得油灯疯狂乱舞,几乎熄灭。

    一个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汉子冲了进来。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是见了鬼般的极致恐惧。

    “死...死人了!”

    他声音嘶哑变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喘息。

    “雷...雷老爷!雷万霆老爷...他...他死在自家后院了!脖...脖子...脖子被雷劈焦了!”

    “轰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骇人的消息,又一道震天动地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客栈屋顶炸响!

    惨白的电光瞬间将昏暗的厅堂映照得一片惨白。

    所有人惊惶失措的脸庞在这刹那的光明中纤毫毕现,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小主,

    死寂......

    厅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外面狂暴的雨声和雷声。

    以及那报信汉子粗重如牛的喘息。

    “雷...雷老爷?”

    掌柜拨弄算盘的手僵在半空,蜡黄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变得一片死灰,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镇上的首富...这...这怎么可能...”

    角落里那几个缩着喝酒的食客,脸上的麻木瞬间被极度的惊骇取代。

    有人手中的粗陶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浑浊的酒液混入泥水之中。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狭小、潮湿、闷热的客栈厅堂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迅速侵染了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对某种未知的、无法抗拒的灾厄降临的绝望预感。

    苏明黑衣上的符文在刚才那刹那的电光中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深邃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刀锋,越过呆滞的掌柜,牢牢锁定在门口那抖如筛糠的报信汉子身上。

    “带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瞬间刺破了厅堂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也仿佛给那几乎被恐惧压垮的汉子注入了一丝主心骨。

    汉子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连连点头。

    “是...是!仙师这边请!就在镇东头,雷府!”

    叶启灵、子无双、姜若兰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无需多言,四人紧随那报信的汉子,再次一头扎入惊雷镇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冰冷刺骨的暴雨之中。

    雨水密集如帘幕,天地间一片混沌。脚下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

    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

    街道两旁的房屋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扭曲的轮廓,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

    空气中那股雷元素的辛辣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愈发浓烈呛人。

    雷府位于镇东,是惊雷镇毫无疑问最为气派的宅邸。

    高耸的院墙由大块打磨过的青黑色雷纹岩砌成。

    厚重的大门紧闭,但此刻侧门洞开。

    门口已聚集了十几个闻讯赶来的镇民,个个面无人色,裹着湿漉漉的蓑衣。

    在暴雨中瑟瑟发抖,却无人敢轻易踏入那朱漆大门之内。

    仿佛里面盘踞着择人而噬的凶兽。

    压抑的哭泣声和惶惑的议论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仙师来了!让开!快让开!”

    报信汉子嘶哑地喊着,分开人群。

    苏明一步当先,跨入雷府大门。

    门内是开阔的前院,此刻也站了不少雷府的下人仆役,个个神情惊恐,如丧考妣。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

    此刻强作镇定,但眼神里的慌乱和悲伤却无法掩饰。

    “几位仙师...我家老爷他...在后院凉亭...”

    穿过回廊,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种奇特的、类似金属被烧灼后的焦糊味。

    顽强地穿透冰冷的雨幕,钻入鼻端。

    后院颇为雅致,假山错落,花木扶疏。

    可惜此刻在暴雨冲刷下显得一片狼藉。

    一座孤悬于小池塘上的八角凉亭,正是血腥味的源头。

    凉亭内一片狼藉。

    一个身着锦缎华服、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仰面倒在冰冷的石地上,正是雷万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散,死死盯着凉亭顶部绘着的祥云图案。

    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极度的惊愕与难以言喻的恐惧表情。

    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物。

    致命的伤口在脖颈处。

    那景象触目惊心。

    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裂口,横贯了他整个粗壮的脖颈,皮肉翻卷。

    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被极高温瞬间碳化后的琉璃状结晶质感。

    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并非寻常雷击后的树状焦痕。

    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扭曲、仿佛拥有生命的紫黑色纹路!

    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从脖颈致命的伤口处向四周辐射蔓延。

    爬满了他的下颌、脸颊,甚至钻入散乱的发髻之中。

    闪烁着极其微弱、妖异的暗芒。

    更令人心悸的是,伤口处并无大量喷溅状的血迹。

    只有少量粘稠、色泽暗沉近黑的血液,顺着石地的缝隙。

    缓缓地、缓缓地流淌着,被亭外泼洒进来的雨水不断稀释。

    晕开一片片污浊的暗红。

    凉亭的石柱、地面,到处可见激烈挣扎和打斗的痕迹。

    石桌翻倒,精美的茶具摔得粉碎,瓷片混合着茶叶散落一地。

    一根断裂的、镶金嵌玉的烟枪滚落在尸体脚边。

    地上还有数道深深的抓痕,像是垂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在坚硬石地上抠挖出来的。

    指缝里塞满了碎石屑和泥土。

    姜若兰只看了一眼尸体脖颈那诡异的伤口和紫黑色纹路,脸色便凝重如霜。

    小主,

    她立刻蹲下身,无视地上冰冷的雨水和污秽。

    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玉质小碟和一支细长的银针。

    动作迅捷而精准,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伤口边缘那暗沉的血液中。

    银针抽出时,针尖竟已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深紫色!

    她又用玉碟小心地接取了一点亭外不断泼洒进来的雨水。

    碟中雨水清澈,但当她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玉碟,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清澈的雨水表面,竟瞬间浮现出无数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光点!

    这些光点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在玉碟中疯狂地游弋闪烁。

    片刻后又迅速黯淡、消散无踪。

    “雨水有毒!”

    姜若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抬头看向苏明。

    “极其阴寒,能麻痹经络,冻结灵力运转。”

    “虽不致命,但足以让修士在短时间内行动迟缓,灵力滞涩。死者脖颈的伤口...”

    她秀眉紧锁,目光再次投向那布满紫黑色诡异纹路的致命伤。

    “绝非普通雷击!伤口边缘的结晶化和这些蔓延的纹路...”

    “更像是某种高度凝聚、蕴含剧毒的雷力瞬间侵入造成的。”

    “而且...这些纹路,似乎...在吸收残留的生机?”

    她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这种死状,她闻所未闻。

    子无双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凉亭边缘,面朝亭外那片在暴雨中翻腾起无数密集水泡的池塘。

    他解下了腰间的凌音笛,并未吹奏,只是将冰凉的笛身轻轻贴在额前,闭目凝神......

    一股无形的、极其细微的音波以他为中心。

    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悄然扩散开来,穿透哗哗的雨声。

    拂过凉亭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寸地面,掠过池塘的水面,甚至渗入假山的缝隙。

    他在聆听。

    聆听这方寸之地残留的“声音”。

    灵力激荡的余韵,死者临终前绝望的嘶喊(尽管早已被雨声覆盖)。

    凶手可能留下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片刻,子无双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寒芒。

    他指向凉亭一根支撑柱的底部,那里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青苔。

    “此处!”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

    “有强烈的灵力爆发点,不止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