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叶也不想再解释,破罐破摔地道:

    “你……要是实在想知道,自己上网看看吧,所有首页都挂着呢,撤都撤不下来。”

    江梦嗯了一声就挂掉电话,登入社交平台立刻就明白了黄叶说的“首页都挂着”是什么意思。

    所有和尹懿有关的词条,最高热度的都是同一段视频,那视频明显是偷拍的,没前没后,只能看到他夺过一个人的手机远远扔开,然后把人整个摁在了地上,从前襟拽下饰品,尖锐的一端抵在对方腺体最脆弱的部位。

    尹懿撕破了他那斯文高傲的外壳,像发狂的野兽,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周身的气场让江梦都觉得不寒而栗。

    一片嘈杂中,视频里响起尹懿沉怒的声音,江梦来回辨认了三四次,才敢确定这句话的确是从尹懿嘴里说出来的。

    “一个劣等alpha,你凭的什么挑衅我?胆量吗?”

    ——他听见尹懿含着挑衅的冷笑,这样说道。

    第24章 op.6 no.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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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拍到这句话就戛然而止,江梦对着屏幕呆了片刻,才重新拨通黄叶的电话。

    那边刚一接起来,还没出声,就听江梦问道:

    “尹懿在哪?”

    黄叶支吾着不想透露,多少也有一点斟酌江梦态度的意思。她和江梦的接触不算少,知道他此刻虽然语调平淡,但反常的迫切逼问,早已经出卖了真实心境。

    “梦梦,尹老师也不是有意那样的,你……”

    黄叶干巴巴地解释了半句,就停了下来,她发现,要是遵照尹懿的要求,对整件事的真相不向江梦透露半个字的话,就真的再没有什么可为尹懿的行为开脱的说辞了。

    那些行为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会做出相似的理解,黄叶想,如果现在立场对调,是自己身在江梦那一边,大概也会想要去找尹懿问个清楚。

    江梦听出了黄叶的犹豫,但是这样的犹豫却没有触碰到他的决心。

    “我没法不去找他,”他说,“但你想说的我都清楚。我知道尹懿是什么样的人。”

    说完,江梦隔着电话听见一声叹息,不知道黄叶是出于妥协,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过不管怎么说,她倒确实配合了:

    “尹老师住的小区,还有乐团,现在都被记者围着,他今早跟我说,打算去以前的家一趟……”

    江梦照旧“嗯”了一声,听出黄叶还有话没说完,却还是挂掉了电话。很快,那边就追来一条信息,大意还是不希望他去找尹懿,江梦想了想,没有回复也没有理会,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尹懿说的“以前的家”,指的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那里靠进老的市中心,进了乐团以后,因为距离太远,尹懿就不怎么回去了,再后来,他父母出国定居,那房子就彻底空了下来。

    少年时代,江梦也时常跟着他回去蹭饭吃,他对那里记忆最深的部分,就是门厅走廊里高低错落挂了很多张加布里埃尔 · 穆特的作品,一些呈团块状的、缺少修饰的鲜明色彩攒聚在画面上,组成房屋、风景和人物,像儿童画似的,总给人一种带着谐谑意味的庄重。

    那些穆特的画,于是印成了江梦心里一部分的尹懿,色彩夺目、玩世不恭而又沉静庄严。

    一路上,江梦都在下意识地猜测尹懿现在会是怎样的状况。猜着猜着,他忽然就意识到,其实不论此时尹懿的心情怎样、在想什么,他在他身边,能帮上的忙都很少很少。

    一直以来,两个人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多年的熟识让他们能够轻易懂得对方的感受,然而那些再也不能说的前尘往事,却牵扯出了一道迷雾似的屏障,以致越是明白,就越是过不去重重阻碍、翻不到下一页。

    他尚且可以利用发情期作为借口,短暂地撕开这道屏障,去接近心底那一抹放不掉却又拿不起的温度,然后再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尽管知道这样狡猾又自私。但尹懿却从未给过自己放纵的借口,从十八岁分化结束起,他就成了无懈可击的神,连alpha最难控制的易感期也可以完美掩盖,不让任何人察觉。他没给任何人看到自己脆弱或崩溃的可能,江梦有时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有给他自己留下喘息的机会。

    汽车畅通无阻地开进小区里,当年这里还是刚建成不久的高档住宅区,现在再来看,却已经显得老旧而过时。江梦开着车经过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没有管。江梦凭着记忆在小区里兜了一圈,找到尹懿家,上去以后却发现扑了个空,敲门敲了半天没有人应,里面一片寂静,半点声音都听不见,打尹懿的电话,发现也关机了。

    江梦站在那道紧闭的门前,忽然觉得有些苦涩,他平时从不浪费心思在伤春悲秋上,此刻却莫名想到,这样的情境,仿佛是对他们之间关系的象征:几乎在他所有破碎的瞬间,尹懿总能适时地找来,可当他反过去追逐尹懿的时候,却总被这样的门牢牢挡在外面。

    想到这一层,连江梦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轴劲,就忽然觉得,今天非要找到尹懿不可。

    巡演没有取消,在筹备演出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尹懿都不会抛下练琴的事,顺着这个思路,江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地点,虽然太久没有去看过,甚至不知道那地方还存不存在,江梦此时却顾不得想这些,快步走下楼去。

    以前就很混乱的老商业区,现在也大同小异,只是拐角处的烂尾楼好像更破败了一点,黑暗的间架结构把弥漫着灰尘的空气切割成工整的一块一块,工地围挡外的低洼处积着散发酸臭味的脏水,经年累月,似乎只有这些东西,才是整座城市不会改变的存在。

    江梦把车停在街边,戴上口罩和帽子,临下车之前又吃了一颗抑制剂,才打开车门,匆匆朝着深处的一幢楼走去。

    最早的时候,这里是一座写字楼,后来因为周边环境越来越杂乱,租用它的公司就渐渐少了。据说还有过一个芭蕾舞兴趣班在这里办过,最终也没能办下去,他们留下的舞室,就成了江梦跟尹懿成为真正的演奏家以前,上钢琴课和日常训练的地方。

    这是江梦能想到的,尹懿最可能来的地方。他心里对这个猜测有种莫名的笃定,但真正摁亮电梯楼层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

    既害怕猜对,又害怕没猜对,要是猜对了,他其实根本不知道经过前两天的事,见到尹懿时该说点什么;要是没有猜对,他却更害怕那种两眼一抹黑的不安定感,怕自己再想不出其他可能找到他的地方。

    琴房那层很安静,电梯门刚一打开,就能听见琴声在那凝滞的空气中发出回响。

    那是来自舒曼《童年情景》组曲中最有名的选段《梦幻曲》,虽然简单,旋律也是烂大街的旋律,但江梦还是能立刻从其中分辨出尹懿的风格。他那撩人的高傲,构成了他所演奏的一切作品的根骨血脉,不论其上的情感色彩是怎样变化万千,究其根本,它们吸引着江梦的原因,却总是那种高傲。

    尹懿没有完整地弹这个选段,而是不断重复着开头中音部的那几句主旋律,音与音之间刻意被拉长的延续,蕴含着一种潦草而慵懒的悲哀,又像是敲碎水晶玻璃时留下的余声,带着破碎的美感,以及近乎偏执的追问。

    尹懿弹的时候,剥离掉了这曲子那层泡沫般混杂着童稚与思念的忧郁,而用更浓重的笔触强调着那股原本隐而未发的缠绵悱恻。

    要是现在让乐评人来鉴赏,他们大概会说,这种弹法是完全偏离作曲家本意的,但江梦却关不了那么多,他不自觉地为这样的缠绵所震撼,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捏了一下,又酸又胀,在某个他说不清楚的空间里,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感情是与尹懿寄托在旋律中的那些相通的。

    江梦在琴房门口停留了好一阵子,直到尹懿不经意抬头看见了自己,才举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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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nderszenen, op.15:7. traumerei*

    第25章 op.6 no.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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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没有料到江梦会来,对视的那么几秒钟,尹懿脸上那交杂了惊喜和担忧的神色未及隐没,被江梦逮了个正着。

    好像是人生第一次,江梦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因为另一个人短短一瞬间的情绪流露,而有种心底被击中的熨帖和酸痛感。如果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苏打水刚刚倒入放了柠檬片的杯子时,气泡升腾的样子。

    江梦想也没想,大步走过去抱住了尹懿,他自己也被自己这行为吓了一跳,却并没有半点想要反悔的冲动——也是人生第一次,他在清醒的状态下,会那么想要去拥抱一个人。这其中也许夹杂着别的更加私密、更加复杂的感情,也许并没有,但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尹懿过了片刻,才回应这个拥抱。江梦刚抱上来的时候,他因为诧异而僵硬了一下,旋即就很快放松了下来,他自然地环过江梦的后背,还顺势抬手揉了揉江梦的后脑勺,但也许正因为这些动作都太自然、太坦荡,反倒掩去了一切情愫的意味,只留下温柔又平静的关照。

    江梦看不见尹懿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能察觉到他的退避,他的心向下沉了沉,决定结束这个拥抱,但才刚一动,尹懿手臂就加了点力度,把他禁锢在刚才的姿势里,不让他离开。

    “这么快就满血复活了?”尹懿问他。

    江梦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有些委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忍住鼻酸,回答道:

    “嗯,已经没事了。”

    “才刚好一点,出门又用抑制剂,”尹懿揉完了江梦的后脑勺,在原处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才推开这怀抱,“折腾自己这方面,你是确实不手下留情啊。”

    江梦没有回应这句类似数落的闲聊,自己到这里来的原因,他知道尹懿肯定一猜就能猜到,他无意再强调这一点,就转换话题道:

    “怎么练起这首了?你演奏会要选吗?”

    “怎么可能,”尹懿笑了起来,随手把琴谱合上,“中场休息,随便弹弹而已。”

    江梦用目光跟随着尹懿的动作,看到他从琴盖上的一叠谱子里翻出一个协奏曲,放到谱架上之前,还抽了张纸巾,顺手掸去谱架边缘的一点点灰尘。

    ——还是往常那一派从容不迫的风度,似乎网络上那些腥风血雨,那些落井下石的诟病,都不是冲着他来的一般。

    江梦看了看谱面,立刻就皱起了眉:

    “不是说选帕格尼尼狂想曲,怎么又换了?”

    “刑芝回来,乐队上要多突出一些,这首更能表现钢琴和乐队的融合咯。”

    尹懿一边说,一边不以为意地翻着谱子,江梦看到,第一乐章有将近一半的内容已经做了许多标注,恐怕昨天半夜从自己那里离开以后,就压根没有睡觉。

    虽然诚如尹懿所说,莫扎特的十七号钢琴协奏曲,相比之前的帕格尼尼,是更能展示乐队的配合,但这也意味着,钢琴在整首曲子里面的高光时刻,要比之前减少很多,在发生了集会那件事之后,做出这样的调整,江梦很难不去揣测其中的意味。

    江梦迟迟没接话,尹懿就抬头看了他一眼,了然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资方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是演奏家而已,在台上,有曲子可以弹,这样就行了。”

    江梦垂着眼,说了一句“我知道”,神色却还是有些沉郁。尹懿清楚他是介怀的,想到这是为了自己而产生的情绪,尹懿莫名觉得有些得意,好想不经意间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

    “那天……到底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江梦忽然问道。

    “看那人不顺眼而已,现在这些记者,职业素养越来越差。”

    尹懿对答如流,江梦试图从他的眼神中寻找到一些言不由衷的蛛丝马迹,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尹懿显然是早已经准备好了用这个答案来搪塞。他不想说,江梦知道自己无论怎么样都是问不出来的,但他心中还是有放不下的隐忧,忍不住追问道:

    “是和我有关的原因吗?”

    这话问得其实很突兀,江梦自己也知道。他暗暗把这当作再一次试探,要是尹懿依然回答得顺畅,那么他的猜测恰恰就得到了印证。

    江梦这样盘算着,却没想到,尹懿听他这样说,反而像是真的没预料到一般愣了半晌,才奇怪道: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没什么,”江梦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时间太凑巧了,随口问问。”

    尹懿闻言,平时那讽刺人的劲头又冒了出来,他手肘往钢琴边沿一拄,托着腮满脸坏笑地端详起了江梦,不忘调侃道:

    “不错,师兄没白疼你,知道你在我这儿占据重要地位呢。”

    江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表达自己的拒绝,在他的揶揄之下,江梦只觉得刚才的自己就像个过度较真的大傻子。

    尹懿也没有更多心思去添补这层粉饰,这样的假装让他感到疲累,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尹懿漫无目的翻谱子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音符映到他眼睛里,都成了缺少意义的符号,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看江梦还干巴巴地站在那儿,尹懿忽然就有点心软——既是对自己,也是对自己这师弟,他换了个认真的语气,对江梦道:

    “我觉得,你对我这个人,还有alpha整个群体,都有过高的幻想。我并不是什么滴水不漏、文雅大度的人,你和我相处这么久,应该知道我的尖刻、浅薄,难以相处,外表装出来的风度只是用来修饰这些缺陷的空壳子而已,忍不住脾气的时候把人打一顿,对我来讲其实再正常不过了,这次也是一样的。你没必要替我找理由,更不要异想天开地怪到自己身上。”

    江梦皱了皱眉头,对他这说辞显示出反对,他凝视着尹懿的眼睛,问道:

    “你真这样觉得?”

    尹懿指了指放在一边的手机,无所谓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有的时候,别人看我们,比我们看自己要清楚多了,不是吗?”

    “不是,”江梦抢白地否认道,“我知道不是。”

    他神色间的笃定刺痛了尹懿,那些积压的委屈,此刻才好像突然泛滥了起来,尹懿不得不加深自己那嘲弄的笑意,才能让自己的心继续硬下去。

    “我比他们都知道你,尹懿,”江梦从未有过这样目不转睛盯着尹懿的时候,像是一定要把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印到尹懿心里,“就算你不说那个原因,我也相信,那是你迫不得已的原因。”

    第26章 op.6 no.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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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梦说完,尹懿的眸光就暗了暗,露出莫测的神情。他从钢琴边站起身来,一点点地逼近江梦,在这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江梦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