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已经覆水难收了。

    一股回天乏术的巨大无力感摄住江梦的四肢百骸。眼下这样的局面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今天的整个开场曲,就是有意设计出来让尹懿出丑的。

    混同一个圈子那么多年,这些人摸透了尹懿的脾气,他那高傲的个性,还有对演出近乎强迫症的完美主义,注定了他不会叫停乐队和指挥,但太久没有练习的曲目,即使硬着头皮弹了,也能想见中间会是怎样的错漏百出。

    有之前的事情铺垫,今晚这曲过后,尹懿大概就要成为整个古典乐圈子,甚至整个大众舆论里的笑料。

    指挥打出定拍小节,江梦看见,尹懿几乎是立刻就露出了讶异的神情,旋即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两首曲子的节拍不一样,他这样有经验的演奏者,只需看指挥的起手式就能发现了,然而真正令人绝望的是,越是这样,“什么也改变不了”的现实才越显得残酷。

    此刻,台上的尹懿比他们所能想象的处境更加糟糕:他仅仅只能猜出乐队是有意瞒着自己改了曲目,在第一个音奏响之前,却根本无从知道他们最后究竟选了哪一首。贝多芬第五号协奏曲,从乐队开头到钢琴进入,中间仅隔了短短两小节,而这两个小节里,只有一个和弦。

    也就是说,真正留给尹懿反应的时间,就是那时长不到三秒的和弦。

    江梦忍不住闭上了眼,他不敢去想尹懿平时那笃定自信的样子,因为害怕从此再也见不到那样的尹懿。

    就在这个当口,乐曲已经开始了,江梦感到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牢牢盯着尹懿,甚至捕捉到他听见弦乐演奏的那一瞬间,微微蹙眉的神情。

    钢琴进入得比正常晚了将近半拍,不过总算还是跟上了,只在刚才电光火石的片刻破碎之后,尹懿就十分专业地藏起了所有的慌乱无措,表现得像是意外从未发生过一样。

    带领钢琴进入第一段小独奏后,弦乐利落地撤出,整个音乐厅里,只有尹懿演奏的一串单音音阶在寂静的空气中流淌,如同夜幕里倾泻而下的星泉般缤纷落下,显得格外干净而灵动。他的手臂舒展,带动手指笃定地划过键面,不急不缓,把旋律交代得清晰而自然,最终,那些星子总算都稳稳散落到地上,交接给乐队前的末尾音,尹懿仿佛已然回归到了那一以贯之的沉稳状态上。

    江梦屏息听完,顾不上去欣赏那美妙,只在那段短暂的钢琴独奏过后稍稍放下了一点心:第一句没有出错,至少能顺利地给听众留下不错的初印象,这样,后面即使有瑕疵,好歹也不至于下不来台了。

    然而江梦也看得分明:尹懿那下意识挺直的脊背,其实出卖了他心底的紧张。乐队回归演奏以后,钢琴虽然暂时退场,尹懿却一改平素的习惯,眼神片刻也没有离开过琴键,江梦知道,他这是在回忆后面的内容。他大概真的已经有很久没弹过这首曲子了,当主场再次交回钢琴上,他起手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犹豫找音的动作。

    江梦只觉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钢琴的声音不断唤起他心中的紧张,唯恐下一个音就弹错了,被观众们察觉到。

    这种感觉在尹懿进入第二次小独奏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这里是整首曲子的第一个技巧难点,从半音音阶进入颤音,在过渡到高音区的双手交替回旋,这里要表现的是如同钻石光芒般精巧又华丽的画面,钢琴需要像独舞的精灵一样,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应该有的位置,却又必须维持灵动,不能让人觉得死板,江梦自己曾经弹过贝五,他知道这需要多少遍的练习才能实现。

    尹懿的神色已经严肃得近乎冷凝,可手底下却没有半点含糊,此刻,他演绎出的旋律好似与他自己已然分割在了两个世界,任谁都无法想象,这实在不算自如的演奏状态下,音符跳跃生长却那样的自由辽阔。

    为了掩盖缺少准备的事实,尹懿临场更改了这段独奏的处理方式,颤音由慢到快,再回归到和缓,放缓了音乐的节奏,为和弦转换争取到了调整的时间,气息却并没因此断裂,相反,更加舒展的速度,仿佛提前为这部奏鸣曲式的乐章打开了庄严辉煌的图景。

    如同一个预兆,或者一丝不易被人发现的线索,这图景时隐时现地藏在流淌的音乐中,节制却又生动地偶尔露出端倪,仿佛不经意挥洒到洁白纸面上的绚丽色彩,是一种意外之喜。

    尹懿的表现,让人无法相信那是一首已经被演奏者搁置已久的乐曲,相反,台下的观众们早已不自觉地沉入其中,就连指挥都颇为惊讶地多看了尹懿两眼。

    如果说,刚开始乐队是带着别的目的,气势逼人地试图与钢琴争夺主导权的话,到了这里,乐队已经不自觉地和尹懿统一步调,钢琴同弦乐对话般地交替透出一股充满魅力的和谐宁静,就好像是女神驯服了巨浪,如今整片大海都是她的舞台,所有翻滚的水波,都不过为应和她的美。

    江梦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已然忘了紧张。尽管久不练习,尹懿却对这曲子保有另一种熟悉——他能准确地预判每一个容易出错的片段,并且立刻想好应对的方法,所有这些小小的设计,反倒都成了一种个性化的吸引力。

    也许这一场五号协奏曲不是最精确的版本,却一定是无以复刻的独特珍宝。

    演奏不知不觉进入后半段,尹懿显然也越来越进入状态,随着琴音低柔的吟唱,他眉眼之间也盛满了温暖的光彩,这是江梦从没有在尹懿眼里看见过的,在舞台聚光灯的暖和光线下,尹懿的温柔,好像从那不近人情的壳子底下透了出来,显得那样纯粹。

    第31章 op.7 no.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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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梦一时之间看呆了,就连曲子已然走向尾声都没有意识到,没来由地,他突然觉得,尹懿眸光里的每一分闪烁、手指尖的每一次跃动,仿佛都是在试图向他传达着什么情愫,哪怕自始至终,尹懿的目光其实都没有朝着自己这边。

    这种错觉吓得江梦心漏跳了一拍,就在他恍惚的片刻,开场曲已经在钢琴与管弦乐气势如虹的结束和音声中奏毕,身边的观众纷纷起立鼓掌,大声呼喊“bravo”。

    这是音乐会中很少会出现的开场即高潮的场面,江梦也不由自主和众人一起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他眼眶中蓄着眼泪却不自知、也无暇顾及了。

    回想起二十分钟以前,那种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一般的绝望,竟然已经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好像是上辈子经历的事情,而现在,尹懿这收获如潮的好评的惊艳演奏,让江梦甚至觉得,他今天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弹奏这首曲子。

    尹懿在钢琴前多坐了半晌,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似的,他一直紧绷的肩现在总算放松了下来,走到台前致谢的时候,他笑得是那样得体,背后的任何暗潮汹涌,在舞台上属于音乐的这一刻,他不会让观众们看出任何一点端倪。

    江梦看着尹懿,那个永远都是自己为自己修筑起神坛的、耀眼的他,知道自己正是因此而喜欢这个人,正是因此,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追随他的步伐,又不顾那些伤害也要在他身边。

    尹懿离开舞台以后,江梦后脚就起身朝后台走去。眼尖的记者看到他,也不顾下一首曲子已然开始演奏,就跟上来问他对于尹懿刚才的表现有什么评价。

    江梦被这样一问,刚刚在尹懿的演奏中多少得以平复的不满又浓烈了起来。像这种乐队临时换曲子,而不让钢琴家知情的情况,在音乐圈里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有的人甚至把它看作是只突显古典音乐圈独特魅力的潜在文化。

    因此,即使最后人们知道了换曲的真相,乐团和指挥也并不会因此遭受什么诟病,无非钢琴家临场应变出色的话,能多收获些赞誉、外加这场演出也能变成一段美谈罢了。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对独奏音乐家的尊重。在那一刻,钢琴前的那个人会有多无助、多绝望,是欣赏音乐的耳朵,以及作出这种决定的乐团永远不会关注的。

    尹懿年纪轻轻却已盛名加身,他并不需要这样的附加价值,从最最私心,同时也最最真心的立场,江梦只想他可以被爱护,他所有为音乐而付出的心血,都可以被百分之百的珍惜。

    江梦淡漠地对上记者的目光,神色中冷冽的压迫感,超过了一般omega可能有的限度,那几个围着他的记者也是一震,不由自主就散开了些。

    “他弹得怎么样,你们自己会听,不需要我评价,”江梦淡淡道,“真想追出什么大新闻,不如去查一查,他们原本是邀请尹懿来演奏什么的。”

    记者们对江梦的回应始料未及,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过话头。江梦本就不欲和他们多纠缠,趁着这个空当抽身离开,没发现其中一个记者恍悟之后,欲言又止的模样。

    刚一下后台,江梦就迎面撞见了形色匆匆的李还和刑芝。外面下雨了,他们应该也刚刚赶到,衣裤的下摆还沾着水迹,看见江梦脸上少有地挂着如此明显的阴沉神情,两人心里不免更加担忧了。

    李还三步并两步地迎上来,问江梦道:

    “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结束了,”江梦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刚才叶子给外联总监打电话,我们刚好听见,叶子电话里一通骂,都气哭了。”刑芝在一旁解释道。

    江梦闻言不予置评,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够公正,但本心里,他此刻对黄叶和总监确实都有些不满。

    “所以……真演砸了?”李还小心翼翼地问。

    乐团这批老人都知道尹懿对演出的要求有多高,上台十年,他不说次次惊艳全场,至少是没有一次败绩。就是想象一下这样的纪录可能要终结在今天,李还都觉得心头一紧。

    江梦急着去找尹懿,只丢下一句“没砸”,就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李还愣了一下,才看向刑芝,见对方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忍不住自嘲道:

    “敢情咱们是在这儿担心了个寂寞?”

    尹懿其实压根不需要找,一拐进休息室的长廊,江梦远远就看到走道上被许多人围住的他,黄叶在另一边冲着手机里大声驳斥着什么,周围太嘈杂了,江梦只听到她不容置喙地说了一句:

    “撕破脸也不管,这件事我是必须要曝光的。”

    尹懿倒是神色自若,他已经脱掉了那身礼服的外套,捏在手里,随意地靠在墙上。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在那笑容里,江梦看到熟悉的自信与傲气的神采——它们都被它们的主人好好保护了下来,确认这一点,江梦才觉得自己一直悬在半空的心彻彻底底落回了胸口。

    尹懿侧头和一个制作人说话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江梦,和视频里见到的不一样,他仔细整饬过衣装,穿了一身庄重又帅气的西装,再配上他此刻站在那里难得见到情绪波动的表情,好似要哭又好似要笑的,就更像是要去赴婚礼了。

    尹懿克制着内心的兴奋,朝江梦招了招手,江梦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尹懿招呼他的手还没放下,已经被江梦一个格外用力,也格外急切的拥抱给牢牢圈住了。

    刚刚围着尹懿的那群人看到这场面,都自觉地退开了,剩下刚跟到走道口的李还短短几分钟内遭受第二次暴击,脱口而出了一句“我靠”。

    尹懿让他这一抱抱得心慌意乱,刚反应过来应该趁机抚慰一下这心心念念的omega,江梦却已经先一步伸手抚上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有些生疏,却足够温柔。

    “没事了,尹懿,”江梦低声说,“你真厉害,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钢琴家。”

    尹懿哭笑不得地听着,心道,今天该自己拿的剧本,大概是被江梦给抢走了。

    “才多大点事,不至于不至于,”尹懿心里突然对江梦冒出了一股莫名的胜负欲,于是也抬起手来,也像模像样地摸了摸江梦的后脑勺,语气中带着点小炫耀,“早跟你说过了,要相信我啊。”

    听见他这句熟悉的话,江梦忽然回想起了以前。

    以前也有很多次,从头一回共同登台参赛,两个小小的孩子,在比自己大许多倍的钢琴前演奏莫扎特k448,到后来乐团遴选,尹懿改编奥芬巴赫的天堂与地狱序曲和他用双钢琴演奏,信誓旦旦说要一起获选,再到后来,乐团走不下去的那几年,尹懿带着他跑各种演出赚钱,无论他们身处怎样的境况,无论在台下多少麻烦和担忧,走上舞台的时候,尹懿对他说的,始终是这句“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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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iano concerto no. 5, op. 73:1. allegro con brio*

    第32章 op.7 no.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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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梦赖在尹懿的怀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有什么办法呢,”他低声说,不过听上去,语气已经轻快了起来,“也只好相信你了。”

    他还沉浸在一种柔软而又暧昧的气氛当中,就听到尹懿十分煞风景地用他那标志性的戏谑强调“哎哟”了一声,然后道:

    “这下精彩了。”

    说完,尹懿就抽开身,单方面结束了这个拥抱。江梦不明就里地四下看了看,看见李还像个门神似的杵在不远处,刑芝在他身后,识趣地低头看手机。

    “我找个路的功夫,你俩这就从剧情片演到爱情片了?”李还难以置信道。

    “是啊,”尹懿抬起他那修长的胳膊一搂,把江梦搂在了自己身侧,凉凉道,“你再来晚一点,我们还有吻戏,没想到吧。”

    李还闻言,脸上的讶异更夸张了几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圈,看得江梦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难得表现得像个正经omega,安静乖巧易害羞,不是平常那一潭死水的模样。

    “梦梦,你这是……好了?”李还惊喜道。

    江梦抬眼,给尹懿递了个眼神,然而无果,对方分明看懂了他的意思,却故意不接茬,反而饶有兴致地回望江梦,好像在等着看他要怎么应对似的。

    “没有,他乱说的,”江梦无奈,只好自己解释,说完却又觉得,心里似乎隐隐有那么点意犹未尽地遗憾,于是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确实在一起了。”

    尹懿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显然非常满意这个答案,手上加了一点力道,把江梦搂得更紧了。

    “柏拉图,酷不酷。”

    李还看他一手叉腰、一手揽着江梦,笑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屁孩的样子,几乎要把炫耀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就控制不住地被这人肉麻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抖了抖自己浑身的肉,拍掉那只不安分地在江梦肩头反复摩挲的手,嫌弃道:

    “行行行知道了!这才多大点事啊,当初我就说,梦梦要么一辈子不谈恋爱,真要谈恋爱,肯定是你没跑的,现在相信了?”

    这话等于把尹懿这么些年的小心思卖了个底掉,饶是尹懿这样脸皮厚得十分可观的人,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顺势放开江梦,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转头却发现江梦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望着自己,更觉得心虚了起来,就连眼神都少见地飘忽了一瞬。

    李还拉着刑芝,装模作样地感叹:

    “哎,真也就是这种时候,才能揭露我们著名青年钢琴演奏家、招蜂引蝶第一名的尹老师其实是个雏的事实噢。”

    “差不多行了啊!”尹懿咬了咬后牙,用胳膊锁住李还的脖子威胁道。

    黄叶总算结束了电话里的一番争论,朝尹懿这边看了好几眼,见李还和刑芝都在场,才鼓起勇气蹭过来,汇报工作似地对着尹懿道:

    “我把那天,和他们乐团经理的通话录音交给媒体了,他们会曝光这件事的……”

    “这种事情就算被观众知道了,也对乐团不会有任何影响,你自己知道。”江梦冷淡地指出。

    他的语气听上去太过平静无波了,反倒让人听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尹懿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他家梦梦这是真生气了,也不管那么多人在场,扬手就在江梦头顶上揉了两把,愣是把江梦打过一点发蜡定型的头发揉得毛茸茸的,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给人灭火,还是给人火上浇油的操作。

    “斯皮诺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有正义感了,所以今天这算是为了平权集会那件事,对我报一箭之仇呢?”他老神在在地玩笑了一句,这是为了告诉黄叶,自己已经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江梦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刚才被尹懿揉过的地方,奇妙地因为这动作而平和下来。尹懿那天和他说,不管怎么说,做演奏家的,在台上、有曲子可以弹,这样就行了,到现在江梦才意识到,那不是一句安慰他、或者用来自我安慰的话,尹懿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所以你到底弹得怎么样?”刑芝问道。

    “惊艳全场,”尹懿贱兮兮地挑了挑眉,一点也不打算谦虚,“反正我看指挥是惊呆了。”

    “真的假的?你都多久没练皇帝协奏曲了,居然没翻车?”李还刚刚退场没多久的惊讶表情又一次回到了脸上。

    “翻车是不可能翻车的,可惜了啊,你要早点儿来,还能听个现场。”

    “知道你厉害了,别得瑟了好吗?”

    李还看尹懿今天明显过度亢奋的状态,忍不住腹诽,恋爱这种事情,还真是谁沾谁降智。