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戳戳点点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拿定主意。现在这个时间很尴尬,家政公司多数都开始预约明天了,找不到随叫随到的,随便找酒店住又怕被认出来,还得应酬关系,他越想越困,干脆手机放一边,又把自己埋进了衣服里。

    尹懿像是后脑勺长眼一样,精准地抓住他的犯懒现场:

    “你不要消极怠工。现在去哪?给个准话。”尹懿问他。

    “要不然,我先去你那里对付一晚吧。”江梦想了一阵,自暴自弃道。

    尹懿听了,有些好笑地想着,这个人出国三年,不知道究竟哪里长进了,性格脾气心智全都还跟以前一样,脑子明明不笨,却总也不用,放在那里当摆设,解决问题的方法简单粗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又因此而有了点安心落意的感觉,好像很庆幸这个人没有变化似的。

    “那也可以,但你现在得先跟我去乐团,我下午有排练呢,没工夫专门送你一趟。”

    “哦……好。”江梦配合道。

    “说起来,你有多久没好好练琴了?”

    听尹懿问这个,江梦顿时觉得更累了。他心里一点都不想回答他,但也许是多年积累的习惯,也许是来自alpha对omega天然的支配使然,江梦嘴上还是很诚实地狡辩了一句:

    “天天练呢,就昨天回国没练。”

    “就练成这个样子?还出去到处丢人现眼?——你的上一张录音室专辑我听了,肖邦的练习曲选「离别」那么简单的一首,还情绪不到位,拖腔拖调的,你跟我说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们俩的目标听众就不一样……”

    “听众是专业的还是业余的,都不是演奏者个人技巧有瑕疵的理由……”尹懿说着,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蔫头耷脑的,猛然有些后悔说出这番话。

    已经分开那么多年了,江梦也早就不是当初被他摁在琴房里训练的小屁孩了,说到底,他们也早就没有以前那么亲密的关系了。

    正如江梦自己说的,现在他也有他自己的事业。尹懿想象了一下,一个受无数人追捧,他看不上眼的那张专辑也能销量破十万的偶像演奏家,怎么还能是被他指着鼻子骂的那个人呢。

    可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又忍不住感到心里膈应。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街景渐渐熟悉起来——再两条街,就到他们乐团的地方了。

    江梦没话找话地问:

    “听说你答应了叶子姐了,给人抬轿的事情。”

    “嗯,我们乐团不是一直缺好的大提琴手吗,这个是叶子特别挖来的,天赋不错,大家当然也得帮着捧一捧。”

    “廖媛媛啊,我认识的,去年她还在海外活动。”

    “听过她现场?觉得怎么样?”

    “觉得你给她抬轿浪费,”江梦直言,“浪费曲子,还浪费人。”

    尹懿乐了,心道这个小崽子还有维护自己的时候。

    “这个话就算要说,也是我说比较有立场吧,”他憋着笑怼江梦,“她的演奏水准可怎么都在你之上。”

    “她在公演上,当着那么多观众篡改曲目,就为了夺眼球,把钢伴都坑了,我不喜欢这种人。”

    尹懿笑意攀上眼眸,但是没让江梦发现。他们两个人在这方面总是很一致,喜欢做事坦荡简单的。黄叶一开始挖这个人来乐团时,他就听说了改曲子这件事,尽管乐团里大多数人都觉得这说明她天分高、有个性,但他一直就觉得,置合作者于不顾,怎么想都有失职业道德。

    “你怕她把你师哥也坑了?”尹懿故意问道。

    江梦配合地摆出认真思索的样子,过了半天才正经道:

    “唔,我觉得她可能不行。”

    第3章 op.1 n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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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团在一个三层的小楼里。

    这个楼已经不新了,外表粗糙的水泥墙,还有门框上包的铁皮,无一不在昭示它来自上个世纪的身份。不过,因为这建筑实际上是赞助人的家产,乐团在这里落脚,就不需要付额外的房租,承担水电和自费维护的开销则十分有限,这样一来,成本就少了很大一块,乐手们拿到更多的工资,也不会嫌弃这楼太老旧。

    何况老楼有老楼的好处,靠近市中心的地段,也只有这些老建筑才能占据环境好且安静的位置,出门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马路,路肩和行道的中间栽种着法国梧桐,据说已经有了超过五十年的树龄,宽大的叶子跟健壮的枝丫朝着两边伸展,能遮挡住马路和人行道上热烈的太阳,树桩要三人合抱才能丈量,树身上斑斑驳驳的表皮有种原始而静穆的美感。

    江梦跟着尹懿穿过马路,看见最靠近小楼的那棵树。以前他背谱子又懒得动手的时候就最爱呆在这里,二楼琴房的窗口朝着这边,总有各式乐器演奏某段旋律的声音,像一匹薄纱似地随风飘荡出来,不像在小楼里听见的那样嘈杂缭乱。

    就算是夏天闷热的时候也很令人喜欢,这个角落晒不到太阳,水汽却能笼罩下来,大树底下的青苔松软柔嫩,江梦贪恋这里的惬意,背后马路上汽车忙忙碌碌碾过地面的声音,倒反衬得这份惬意像是偷欢一般美妙。——唯一的缺点是,过于掌握他习性的尹懿每次从这里把人提溜回琴房,总免不了一顿好训。

    “看看,你的偷懒树都长高了。”路过的时候,尹懿指它,对江梦说。

    江梦抬头望了望,反对道:

    “没有,以前就那么高。”

    尹懿笑了笑,不接他话。

    有长笛的声音破空而出,按说这还在午休时间,不过乐团里倒一向都不乏勤奋的人。

    一楼是个四面贯通的开阔大厅,正中间放着厚重的木质长条桌,是在高桌晚宴上常常能见到的那种,乐团的成员一般都在这里搞聚会,挨挨挤挤坐的话,基本上能够容纳全员。现在在桌前的人倒不多,三两个攒在一块儿,边吃饭边聊天。也有独自一人坐的,扒一口饭还不忘给面前的乐谱翻个页。

    看见江梦,大家都有些拘束。

    他出国以前就比较独,乐团里的钢琴手都有单独发展的路线,除非要演出协奏曲,其他时候也不太跟乐队共同排练,他和尹懿两个人的琴房在三楼,也是相对独立的空间。虽说江梦作为“纯度很高”的omega,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个性也自在随和,没什么距离感,谁都爱跟他没事闲聊几句,拉近关系,但真跟江梦算得上关系好的,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尹懿之外,也就剩下法国圆号的李还了——李还还是因为跟尹懿走得近,才“有幸”跟江梦玩在一块儿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声名在外,要是用世俗的眼光来看,混得甚至比尹懿还要好——毕竟这世界上,真正关注纯粹高雅艺术的人能有几个?但相对地,对通俗艺术的爱好又是何等普遍。乐团里有人私底下算过,同样是开独奏巡演,尹懿那些曲子得花上一年,甚至更多的时间去打磨;江梦的满打满算,半年就足够了,然而十场开下来,江梦比尹懿多赚上小十几万一点问题也没有——这还是在尹懿眼下风头正盛的时候。

    面对这样的人,大家总是心情矛盾的:一方面当然是仰望高位者的某种畏怯和羡艳,但是另外一方面,这些畏怯也好,羡慕也罢,在经过各种复杂心理的发酵之后,又变成了带着妒忌的审视。

    谁也忍不住暗自问那句,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呢?

    但谁也不会把这些心思写在脸上。尽管那种疏离感带来的尴尬一直徘徊不去,表面上大家该怎么和江梦熟络也还是照样的熟络,即便那是客套。

    好在江梦从来懒得在意这些。

    黄叶看到他们,快步迎了上来,先跟江梦短暂地拥抱了一下以示欢迎,旋即转向尹懿,有些心虚地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见见廖媛媛。

    说话间,江梦已经绕到了长桌的另一边,跟几个omega女孩儿分享吃的。尹懿跟黄叶说着话,眼睛却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她今天就要排练?”他问。

    江梦他们吃的似乎是地瓜干,尹懿心想。

    “应该是吧,至少要先过一遍。”

    “行啊,那就去看看吧。”

    黄叶有些诧异,没想到他能答应得那么爽快。

    还没诧异完,尹懿就补充了一句:

    “说一遍就一遍,我自己还练琴呢——你早上已经够给我找事了。”

    黄叶吐了吐舌头,看向那边吃得十分投入的江梦。

    “他没收拾公寓,这几天暂时住我那儿。不过,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安排?以前那破楼,还合适他这身份住?”

    尹懿说着,想起江梦以前住的地儿,想到墙皮剥落、还被不知道哪家的倒霉孩子用蜡笔画了惨不忍睹的涂鸦的楼道,还有他三天两头漏水漏成一片汪洋的厨房,忍不住露出嫌弃的神色。

    “已经在让他经理人找地方了,还得防着狗仔跟,要物色一个物业比较靠谱的高端小区。”

    尹懿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

    “偶尔也让他自己干点事儿吧,懒成这样也是叹为观止了。”

    黄叶忍不住笑出声来,骂人懒已经是尹懿的口头禅了,毕竟乐团里也确实难找到比他自己更能吃苦的乐手。不过,她旋即想到,江梦回来以后,其他人大概总算能逃过此劫了。

    “说起来,你今天从哪蹭来的味道?太难闻了。”尹懿忽然问道。

    那股香气也跟刚烧完的纸灰里掺着香精一样,她一动作,那股味道就飘了出来,闻得尹懿心烦意乱的。

    “香水啊——”黄叶抬起手腕,凑到尹懿鼻子底下,“中调有焚香,就梦梦信息素的那个味道。”

    “闻出来了,”尹懿皱眉道,“你们这些beta也真是闲出毛病来了,别人可劲儿地遮,你们上赶着往身上抹。”

    说完,尹懿就举步朝楼上走去。

    江梦看见,也放下地瓜干跟了过来。他走路步子轻得像猫,人在身边,总根本是不存在似的安静。

    “挺好闻的啊,”闲出毛病的黄叶抬起手腕嗅了嗅,苦恼道,“多独特的香味——哎尹老师,你去哪啊现在?”

    “琴房。不是要见廖小姐吗?就现在吧,抓紧点。”再传来的回答声,已经快到二楼了。

    第4章 op.1 no.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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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媛媛跟黄叶一样,是个女beta。

    不过beta里能像她这样模样跟才华都出挑的,其实很少很少。她演奏会的海报在国外是可以作单独售卖品的,并不那么资深的乐迷,只要知道她的长相,都会愿意花个几块钱买她的模样放在家里做装饰。

    至于演奏水准——用黄叶自己的话说,像她们这种从小练琴的,从四岁开始每天在琴房里泡十小时往上,勤奋刻苦到三十岁,也许还不到人家廖媛媛的一半。

    黄叶直接引着他们上了三楼。

    “三楼的琴房”对于乐团来说,是等同于王座,或至少金字塔顶层的存在。一般来讲,乐团里只有几个“重点培养对象”能用这一层的琴房,而且基本上都要首先经过全员的认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硬件条件有限,三楼共鸣好、采光好的琴房总共只有那么几间,而且一定的竞争机制更能激发乐手们的进取心。

    这已经是乐团的老传统了,没有谁会特别去违反。所以往三楼走的时候,听黄叶说廖媛媛已经在那儿练琴了,尹懿心里确实有那么点不爽。

    “这就上三楼了?她还真不客气。”他用他那似有若无的嘲弄语调评论道。

    “诶,她好像是那种……比较我行我素的个性,可能也没想那么多吧,看那儿空着就去了。”黄叶习惯性地和稀泥。

    尹懿嗤笑了一声,停下脚步来等等江梦——这人上楼慢吞吞的——不以为意道:

    “二楼也空着呢,怎么不见她去。”

    “尹老师啊,你就是控制欲太强,这样不利于乐团内部团结的。”

    他们走到大琴房进门的地方,听到里面传来大提琴低沉悠长的声音。

    门外面的角几上放着玫瑰茶,用电磁炉保着温,几个玻璃马克杯摞放在旁边,每一个都擦得锃光瓦亮的;茶壶后面靠墙的地方,有个仿穆夏绘画作纹样的糖罐,满满堆着洁白的方糖。

    这是尹懿充分发挥精致主义精神,为乐团做的“日常建设”。虽然东西的确是公用的,但除了他自己之外,上三楼的其实没几个人有那闲心倒杯茶,还要十分矫情地用小镊子给夹一块糖。

    尹懿给三人分别炮制了一杯,在江梦那一杯里面多加一块糖。

    “得了你,”他老神在在地看向黄叶,旧事重提道,“要不是我控制欲强,乐团还能活到今天?”

    这个倒是不争的事实。黄叶点头如捣蒜地认同一番,才又压着嗓音提醒:

    “不过您也好歹对新人有点包容心,我们花大价钱请来的,别再把人家吓跑了。”

    尹懿撇撇嘴,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